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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瓦爾究竟在哪?
辛西婭無法說清。
即便此刻正置身其間,她對這片土地的認知仍舊破碎而不完整。
傳說中,這片屬於晨星家的秘境,坐落於至高森林幽邃深處的星之山脈,遠離一切塵世聚落,是真正的遺世之地。
它被創造出來的初衷,便是為了徹底隔絕文明燈火的侵擾,從而讓觀星者得以靠近那片主宰命運的星空。
數千年來,除了晨星後裔與由於各種原因受邀的訪客,通過古老傳送魔法抵達此地,再無人能夠親身尋覓其蹤。
這些就是她瞭解的全部了。
其實原本她所知道的事情會更少,僅限於貝倫之山北麓,那個被稱為鷹巢隘口的小村鎮,而其他的更為廣闊的世界,在她的印象中,並不比奎瓦爾之外的山林的麵貌清晰多少。
如果她冇有重新獲得那個古老的姓氏的話。
晨星。
辛西婭冇有想到自己有資格擁有這樣的姓氏。
她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個精靈,卻也僅限於知道。
更多的關於他的資訊,連同他的音容笑貌,在童年結束之前,就已褪色直至消失。
其實她是有些怨恨的。
如果父母親可以更在乎她一點,不要拋下她,或者為她聯絡家族,提供照拂,她也不會自輕自賤,不會在教會那清貧的院落裡,對著鏡中那張過於早慧也過於美麗的臉龐,生出些不該有的、用以換取溫飽的妄念。
一片無邊的黑暗中,辛西婭這樣想著,不斷地前行。
雖然看不見,但這條路很平坦,冇有過往噩夢會有的潮濕和泥濘,也冇有隨時就會跌倒的恐懼。就像是有人為她準備好了一切,她篤信著,隻要不斷地往前走,她就能回到奎瓦爾,回到她的家。
可卻有一種溶於暗夜中的力量,極力地試圖抓住她的肩膀或是手腕,阻止著她。
——彆去。
有個渺遠的聲音告訴她。
辛西婭感到害怕,驚懼之中反倒升起一股力量,咬著牙向前奔逃,卻被忽然攥住,猝不及防跌倒在地。
很痛,彷彿骨骼破碎,內臟撕裂。
——回來。
那個聲音再次重複。
她掙紮著爬起來,揮開那些阻力,繼續前行。她依然被阻攔,依然會跌倒,依然會感到疼痛。但每一步更往前走,那種痛苦就會減少幾分,如溫水熨帖著她的神經,消解著她的苦痛。
直至視線的儘頭出現了一座山林中的高塔。
奎瓦爾。
那個聲音冇有再說什麼,隻是一聲歎息後,就消失了。
一同消失的還有那惱人的、一直試圖阻止她的力量。
取而代之的是細密絲滑的鱗片的觸感,盤繞在她的周身,冰冷,卻奇異地帶給她一種被徹底守護的安寧。她感到了輕盈與舒適。
或是時間隻過去了很短的一瞬,又或許很久很久,辛西婭終於從夢中醒來。
奎瓦爾高塔不受任何世俗窺探,唯有在她到來之後,她的房間纔有了窗簾,用以阻擋北地夏季過於明亮的日光。
但此刻並非白晝,意識的迴歸也並非一片清明,而是裹著一層夢境殘留的薄紗。
銀月高懸,清冷的暉光透過觀測穹頂的水晶,為室內鋪陳一層朦朧的蒼白。
她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古樸而恢弘的石質穹頂,星圖鐫刻其上,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空氣中瀰漫著乾草藥、舊羊皮紙與一種清冽的、混合了白山茶與冷杉的氣息——這並非她房間的味道,而是屬於這裡的主人,她的叔叔,伊維利歐斯,位於塔頂的居室。
無比熟悉的場景。
但很奇妙,在這裡居住了數年,無數次踏足這個房間之後,她竟然又恍惚間覺得這裡有些陌生。
不是由於不瞭解而產生的迷茫,而是暌違許久之後重逢時的那種微妙的疏離與不自然。
這並不合理。
在離開淚石神殿之後,除了短暫隨蘭妲薇爾女士外出,她幾乎冇有離開過奎瓦爾。
這裡理應是她唯一的歸屬,是她的家。
可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如影隨形。
辛西婭坐起身,下意識垂眸看向自己的雙手。
手指比印象中更為修長,骨節也似乎更分明瞭些。掌心與指腹覆蓋著細碎泛白的瘢痕與一層顯然經年累月才能形成的薄繭,指節有些變形,麵板紋理之下,蘊藏著一種陌生的、柔韌而沉穩的力量感。
她並非生來養尊處優。
神殿生活清苦,即便是神父也需勞作,遑論被收養的孤兒。
這雙手曾因冰雪生過凍瘡,被灌木荊棘劃傷,指縫常嵌著泥土與草屑,指腹粗糙,以致初到奎瓦爾時,她總小心翼翼,生怕那些柔軟昂貴的絲織物被自己勾出細絲。
她清楚地記得,那些令她難堪的、屬於過去的印記,在她抵達後不久就被伊維利歐斯察覺。他以草藥與自然的恩惠悄然抹去一切窘迫的痕跡,讓她的手、她的肌膚,看起來終於像一位真正被精心嗬護、不諳世事的晨星家小姐。
而在這裡的生活,魔法驅動的構裝體與叔叔無微不至的照料,也早已讓她遠離了一切勞役。
故而她的手,不應該,也絕無可能再變回這般模樣。
她蹙緊眉,試圖回溯記憶,厘清自己入睡前究竟身處何時何地,又在做些什麼。然而思緒彷彿陷入泥沼,關於具體時間的錨點模糊不清,隻有一些斷續的畫麵閃爍:晶瑩露珠般的寶石、昏黃的光線、靈魂撕裂般的痛楚、還有……一張模糊的、帶著關切的男性麵容。
黑髮,不是伊維利歐斯……
就在這時,門被無聲地推開。
伊維利歐斯端著一隻氤氳著熱氣的銀盞走了進來。
銀色的長髮如月華流瀉,清雋的麵容在月光下更顯深邃。
似是知道她會在此時醒來,冰藍色的眼眸冇有太多的情緒,但依舊加快了腳步。
“你醒了。”他的聲音低而緩,有著從容與溫柔,一如記憶中的樣子。
他將銀盞置於床邊矮幾,自然而然地在她身側坐下,伸出手臂將她攬入懷中,另一隻手則輕柔地撫上她的額角與太陽穴,似在探查她的狀況,動作熟稔親昵。
微涼而細膩的觸感傳來,辛西婭的身體僵硬了一瞬,下意識地想要向後避開這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
然而這念頭剛起,一段遲來的認知便猛地撞入腦海,驅散了那點莫名的抗拒——
是了。
他們早已不再是單純的叔侄。
在某個星輝璀璨的夜晚,是她自己,主動越過了那條界線,將他們的關係徹底帶到了無可回頭的地步。
如今這般親密,早就是常態。
微微吸了口氣,辛西婭壓下心頭那點怪異的不適,強迫自己放鬆下來,靠進他的懷抱。
衣襟上銀絲繡繪的星辰圖案有些粗糙,破壞了裁就長袍的絲綢令人愉快的觸感。
她抬起頭,望向伊維利歐斯近在咫尺的眼眸,那剔透的藍色瞳仁如同湖麵,映出她的倒影。
倒影中的麵孔,熟悉又陌生。
褪去了少女時期最後的稚氣與青澀,輪廓變得清晰利落,眉眼間蘊著一段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沉靜與……疲憊。
這絕非她記憶中自己的模樣。
“利歐斯……”她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與不加掩飾的疑惑,“我……發生了什麼?好像睡了很久?我的手,還有我的樣子……”
伊維利歐斯凝視著她,撫在她額角的手指微微收緊,力道溫和,撫慰著她緊繃的神經。
“一次意外。”他的回答簡潔而模糊,指尖緩緩下滑,輕觸她的臉頰,彷彿在確認她的存在,“你受了傷,靈魂也因此震盪,變得脆弱。某種古老的詛咒與你體內正在融合的魔力產生了預料之外的糾葛……這導致了你出現了記憶衰退和暫時的認知混亂。”
他的語氣平靜,如同陳述自然執行的規律,帶著令人不得不信服的權威感。
“不必恐懼,伊恩娜。”他喚著她的名字,以一種獨特的、隻屬於他的韻律,“這隻是暫時的。等你痊癒,一切自會迴歸正軌。”
說著,他端過那盅湯藥,遞到她唇邊。
那藥液呈現出一種奇特的、彷彿融入了暗夜與星輝的深紫色,散發著難以形容的複雜氣息——似是草木的苦澀,又隱隱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鐵鏽味與某種難以名狀的冰冷馨香。
幾乎在聞到那氣味的瞬間,辛西婭的胃部猛地一陣劇烈抽搐,一股強烈的、源於生理本能的噁心感直衝喉頭,讓她幾乎立刻就要乾嘔出來。
她猛地偏開頭,用手掩住口鼻,眉頭緊緊鎖死。
這反應來得突兀而猛烈。
潛意識深處,某個被遺忘的角落似乎在瘋狂叫囂著抗拒,一些模糊破碎的畫麵急速閃爍——似乎是漫長的、吞嚥某種類似氣息液體的記憶,關聯著窒息與靈魂被強行侵入的戰栗感。
她試圖抓住那些碎片,它們卻如冰屑般迅速消融,隻留下這具身體鮮明而深刻的厭惡與恐懼。
“乖,喝下去。”伊維利歐斯的手臂穩穩地環著她,耐心極了,“我知道味道不好,但這對你的恢複至關重要。”
他的哄勸一如既往地體貼,另一隻空著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試圖安撫她的不適。
辛西婭強忍著翻湧的噁心,在他的堅持下,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極其艱難地將那盅令人作嘔的湯藥儘數嚥下。
每一口都像是一場戰鬥,對抗著她身心的排斥。
待她終於喝完,額間已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蒼白。
伊維利歐斯輕輕拭去她唇角的藥漬,眼中的情緒難以解讀。
隨即,他指尖微動,柔和的自然綠光閃過,一顆飽滿瑩潤、散發著甜美氣息的深紅色莓果出現在他掌心。
“壓一壓味道。”他將神莓遞到她嘴邊,用清甜的氣息驅散令人不快的藥味。
辛西婭順從地含住那顆莓果,甘甜的汁液在口中蔓延,暫時撫平了喉嚨間的不適。
她靠在伊維利歐斯懷中,疲憊地闔眼,昏沉感裹挾在藥味與白山茶的香氣之中,她再度陷入了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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