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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黃銅龍,奧紮尼茲瓦爾特利理所當然地對一切生命形式都很感興趣。
求知是他擁有的一種美德。
就像他的謙遜一樣。
隻是這種美德的履行常常被環境所限——艾諾奧克沙漠是在太過貧瘠,生命在這如同沉沉夜色中的螢火,珍貴而脆弱。
所以,他很喜歡辛西婭。
半精靈這個種族,相傳即便在人類社會都難得一見,而他卻有幸得到這麼一個活生生的樣本,觀察她的生活起居。
對此辛西婭本人似乎有點意見。
但她也冇辦法。
她要是能和巨龍把道理將明白,她至於在這困了大半年?
一個冬夜,一如既往的萬裡無雲。
沙漠縱然有萬般不好,卻是最佳的觀星點。
一望無際的丘陵與戈壁,在夜色中化為了綿延至天際的線條,托起整片星空。
辛西婭裹緊了身上厚實的、染著龍巢暖意的綢布,阻隔冬日的寒冷。
她仰麵躺在沙堆上。
霜天座高懸,清冷的星光如碎銀般灑落,將沙漠的蒼涼輪廓柔化,也映亮了辛西婭翡翠色的眼眸,裡麵盛滿了整片星河。
開闊的視野帶來了自由的錯覺。
奧紮尼茲瓦爾特利龐大的身軀安靜地伏在她身旁,像一座高熱的金銅色山丘。
他的頭顱低垂,下巴擱在交迭的前爪上,那雙熔金般的豎瞳在夜色中格外明亮,一瞬不瞬地凝視著沙地上那抹渺小的身影。
呼吸悠長而溫熱,像沙漠深處湧出的暖風,輕輕拂過辛西婭的髮梢和臉頰。
“能解讀出什麼嗎?”瓦爾特利有些好奇。
辛西婭冇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指,虛虛地描摹著霜天座的主星,指尖劃過寒冷的空氣。
“不能。”她輕聲說,尾音是吟遊詩人特有的慵懶,“星星們太古老,太遙遠了,瓦爾特利。
“它們的語言不是凡人能輕易讀懂的預言書。或許你們巨龍可以,但對我而言……它們是散落在夜空裡的詩篇殘章,我隻能試圖讀出屬於自己的故事。“
“就像你曾經吟誦的那些?”巨龍的聲音裡有一絲笑意,“你的故事總是比最狡猾的沙狐的來路還要曲折離奇。“
“我的故事?”辛西婭側過頭,翡翠色的眸光在星輝下流轉著,看向那近在咫尺的巨大頭顱。
他的鱗片閃爍著柔和的金屬光澤,不再是白晝裡刺目的金黃,而是一種沉靜的、溫潤的色澤。
“我的故事在你眼裡,大概就像沙地上爬行的小甲蟲一樣簡單透明吧?”她半是自嘲半是調侃地說。
“不,辛西婭,”瓦爾特利的頭顱微微湊近了一些,溫熱的鼻息拂過她的額發,帶著硫磺和沙漠陽光曬過的岩石氣息,並不難聞,反而有種奇特的心安。
“你是我見過最複雜也最有趣的小甲蟲。”他頓了頓,熔金般的眼睛凝視著她,“你的眼睛像最清澈的綠洲泉水,倒映著星辰時,比霜天座本身還要迷人。你的歌聲像沙漠夜風拂過古老風鈴,能驅散這無垠荒涼帶來的寂靜。觀察你,比觀察數千顆星辰的軌跡更有趣。”
他的話語直白得近乎天真,措辭卻是黃銅龍特有的、充滿修飾的讚美。
很矛盾。
巨龍難以分辨不長鱗片的類人種族外貌的美醜。
但瓦爾特利喜歡辛西婭的眼睛,他直覺自己藏品中最美的寶石也不過如此。
他想要收藏它,連同它的主人。
突如其來的褒揚讓辛西婭感覺自己的臉頰在微涼的夜風中有些發燙。
她移開目光,重新投向星空。
“瓦爾特利,你這話聽起來……不像是在研究樣本。”
巨龍發出一聲低沉的、類似人類輕笑般的隆隆聲,胸腔的震動通過沙地隱隱傳來。
“也許研究得太久了,樣本就變成了收藏品?”
他試探著說,尾巴尖在沙地上無意識地掃動了一下,捲起一小片沙塵。
“一個獨一無二的、會唱歌、會講故事的…珍寶?”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最後幾個詞幾乎融入了夜風。
沉默蔓延。
心絃卻被輕輕撥動。
辛西婭沉默了片刻,感受著身下沙粒的冰涼和身旁巨龍散發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那這位珍寶,現在有點冷。”她輕聲說。
幾乎是話音剛落,一片巨大的陰影就籠罩下來。
瓦爾特利小心翼翼地將他的輻翼展開,如同一個溫暖的穹頂,輕輕覆蓋在辛西婭蜷縮的身體上,隻留下她的頭部露在外麵,依然能仰望星空。
翼膜下的世界瞬間變得舒適而私密,隔絕了沙漠夜晚的寒氣,空氣中瀰漫著他身上特有的、溫熱金屬和古老塵土的氣息。
“這樣呢?”巨龍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辛西婭的身體被暖意包裹,那感覺奇異而熨帖。
她輕輕喟歎一聲,像隻找到合適巢穴的貓。
“…好多了。”聲音有些悶悶的,很柔軟。
他們就這樣安靜下來。
辛西婭看著翼膜邊緣勾勒出的星空輪廓,聽著上方巨龍悠長而平緩的呼吸,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這方寸之間的溫暖和頭頂的浩瀚星辰。
一種奇異的寧靜在沉默中流淌。
“辛西婭。”瓦爾特利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纔更輕,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
“……嗯?”
“你知道嗎?在我們的歌謠裡,有一種說法。”
他的聲音有著一種古老的韻律。
“當巨龍心甘情願用自己的翅膀為某個存在遮蔽風雨寒霜時,那她就不再僅僅是過客…”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鼓起勇氣說出某個隱秘的認知,“…而是被龍翼所標記、所守護的。”
低沉而古老的龍語,在夜空中劃出奇異的共鳴。
瓦爾特利的龍心,好像都比以往更加滾燙。
他在期待著什麼。
“嗯……”然而詩人小姐冇有迴應,隻是發出了一個音節。
巨龍垂首,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她已沉睡。
他最喜歡的那雙眼睛被藏了起來。
可他冇有叫醒她。
一種陌生的情感阻止了他。
片刻後,他隻是將覆蓋著她的翼膜又輕柔地攏緊了一些。
星光透過翼膜的縫隙,在他溫潤的銅鱗和她的亞麻色長髮上跳躍,將兩個迥然不同的身形,在這片無垠的沙漠星空下,悄然聯結成一個靜謐而溫暖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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