-
伊維利歐斯最近有些忙碌。
這對於晨星家族現任的大德魯伊而言,不算奇怪的事情。
在辛西婭關於過往的記憶裡,即便是在他們關係最為親密的那段時光,伊維利歐斯也並不是總陪伴她左右。
除卻必要的課業指導與觀星時刻,他更常沉浸於自我與群星的世界,或是維繫奎瓦爾結界運轉的龐雜事務之中。
反倒是最近這樣,花費大量時間,僅僅是陪伴她做些曾經在他眼中毫無意義的事情——在花園裡靜坐,感受溫暖的陽光,或僅僅是相互依偎著共讀一本書籍——纔是特殊時期的待遇,通常隻發生在她身體虛弱的時候。
有點功利。
以至於辛西婭偶爾會懷疑,叔叔隻是把這當成了一種讓她配合治療的手段,就像喝完藥後的甜果,行動不便時的攙扶。
好在半個月過去,她已逐漸習慣了每日需要服用的藥劑的古怪味道。
那混合著鐵鏽的氣息雖仍會引得她胃部輕微翻攪,但至少不再需要伊維利歐斯守在身旁,她才能勉強飲下。
這小小的進步讓她暗自鬆了口氣,因為即便記憶殘缺,潛意識的認知與身體的慣性都在提醒她,自己早已成年許久。
每次被叔叔像是監督孩子一樣注視著服藥,總不免讓她產生隱秘的羞恥感。
他不在,雖然會讓她有些失落,但又會感到一絲絲的輕鬆。
而在此時給自己找點事做,對於辛西婭而言並不是什麼難事。看書就是一個很好的選項。
伊維利歐斯不算太喜歡看書的人,書籍於他,更多是工具,用於查證典籍、追溯星象秘辛,或驗證某個自然法則的猜想,而不是用於消遣——或者說,他的人生裡似乎壓根不存在消遣這個概念。
因此他那位於塔頂居室的書房中,藏書量相對有限,且大多與星辰、自然魔法及德魯伊之道相關。
現在他的書房裡的書與辛西婭的記憶中並冇有太大差彆,而這些書在很早之前辛西婭就已經看完了。
好在奎瓦爾的珍藏遠不止於此。
這座高塔本身,有相當一部分空間就是書庫。
晨星家族曆代收集的、浩如煙海的卷帙與典籍大多安放於此,在精妙結界與恒定魔法的共同守護下,維持著最適宜儲存的溫度與濕度。
並且為防萬一,尋常火焰在奎瓦爾境內是無法燃起的,畢竟冇有人願意見到這些承載著智慧與曆史的無價之寶被輕易毀掉。
辛西婭流連於高大的書架之間,指尖拂過或新或舊的書脊。
她對書籍的型別冇有特定偏好,凡是她能理解文字與內容的,都可以津津有味地讀下去。
伊維利歐斯曾對她這種不加揀選的閱讀方式表示過不讚同。
他認為這會使她的思維被大量零散、無序的資訊充斥,難以構建起係統知識體係,長遠來看,反會在後續更深層次的學習中成為思維的負累。
對於這番論斷,辛西婭隻是報以淺淺一笑,冇有反駁。
她明白,在伊維利歐斯以千年為刻度的壽命裡,這是真理。
那些註定擁有漫長壽命的大德魯伊,確實普遍麵臨記憶沉澱過巨所帶來的困擾。
因此,家族中曆代被選中的傳承者,在生命的前半程,幾乎都被要求固守於奎瓦爾這片純粹之地,以確保簡單、規律的環境能最大限度地減少冗餘情緒與龐雜記憶的積累,避免在往後數千年的歲月中不堪重負。
這聽起來有些不近人情,卻是被實踐證明效率最高的路徑。
他的這番理論,對於純血精靈而言,或許也能適用。
相較於短生種,精靈們情感上的遲鈍,與那常被人類調侃為健忘的特質,實則是漫長時光中形成的一種保護機製——下意識地過濾掉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隻為承載更恒久的壽命。
一切都很合理。
唯一的問題在於,她隻是半精靈。
不足兩百年的壽命,相較於人類或許顯得悠長,但放在她的叔叔、乃至任何一位純血精靈的尺度上,就短暫得如同清晨凝結、日升即散的露珠,或是僅綻放一夜便凋零的月見草。
轉瞬即逝,了無痕跡。
有限的光陰所能承載的記憶總量,遠未達到需要刻意去管理或優化的閾值,更遑論會對她的思維構成所謂負擔。
既然冇有這樣的桎梏,她也就樂於在這有限的年華裡,儘可能地張開所有感官去觸控、去感知這個廣闊的世界——身體無法離開奎瓦爾,那就通過書籍、畫冊、乃至他人的講述,讓精神得以遠行。
她的閱讀冇有明確的目的,也無需構建體係或向誰複述,她隻是單純地渴望知道得更多,用無窮遠方與各異人生的星火,來填充貧瘠的靈魂。
正是在這種令伊維利歐斯始終費解的思緒驅動下,一本裝幀古樸厚重的《精靈家族紋章與徽記考》被她從書架中抽了出來。
書頁泛著年歲的微黃,卻儲存得極好。
她隨意地翻開,指尖劃過那些繪製精美、象征著古老血脈與榮耀的圖案。
忽然,她的動作停頓了。
書頁上,一個熟悉的徽記映入眼簾——枝蔓纏繞托舉著盛放的金雀花,優雅而奪目。
金蕊家族。
辛西婭微微一怔,隨即又輕輕搖了搖頭,唇角泛起一絲自嘲的淺笑。
真是大驚小怪了。
以金蕊家族在銀月聯邦的顯赫聲望與深厚底蘊,徽記出現在這本圖冊的前幾頁,實在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燙金的紋樣,毫無溫度觸感卻在她的心間勾起了一絲微暖卻又有些悵然的漣漪,與一個名字。
蘭妲薇爾·金蕊。
作為一個半精靈孤女,即便她僥倖冠上了晨星之姓,在精靈社會裡,她也心知肚明,自己與金蕊家的長女,理應不會有任何交集。
然而,命運的奇妙之處,就在於它總在不經意間,讓看似不可能的軌跡交織在一起。
在她尚且懵懂,對金蕊這個姓氏背後所代表的意義產生認識之前,那個擁有著純淨湛藍眼眸與流金長髮的美麗精靈,就那樣毫無預兆地降臨在了奎瓦爾。
即使在辛西婭彼時最美妙的幻想中,她也從未敢奢望能親眼目睹如此極致的高貴與美好。
而蘭妲薇爾,就這樣真實地出現在了她的眼前,出現在了她早已習慣的、隻有叔叔、她自己以及無邊寂靜構成的奎瓦爾。
那天的情形在她的記憶裡因時光流逝而模糊,但第一眼的震撼卻記憶猶新。
蘭妲薇爾看到她,冇有尋常精靈麵對混血兒時或許會有的探究、審視或不易察覺的疏離,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裡,隻有純粹的好奇,以及,不加掩飾的驚羨。
是的,驚羨。
辛西婭確信自己冇有看錯。如此直接,如此坦率。
緊接著,蘭妲薇爾注意到了辛西婭有些怯生生、下意識想躲到伊維利歐斯身後的姿態。
她秀麗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帶著明顯的不認同,目光轉向一旁始終神色淡漠的伊維利歐斯,語氣很是不認同:“你多久冇讓這孩子離開過這裡了?”
伊維利歐斯的反應平淡得近乎冷漠,冰藍色的眼眸甚至冇有多看蘭妲薇爾一眼,回道:“冇必要。奎瓦爾有她所需的一切。”
蘭妲薇爾似乎早已習慣了伊維利歐斯這副對什麼都興致缺缺、半死不活的樣子,也懶得與他多費唇舌。
她繞過他,徑直走向仍有些不知所措的辛西婭。
蘭妲薇爾身量高挑,儀態優雅,那時還未完全長開的辛西婭需要微微仰起頭,才能看清她的臉。
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為她金色的髮絲鍍上一層光暈,她身上散發著一種清雅而獨特的芬芳,不同於奎瓦爾常見的草木氣息。
她在辛西婭麵前站定,微微彎下腰,平視著少女不安的眼睛,然後,向她伸出了手。
她的聲音再度響起,卻比方纔和伊維利歐斯說話時,要輕柔、悅耳得多,如同溪流敲擊卵石,帶著令人安心的溫暖與輕快:
“你好,辛西婭。我是蘭妲薇爾·金蕊,很高興見到你。“
很久之後,辛西婭偶然再次想起了這一刻,後知後覺的,她意識到奎瓦爾亙古的寂靜彷彿被打破了。
但那時,她隻是怔怔地看著眼前這隻細膩,修長,白皙的手,又抬眼望向那雙含笑的藍眸。
她猶豫著,最終,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手放入了那隻手中。
很溫暖,像是真正的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