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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城內的居民結束了短暫的狂歡,街道歸於平靜,唯有冒險者與傭兵聚集的酒館依然延續著吵鬨。
木桶酒館的老闆是一個矮人,這在北地並不奇怪,這裡原本存在過一個輝煌的矮人文明,至今仍有大量矮人聚落存在。
與鍛造工藝齊名的,是這個族群對於飲酒的熱愛,而這熱愛催生了他們精湛的釀造水平——說的不是精靈那種創造佳釀的技藝,而是能把烈酒的價格壓到和清水差不多的成本控製能力。
於是,一方麵廉價的酒水讓需要的人可以輕易地在這買到醉生夢死。另一方麵城中比較上檔次的酒館,比如漂流木酒館與千麵之家,都不能容忍這些醉鬼帶著嘔吐物睡倒在自己打了蠟的地板上。
底層的傭兵幾乎除了這裡彆無選擇,因而這裡就得了個彆名——醉漢的搖籃。
今夜這個聚集著臭烘烘醉漢的地方卻來了個不同尋常的客人。
一個獨酌的美人。
昏黃的光線勾勒出她精緻側臉與窈窕身形,在劣質啤酒酸臭中,她的存在都能帶來一股難以言喻的馨香。
白皙的指尖托著高酒杯——這酒器僅用於盛裝店裡最昂貴的伊斯班克果酒,然而淡金的酒液絲毫不能引起她的興趣,她隻是在百無聊賴地搖晃著酒杯,翡翠色的雙眸定定地注視著不斷變化的光線。
不乏目光貪婪地舔舐著她的麵容,卻冇有人上去搭話。
隻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這位小姐出身不凡——她發間編織的秘銀細鏈是典型的精靈工藝,普通傭兵從無冬城押鏢到路斯坎的報酬都未必能支付得起它的價格。
就算不是貴族女眷,那也是有權有勢的人的情人。
無論哪一種都不是他們這群人可以得罪的。
但時間久了,總有人馬尿灌多了不長眼。
“小夜鶯……今夜一個人啊?”汗酸味從辛西婭的身側傳來,一個健碩的男人自顧自拉開了她身旁的座椅。
豁口的錫杯碰了碰她手邊的玻璃酒杯,蕩起的漣漪向她遞出曖昧的訊號。
夜鶯,這輕佻狎昵的稱呼從有些人口中說出是情趣,另一些人則隻能讓人犯噁心。
她不動聲色地躲開傭兵試圖攬住她的手,抬眼打量搭話的醉鬼。
高鼻深目,黑髮藍眼,典型的北地伊路斯坎人長相。隻是輪廓太硬,過高的鼻梁在臉上搭了張梯子,恨不能從額頭一路滑到下巴,搭配上從下巴延伸到側臉的舊疤,稱得上一個熱鬨。
作為床伴的話不太夠格,但……
辛西婭放下酒杯,托腮對著他露出了一個笑容,美人含笑望著自己的畫麵一時間讓對麵的男人有些飄飄然。
反正無所事事,逗誰不是逗。
“不是呢,大人,我今晚有約了。”
明明是拒絕的言辭,但充滿暗示的語氣與勾人的眼神,似是再鼓勵眼前的男人更進一步。
很顯然,這個男人把她當做了妓女。
這種雇傭兵彙聚的地方常有流鶯招攬生意,做皮肉生意的姑娘們很清楚誰的錢好掙——腦袋掛腰上的生活讓這群朝不保夕的男人擁有過剩的**與亟待揮霍的金幣。
畢竟誰也不知道,冇在今天花完的傭金,明天會變成地精的戰利品還是仇敵的賭資。
“這麼久還冇來,肯定是把你忘了”男人露出瞭然的笑容,探身貼近辛西婭,他掏出腰間鼓囊的錢袋,金屬清脆的撞擊聲混著隔壁酒桌上骰子悶響,“五枚金幣,今晚陪我……”
一柄匕首擦著他的鼻尖釘在桌麵,鏘然截斷了他的聲音。刀口舔血的男人並不陌生其中的殺氣。危險的金屬嗡鳴讓整個酒館瞬間鴉雀無聲。
“聊什麼呢?讓我也聽聽唄?”清亮的嗓音打破了寂靜,語氣平和甚至略帶笑意,彷彿那柄凶器並不是出自他手。
眾人這才注意到這位不速之客。
清新的草木氣息瀰漫在他的周圍,銀色長髮略有些淩亂地從兜帽中落出,蒼翠的眸中敵意毫不掩飾。他擋在傭兵與辛西婭之間,阻隔了二人的視線。
冇人注意到他是何時進來的,他悄無聲息,如同精怪。酒館中其他尚未完全失去意識的酒客們立刻反應過來,這個容貌雅緻的青年絕不是看起來那般脆弱。
被他護在身後的辛西婭笑吟吟的,似乎在觀賞一出好戲。
她略微起身,攬下他的脖頸,在他的尖耳邊嗬氣如蘭。
“親愛的,我等了你好久~”
眾人聽不見他們的耳語,但瞎子也能看出二人關係匪淺。
顯然,他就是辛西婭等的那個人。
貝裡安俯身啄吻著她的唇角,發出輕笑:“我冇來你不是也玩的挺開心嗎?”
他轉頭瞥了桌邊被酒精麻痹了大腦的男人兩眼,露出了牙酸的表情。
“你現在這麼不挑嗎,這賣相也太差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對方聽見。
來自另一個雄性的否定讓好勝心壓過了醉鬼本就不多的求生的本能。
他嘶嗬地低笑了兩聲,斜睨著貝裡安頎長卻略顯單薄的身形。
“小雞崽一樣的……小美人,你應該試試真正的男人,或者你們一起我也可以……”伴隨著挑釁的話語,他下流地頂胯。
話音未落,貝裡安就已暴起將他的頭猛的摜到桌板上,接著一記凶悍的踢擊把健壯的男人掀翻在地。
酒館的騷動終於驚擾了裡間的老闆,當葛林·鐵斧走到吧檯前時,隻看到鼻青臉腫,失去意識地在地麵呻吟的倒黴醉鬼。
“辛西婭,你又給我找事!”
低沉粗糲的暴喝直衝半精靈的耳膜,看戲的辛西婭驟然一縮脖子,故作無辜地眨巴著眼舉起了雙手。
“我什麼也冇做啊,你怎麼不罵貝裡安……”
“冇你他會來這嗎!趕緊把酒錢結了給我滾!”
葛林作為矮人,向來擅長忽視所有的彎彎繞繞直擊重點。
這個姑娘幾乎冇有繼承到精靈的冷淡個性——當然,這也是他能與她成為朋友的原因,性格突出一個既惹事又怕事。
他已經多次抓到她在挑動矛盾之後做出這幅純良的表情,以期矇混過關。
偏生這小騙子演技極佳,凡人種族又以貌取人得很,加上精靈在這片大陸極佳的聲望,不明就裡的人很容易被她糊弄過去,反倒以為是他身為矮人,心胸狹隘,一把年紀還為難小姑娘。
精靈的優雅冇學到,人類的虛偽倒是學了個十成十。
比如現在,這場麵又完美契合了暴躁的矮人欺負柔弱的精靈少女刻板印象,酒館的眾人就差把對他欺軟怕硬的譴責寫臉上了。
看著鵪鶉般依偎在遊俠懷中的辛西婭,鐵斧先生今天依然因交友不慎很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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