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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午後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林葉,在溪邊草地上投下溫暖而斑駁的光影。
流水淙淙,氣氛慵懶得讓人提不起絲毫警惕。
辛西婭倚著一塊光滑的石頭,指尖隨意撥弄著魯特琴的琴絃,哼著一段不成調的旋律。
莫拉卡爾坐在她對麵,從行囊裡取出那個小巧的、帶著銀色細鏈的鍊金口袋。
他解開繫繩,將幾十顆深紅色、飽滿滾圓的醋栗輕輕倒在兩人之間鋪開的方巾上。
果子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色澤。
“嚐嚐這個。”他語氣平淡如常,彷彿隻是隨手分享一份最普通的乾糧。
辛西婭琴音未停,懶洋洋地瞥了一眼:“醋栗?不了吧,這個季節的野醋栗能酸得讓地精流淚。”
她童年時在摩根神父的哄勸下吃了一次,酸到吃不下飯的經曆可謂刻骨銘心。
“處理過了。”莫拉卡爾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眼神裡藏著一絲期待,“用了一點小手段。試試看?”
琴聲停了。
辛西婭坐直了些,仔細看向那些醋栗,又看向莫拉卡爾,翡翠色的眼眸裡有著真正的驚訝和探究。
“處理?怎麼處理?”她記得自己隻在一個非常偶然的、或許是帶著些許懷唸的時刻,向他提起過幼時的事情——摩根叔叔會處理後山摘來的酸醋栗,讓她這麼個嬌貴的精靈後裔得以有了可以入口的新鮮水果。
“根據某位詩人模糊的回憶,嘗試複現了一下。”莫拉卡爾輕描淡寫地說,指尖輕輕點了一下方巾,“大概是用月光苔粉末中和單寧,再加一點月見草的萃取液催化果糖?比例除錯了幾次。”
辛西婭一時有些失神。
她確實提到過當初是用鍊金術讓果子變甜,但她從未說過具體配方——事實上,那配方並不複雜,卻是摩根叔叔自己琢磨出來的偏方,外界很少人知道。
她冇想到自己隨口一提,他不僅記住了,還真的去推演、實驗,並且……成功了?
至少看起來成功了。
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微微的悸動,對於過往的懷念,混雜著擅長領域被侵入、被複刻的微妙不忿。
“月光苔需要先用清水浸泡沉澱,去除本身的澀味,不然會影響口感。”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點行家的挑剔點評道,試圖找回一點主動權,掩蓋那點不自在,“而且月見草萃取液不能直接加,得用溫熱的銅碗預熱一下,這樣口感更好,成品的光澤會更柔和……
“看樣子,大師的鍊金術,也還有細節需要打磨。”
她語氣試圖輕鬆,卻掩不住那一絲訝異。
莫拉卡爾接受了她這點小小的挑釁,順從地點頭:“受教了,下次改進。那麼,我敬愛的導師,願意試試這半成品嗎?”
好奇心和對往日滋味的模糊期待終究占了上風。
辛西婭信手拈起一顆看起來最飽滿圓潤的,放在眼前仔細看了看,彷彿在檢查他的作業。
“看在你辛苦實驗的份上。”
她說著,帶著一絲故作矜持,將醋栗放入口中,貝齒輕輕一合——
下一秒,她整張精心維持的慵懶表情瞬間崩潰瓦解,猛地皺成一團,倒吸一口冷氣卻被那極致的酸澀嗆到。
“嗚——!”
她猛地捂住嘴,翡翠色的眼眸裡蒙上一層純粹生理性的、亮晶晶的水光,眼淚不受控製地滾落下來。
那酸味尖銳,直刺舌尖和大腦,讓她頭皮發麻。
“莫、拉、卡、爾!”她含糊不清地從指縫裡擠出控訴,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被酸出來的哽咽,“你這叫處理過了?!你這分明是……是鍊金事故!”
莫拉卡爾先是一愣,確實冇料到她運氣如此驚人,第一顆就恰好命中了他特意摻入的、少數幾顆未經處理的醋栗。
看著她淚眼汪汪,全無平日遊刃有餘的慘狀,他抿了抿嘴唇,還是冇忍住低笑出聲。
那笑聲低沉而愉悅,引得半精靈的麵色立刻就有些不善,逼得他勉強斂起了神色,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看來我的鍊金術……嗯,穩定性還有待提升。”
他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眼裡卻依舊滿是笑意,趕緊從包裡遞了個無花果乾給她。
辛西婭含著果乾,好半天才勉強壓下那可怕的、令人窒息的酸味。
她擦了擦眼角滲出的淚花,瞪著那雙水光瀲灩眼睛。
“不行,不可以隻我受罪,”她指著那堆醋栗,語氣堅定,“我們來打個賭,一人一顆。吃之前,對方可以問一個問題。吃到甜的,算你走運,可以說真話也可以隨口編故事,但要是吃到酸的——”
她指了指自己還微微發紅的眼圈:“就必須、絕對、隻能說真話,大師敢不敢?”
莫拉卡爾看著她那副要死一起死的決絕架勢,覺得有趣極了。
他很愛她最近才逐漸出現的,這種鮮活又帶著點小狡猾的模樣。
於是從善如流地點頭,模仿著她的語調:“很公平。女士優先。”
遊戲正式開始,空氣中多了幾分緊張和期待。
起初的問題都圍繞著無傷大雅的玩笑和小心翼翼的試探。
辛西婭問:“你第一次見我時,覺得我漂亮嗎?”
莫拉卡爾吃了一顆,甜的,他慢悠悠地回答:“當時冇注意,隻覺得,莫克的雇主,要求真多。”
避重就輕,真假難辨。
莫拉卡爾問:“你上次偷偷用我的鍊金材料研磨粉調酒,好喝嗎?”
辛西婭吃了一顆,不幸是酸的。
她立刻呲牙咧嘴,老實承認:“難喝死了,全倒了。”
兩人對視一眼,又忍不住同時笑出聲,氣氛輕鬆下來。
問題逐漸變得大膽,染上曖昧的色彩。
辛西婭指尖撚著一顆醋栗,眼神飄忽:“……喂,你那條尾巴,會不會比較麻煩?”
問完她自己都覺得這問題有點傻,耳根微熱。
莫拉卡爾吃了一顆,甜的。
他挑眉,尾巴身後輕輕一擺,意味深長地回答:“不會,而且……在某些場合,它提供了額外的用處。”
答案引人遐想,辛西婭輕啐一口,臉上發熱。
莫拉卡爾接著拿起一顆,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臉上:“你在我麵前喝醉過幾次?”
辛西婭咬破一顆。
甜的。
她鬆了口氣,揚起下巴:“零次。詩人永遠保持叁分清醒,不然怎麼欣賞你蹩腳的演技?”
漂亮的回擊,兩人目光在空中交纏,帶著笑。
氣氛在嬉笑和試探中逐漸升溫,變得粘稠而微妙。
溪流聲彷彿遠去,隻剩下彼此的心跳和捏起醋栗時的細微聲響。
直到又一輪。
莫拉卡爾深邃的目光牢牢鎖定了辛西婭,先前玩笑的神色稍稍斂去,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清晰地問道:“辛西婭,你喜歡我嗎?”
問題直白而銳利,打破了之前所有嬉鬨的氛圍。
辛西婭捏起下一顆醋栗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緊。
她冇有立刻回答,也冇有看莫拉卡爾,隻是垂眸盯著指尖那枚深紅色的小果子,彷彿能透過果皮窺見其內部是甜是酸的命運。
纖長的睫毛輕輕顫抖,像是在進行激烈的內心鬥爭。
片刻後,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幾乎是帶著一種自暴自棄的果斷,飛快地將醋栗塞進嘴裡,囫圇嚼了兩下便硬嚥了下去,然後用隨意的語調回答:
“不喜歡。”
陽光正好穿透枝葉,明亮地照在她的側臉上。
莫拉卡爾清晰地看到,在她話音未落,眼眶難以控製地迅速泛紅,纖薄的耳尖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剔透。
她努力維持著雲淡風輕,甚至試圖勾出一個無所謂的的笑容。
莫拉卡爾的心像是被那抹強忍的酸澀和脆弱的緋紅輕輕撞了一下,一種混合著憐愛、愉悅和徹底瞭然的情感充盈胸腔。
他冇有立刻拆穿,隻是靜靜地看了她幾秒,眼神深邃。
然後,他才緩緩地伸出手,不是突然的拉扯,而是帶著一種明確的意圖,扣住了她的手腕。
辛西婭似乎預料到他會有所行動,手腕下意識地一縮,卻冇能掙脫。
她抬起眼,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目光裡,心跳鼓譟著她的耳膜。
“是嗎?”莫拉卡爾的聲音低沉得近乎耳語,帶著一絲危險的磁性。
他微微用力,將她拉向自己。
辛西婭的身體有些僵硬,半推半就地被他拉了過去,跌入他的懷抱。
他低下頭,覆上了她的唇。
這個吻不同於以往的任何一次。
它開始時帶著探尋,耐心地撬開她因緊張而微抿的唇瓣,深入其中,細細品味、輾轉廝磨。
果然,在那淡淡的、她獨有的鳶尾花香之下,是尚未完全褪去的、洶湧而純粹的酸澀,正無比清晰而誠實地訴說著方纔的真相。
口是心非的詩人小姐。
許久,他才緩緩鬆開她,額頭卻依然親昵地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蹭著鼻尖,呼吸交融。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她那雙因為驚訝、羞澀、被看穿的慌亂而水光朦朧的眼睛,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從胸腔震動傳出,充滿了愉悅和一種洞悉一切的、溫柔的得意。
“小騙子。”他低聲說,灼熱的氣息拂過她滾燙得驚人的耳廓和臉頰,“明明酸得要命。”
辛西婭的臉紅透了,連脖頸和鎖骨都染上了一層誘人的緋色。
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她張了張嘴,還想強辯些什麼,卻發現任何言語在那無可辯駁的證據,和他那雙溫和含笑的、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眸麵前,都顯得無力。
最終,羞窘和被看穿的懊惱化作了一聲模糊的、半是抗議半是投降的嗚咽。
她放棄了掙紮,把發燙得快要冒煙的臉深深地埋進他肩窩裡,再也不肯抬起來。
林間的風輕輕拂過,吹動著草葉沙沙作響,卻吹不散交織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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