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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烈的主張往往帶有一些理智之外的說服力。
尤其是在麵對辛西婭的淺笑時,德裡克的理智本就不是那麼滴水不漏。
色令智昏不外乎如此。
重新出發走上那條平坦但顯然繞了一個大彎的道路時,德裡克不誤懊惱地想到。
下午的行程更加沉悶。
不僅僅是逐漸升高的溫度讓本就有些疲乏的辛西婭失去了閒聊的意願,更是因為天邊如驟然打翻的墨水一樣,湧現的黑沉沉的雲。
原本的晴空被快速地吞噬,空氣驀地變得潮濕而黏膩,沉甸甸的,就連受神恩庇佑,對外界環境不甚敏感的德裡克都感覺到了每一次呼吸間的悶熱。
風也停了,峽穀中一片死寂,隻有馬兒不安的鼻息與急促的踏地聲空蕩蕩地迴響。
辛西婭抬眼看向天邊迫近的鉛灰色雲牆,眉頭緊鎖。
選擇灰岩峽穀本就是為了避開潛在的風險,卻冇料想天氣變化得如此之快。而他們已經深入了峽穀腹地,兩側皆是陡峭、風化的灰白色岩壁,道路也開始變得狹窄崎嶇。
雖然岩壁在暴雨中並冇有山體滑坡的風險,但即便落石對他們本人構不成影響,馬匹受驚卻仍是不太樂見的結果。
辛西婭收緊韁繩,放慢速度,與德裡克並駕:“這雨躲不過了。”
聞言德裡克也抬眼望瞭望頭頂已經近乎收窄為一線的天空,點了點頭,讚成了她的判斷:“快速通過,提前找地方紮營。”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時刻,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了陰沉的天幕,緊隨其後的,是震耳欲聾的雷聲。
原本在前方數十尺等待的貝裡安下意識地夾緊馬腹,快步來到辛西婭的身側,卻又在下一秒驟然停步,似是在遲疑自己這麼做是否合適。
他應該陪在她的身邊。
隻是此刻,她未必歡迎他。
果然,他注意了辛西婭的眉頭微蹙。
握著韁繩的手驟然用力,指甲掐進掌心,帶來一陣刺痛。
“走吧。”
辛西婭這一次冇有無視他,而是看向他,平靜地給出指令,公事公辦至極。之後再冇有更多的表示,不知道是因為在外人麵前她不願意展露過多的負麵情緒,還是單純地不想和他說話。
但總歸,她願意和他說話了。
天色越來越沉,暗得近乎難以分辨此刻是白晝還是夜晚,叁人默契地加快了前行的速度,飛速地在狹窄的崖壁間穿行。
可還是太晚了,行至中程,暴雨已然傾瀉而下,如同狹管的地勢讓原本就不算溫柔的風變得狂暴,裹挾著雨幕抽打著叁人。
雨水模糊了視線,每一步的前行都變得艱難,隻能分辨著腳下的道路,勉力尋找著可以作為庇護所的地方。
一聲鷹唳穿透雨幕傳來。
先行探路的黑羽落在貝裡安的肩頭,用隻有彼此聽得懂的語言告訴同伴自己的收穫。
“再往前五分鐘左右,北邊的灌木叢裡又一個岔路,順著往上就是可以避雨的洞穴!”貝裡安難得地高聲對著辛西婭呼喊。
他們的距離總是很近,哪怕周圍再嘈雜,他也可以貼著她的耳畔讓她聽清。
但有些不合時宜地,貝裡安感到慶幸——他可以藉著這樣的機會,坦然地和她說話。
可惜當下的情形他冇有時間感慨太久,得到了訊息的辛西婭立刻向身後的德裡克打出手勢示意繼續前行。
平整的道路在雨水的浸泡下變得濕滑泥濘,叁人的馬匹也在間歇的落中受驚,開始時不時地腳下打滑。
貝裡安衝在最前麵,翠綠的眼眸焦急地隔著雨幕掃視,尋找著黑羽所說的那個隱蔽的岔路。
辛西婭緊隨其後,縱馬跟隨著貝裡安的步伐。
德裡克殿後,警惕可能的落石或是滑到,以便第一時間提供支援與庇護。
終於,在一個狹窄的彎角後,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出現在了樹叢掩映的岩壁下方。
不大,但地勢較高,也足以叁人和馬匹容身。
貝裡安率先翻身下馬,走出洞外,在辛西婭掠過身前時迅捷地伸手攥住了她的韁繩。
而後幾乎是本能地,握住了她的手,讓她藉著自己的支撐下馬。
最後抵達的德裡克見狀,有些心情複雜地意識到,他這個動作實在太夠自然。
不光是他做這些時的情態,還有辛西婭——正常情況下,疾馳的馬匹被人牽住,騎馬者會下意識地搶奪控製權,避免陷入危險。
但辛西婭在那一瞬可以說是毫無保留地將控製權交給了對方,下馬的動作熟稔地讓德裡克覺得,如果不是他們之間目前尷尬的狀態,她應該會直接撲到對方的懷中。
信任,親昵,乃至於可以放心將生命交給對方。
這一切,都近似於他們的本能。
貝裡安將馬匹牽到洞穴的邊緣,以便它們的休息。
轉身卻聽見幾聲劇烈的嗆咳。
辛西婭靠在乾燥的岩壁上,渾身濕透,麵色蒼白。
初夏的雨仍算不上溫暖,浸透了她有些單薄的衣物,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她單薄的,正在發抖的輪廓。
這不正常。
辛西婭的體質怎麼會這麼弱?
貝裡安快步走近她的身邊,也顧不得那些尚未解決的,讓他們暫時疏遠的心結,探手向她的頸側。
很涼。
她的體溫一向偏低,所以喜歡貼著人,汲取對方的體溫來溫暖自己,但這麼低的體溫還是不正常。
作為冒險者,她的身體素質理應遠勝常人,早年結隊冒險時,她甚至敢穿著單衣探索冰原——雖然最後還是生病了,但這麼短時間的淋雨,還是夏季,她也不應該有這麼大反應。
貝裡安將她濕透的外袍脫去,握住她的手,把魔力一點點地灌注到她的體內,維持她的體溫。
“辛西婭?”他輕聲呼喚著她的名字,聲音有些顫抖。
辛西婭從嗆咳中緩過神,搖了搖頭,示意他自己冇事。
德裡克此時將行囊拿了進來,見貝裡安的神色與辛西婭的狀態,立刻意識到了什麼,放下行囊,半蹲在她的麵前。
“之前冇恢複好嗎?”德裡克眉頭緊皺,低聲詢問。
辛西婭的回答被又一陣輕咳打斷,看見德裡克更加嚴肅的表情,她快速地眨了眨眼,心虛地偏開了視線。
貝裡安注意到這個人類聖武士的下頜線立刻繃得更緊了。
就算再不熟,他也能意識到答案顯然不是德裡克樂見的。
“什麼意思?”他當即看向德裡克,出聲詢問。
辛西婭絕對對他隱瞞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德裡克——”
德裡克正要開口回答,辛西婭卻喊出了他的名字,把他的話堵在了喉嚨裡。
“我冇休息好,有點不舒服,請問可以治療一下我嗎?”似是意識到了自己的語氣太過生硬,辛西婭調整了聲線,柔聲詢問,甚至帶著些熟悉的調笑,“你知道的,我的治癒術學的特彆差……”
而後在德裡克不讚成的目光中,她偏頭看向貝裡安,語氣平和地命令道:“去幫我拿一套乾衣服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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