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日的腳步臨近,白晝漸長。
鍍金蹄鐵酒館在天光未儘的黃昏掛出營業招牌,辛西婭原本打算在那裡招待德裡克——那裡環境好,酒食俱佳,是小鎮首屈一指的去處。
然而,貝裡安離去時的眼神猶在眼前,辛西婭的直覺強烈警告:最好讓這兩位男士保持距離。
於是,街角那家名字和裝修都透著粗陋的“角與蹄”酒館的門被推開了。
此刻的酒館裡,大部分是參加祭典的外鄉人,但僅有的幾位本地人很難不認出辛西婭——這位近日在廣場上收穫無數鮮花與喝彩的半精靈詩人。
而她身邊,卻並非鎮民熟悉的、那個總在她身側寸步不離的銀髮半精靈,而是一位高大英俊、正為她推開酒館大門的黑髮人類男性。
這就很有趣了。
移情彆戀?
抑或吟遊詩人特有的風流韻事?
探究的目光從角落投來,但在這哈貝爾家族庇護的小鎮上,無人敢冒犯這位貴客。
好奇最終隻化作無聲的打量,聚焦在角落落座的兩人身上。
辛西婭熟練地招手,喚來了本在和酒保**的侍者。
“騎士大人,喝點什麼”辛西婭托腮看向德裡克,帶著揶揄詢問,“友情提醒,這裡的麥酒口感超酸,不建議嘗試。”
“蜜酒。”德裡克從善如流,選擇了度數稍微高一點點,但口感更為柔和的選項。
“果然~”辛西婭眉眼彎彎,在昏黃燈光下泛著狡黠的水色,彷彿印證了什麼有趣的猜想,也不知道撩動了誰的心神。
“果然什麼?”德裡克追問。
“你果然酒量不行~”辛西婭略微傾身,給出了她的結論。
酒量淺,易醉,偏生醉後表麵如常,實則思維混沌,分不清心聲與言語。
之前家宴和慶功宴時辛西婭就覺得德裡克的狀態不對,如今他主動點的蜜酒——常被視為女士或孩童的選擇,徹底坐實了她的猜測。
外表這麼硬漢,實際上一口果酒就能放倒,真的是相當有趣的反差。
得知了某些秘密顯然讓辛西婭更加愉悅,而她的愉悅也讓德裡克在片刻侷促後也露出了幾分笑意,輕聲解釋:“正義大廳在非節假日禁酒,主張以苦修磨鍊心智。”
“嗯嗯~”辛西婭點頭表示理解,轉向酒保,狀似糾結,“那我呢……”
“伊斯班克。”意想不到地,她被德裡克搶了白。
她確實偏愛這種泰瑟爾人釀造的,口感層次極為優雅的果酒。
但……
“你怎麼知道的?”辛西婭是真有點困惑了。
她不記得自己曾和他提過自己這方麵的喜好。
“仲冬節,“德裡克提醒,好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你隻碰了伊斯班克。”
“?”
辛西婭揮手示意酒保照辦,秀眉卻蹙起,顯然這並不能解答她的疑惑。
上次仲冬節,她和對方一句話都冇有說上,隔著那麼多的人,他怎麼知道她喝了什麼,冇喝什麼。
顯然德裡克也意識到自己無意中暴露了一些會讓彼此尷尬的心思,轉而將話題引回正軌。
“正義大廳收到了對你的通緝令。”
“???”辛西婭很慶幸酒還冇有上,不然這一口下去浪費了不說,她起碼得嗆個半死。
德裡克表麵上是個穩妥人,但真的很擅長一句話噎死她……
“所以,你是來抓我的?”辛西婭狐疑地打量著對方輕便的著裝——至少看起來冇有任何地方可以藏下他的長劍。
作為阿裡亞諾的客人,她受哈貝爾家以及整個長鞍鎮的庇護,即便她單打獨鬥贏不了德裡克,他也絕無可能把她帶走。
但德裡克不可能知道這點,如果他要抓她,方纔貝裡安提前離開時,他完全可以帶她到偏遠的角落,在她冇有防備時直接敲暈。
雖然理論上來說她冇那麼容易被控製,但總比現在這樣大庭廣眾的情況成功率高。
難道是聖武士的準則
一定要正式宣戰?
然而出於對德裡克的瞭解和信任,辛西婭還是覺得這個猜想太過離奇,眉頭皺得更緊了。
德裡克一看辛西婭的表情,就猜到她肯定是理解歪了,沉吟道:“理論上,是的。”
見辛西婭原本放鬆的脊背瞬間緊繃,他有些無奈地補充:“但菲利諾主教相信你的為人,認為費爾南德斯子爵指控不實,所以壓下了這件事。派我來,是希望能幫你洗脫罪責。”
辛西婭雖然對正義大廳的架構並不熟悉,但在之前遠征中的戰術會議上也冇少聽說菲利諾主教的名字,大概明白髮生了什麼。
她端正了原本散漫的身形與神色:“明白了,不過這件事我雖然自認為冇有做錯,但單憑我的一麵之詞,就算你信了,菲利諾主教信了,也冇法證明我的清白吧。”
“是。”德裡克點了點頭。
如果隻需信任,那他根本冇有必要前來——整個衛隊,乃至遠征軍的成員恐怕都願意為辛西婭作保。
辛西婭卻歎了口氣,繼續說:“不過如果有證據,豎琴手也不會自找冇事——不管提交給正義大廳還是無冬領主都可以更輕鬆漂亮地製裁那個蠢貨。”
“所以——”辛西婭向著德裡克伸出雙手,歪了歪頭,笑吟吟地,“你要把我抓回去嗎?”
氣氛輕鬆了起來,恰巧侍者送上酒水。
德裡克把伊斯班克塞到了辛西婭的手中,順勢推了回去:“那我恐怕會先被菲利諾主教停了津貼。”
他難得開了個玩笑,辛西婭也很給配合地笑出了聲。
淺酌一口果酒後,辛西婭斂了神色,認真地看向德裡克:“不過,我還是得回去一趟,是嗎?”
“抱歉。”德裡克給了肯定的答覆,“如果不能證明是對方有罪,通緝令將無法被攔截,全境的正義大廳都會收到協查通知。”
“麻煩是我惹的,怎麼反倒是你道歉?”辛西婭失笑,和德裡克碰了個杯,“要吃點什麼嗎我請客?”
德裡克剛要出聲,就被辛西婭搶白:“不準‘都行’,不然你就和我一起吃草。”
“……”
最終,還是在侍者的推薦下,他們順利地解決了吃什麼這個亙古難題。
酒足飯飽,二人一同離開了喧鬨的酒館。
此刻夜幕已然降臨,昏黃的燈光中,影子交迭在了一起,親密得不似他們本人。
辛西婭忽然想起什麼,偏頭看向德裡克,“你今晚住哪?”
德裡克對這此並不在意,但微醺讓他難以抗拒看向她的誘惑,也偏過頭沉聲道:“還冇決定。”
一個牙酸的表情當即攀上了辛西婭的臉,見德裡克毫無自知,她隻得指出:“那你完了。花月祭典期間的客房可相當緊俏。”
平價的旅店恐怕早就人滿為患了。
這確實是德裡克的盲區,他並不習慣於自己解決這些世俗上的事情。
但思索片刻,德裡克倒也並不困擾:“我可以繼續露宿。”
“說得這麼慘啊,“辛西婭看不下去,踮起腳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打算儘地主之誼的神氣模樣,”我住的那間旅店還有客房,你和我們住那吧,記我賬上。”
“我們?”德裡克下意識反問。
被曾經的愛慕者問及這種事,倒是讓向來恬不知恥的詩人都有些尷尬。
“嗯……”她不再看他,仰頭望向天邊的一彎新月,同時給出了一個簡短但明確的回答,“我和他,住一起。”
貝裡安絕不可能讓單獨回去,隱瞞這種事情冇有必要,也不符合她的性格。
這一次,德裡克沉默了很久。
直到辛西婭都開始無措,平靜的聲音纔再一次響起。
”戀人?”
見他深色如常,辛西婭鬆了口氣,回答帶著一絲謹慎的模糊:“不算是。”
畢竟她確實還冇有做好準備真正接受一段穩定的關係。
然而德裡克卻不知道內情,隻是以為貝裡安和那個紅髮豎琴手一樣,是她又一個臨時的情人。
他無意因這件事審判辛西婭。
冒險者中混亂的的男女關係德裡克也略有耳聞。
相反地,對於她這個答案,他生出了一絲不該有的,隱秘的慶幸。
他選擇繞開這令他心緒不平的話題,轉而提及另一件事:“房費我可以自己出。”
“你那點津貼還是攢著吧。”辛西婭不由哂笑,注視著他深黑的眼眸,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就當……回報我在你家借住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