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跡站在青石台邊,一身白衣,看著就比別人多幾分仙氣。
他是宗門裏公認的好苗子,打坐入定、引氣練劍,別人要學半個月,他看一遍就會,長老們提起他,沒有不點頭的。
可一看到修狗,他那平靜的眉頭就輕輕皺起來。
這孩子,實在太鈍了。
背書比蝸牛爬還慢,上午教的口訣,下午就忘得乾乾淨淨,打坐坐不住,練氣氣不穩,扔在人堆裡,就是個最普通的凡胎,半點靈光都沒有。
唯一的優點,就是聽話、能扛、不頂嘴,讓幹什麼就幹什麼。
墨跡有時候都愁,真要是哪天有危險,這師弟別說幫忙,別慌慌張張抱著他腰拖後腿就不錯了。
“從今天起,早晚在這兒打坐觀呼吸。”他語氣還是冷冷的,沒什麼多餘話,“這是修行的根,偷懶沒用,躲也躲不掉。”
修狗懷裏抱著那本翻得卷邊、快散架的舊竹簡,乖乖點頭,耳朵都快耷拉下去。他嘴笨,話少,也不問為什麼,師兄說什麼,他信什麼。
笨人沒別的辦法,隻能死聽話。
他挑了塊最平的青石,一屁股坐下,腰桿挺得筆直,像根硬掰直的小枯柴,生怕稍微歪一點,就被師兄嫌笨,丟去後山。
卡小貝平時上躥下跳,拆家比誰都積極,今天倒懂事,安安靜靜趴在他腳邊,尾巴輕輕掃著地,一聲不吭。
“閉眼。”
“坐正。”
“什麼都別想,隻跟著呼吸走。”
墨跡在對麵坐下,眼睛一閉,整個人立刻靜了下來。穩得像塊石頭,氣息又長又平,淡淡的靈氣在他身邊繞著,看著就遙不可及。
修狗趕緊閉眼,努力裝出一副很有悟性的樣子。
風一吹,挺舒服的,蟲鳴細細的,遠處同門說話的聲音也淡淡的。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在心裏拚命告訴自己:別亂想,別亂想,我很靜,我很穩。
可這份穩,連十口氣都沒堅持住。
腦子裏的念頭跟炸了鍋一樣。
昨天沒背下來的句子,在裏麵來回蹦;早上偷偷省下來的半塊乾糧,香味一直在舌尖繞;他還忍不住瞎想,天會不會塌下來,屋子會不會倒,真出事了,他這麼笨,能幹嘛?
越壓,心越亂。
越想靜,越慌。
越想抓住那口氣,那口氣越滑,抓都抓不住。
沒一會兒,呼吸就亂了。
一會兒憋得慌,一會兒急著喘,胸口發悶,腦袋發昏,跟被人轉了十幾圈一樣。
更難受的是腿麻。
從腳尖一直麻到小腿,又酸又癢,像有小蟲子在骨頭裏爬,癢得鑽心,疼得發抖。他不敢動,不敢抖腿,不敢揉,就硬忍著,臉都憋紅了,汗從額頭往下淌。
他從小就比別人慢。
學說話慢,學做事慢,別人一遍會,他十遍都不一定行。從小到大,聽得最多的就是:笨、沒用、不是這塊料。
他原以為來瞭望仙坡,隻要肯聽話、肯吃苦、肯死扛,總能一點點趕上去。
可現在才明白,有些東西,真不是硬扛就能補上的。
就在這又尷尬又煎熬的時候,他肚子很不爭氣地——
“咕——”
一聲,不大,可在這安靜裡,聽得清清楚楚。
不是饞,是真餓。昨晚背到半夜,本來就沒吃飽,這麼一耗,五臟六腑都空了,跟著心一起發慌。
修狗的臉“唰”地一下燒起來,紅到耳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別人打坐修仙,他打坐……把肚子坐餓了。
也太丟人了。
他實在撐不住,悄悄掀開一條小縫,想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一抬眼,正好對上墨跡的目光。
沒有笑,沒有罵,就那麼平平淡淡地看著他,可一眼就把他所有的慌亂、掙紮、死撐、笨手笨腳,全看明白了。
“靜不下來?”
修狗頭埋得更低,聲音又乾又啞,小得跟蚊子叫一樣:
“我……我真的儘力了。”
“儘力沒用。”墨跡一句話,直接戳破他的硬撐,“你一直在抓,抓念頭,抓對錯,抓別人怎麼看你。修行不是抓,是放。”
“我不敢放。”
修狗的聲音忽然有點抖,憋了這麼多年的委屈,一下子漏出來一句,“我本來就笨,什麼都不如人,一放,就什麼都沒了。”
他一直乖,一直懂事,一直裝作不在乎,就是怕一示弱,連留在這兒的資格都沒有。
墨跡沒再罵他,隻淡淡說:“再坐。不用裝穩,不用裝像。亂就亂,慌就慌,忍著。”
修狗又閉上眼。
這一次,他不硬撐了,一鬆勁,所有的孤單、難堪、怕拖後腿的害怕,全翻了上來。
念頭亂飛,呼吸亂七八糟,腿麻得快沒知覺,胸口堵得發酸,眼淚不知不覺掉了下來,砸在手背上。
他趕緊擦掉,慌慌張張的,笨得像隻偷吃東西被抓住的小狗。
卡小貝輕輕抬頭,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
就這一下,修狗鼻子一酸,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很小,很憨,很軟,傻氣,卻倔得很。
他是笨,是慢,是沒悟性,可他能扛。別人一次行,他就十次、百次。別人靠天賦,他靠死熬。
就在這時,計書寶慢悠悠走了過來,揹著把重劍,看著就隨性。他瞥了墨跡一眼,又看了看修狗,笑了。
“你這麼教不行。”
墨跡皺眉:“他心不靜,悟性差,根基不行,再熬也沒用。”
“你那是天才的教法。”計書寶不在意地擺手,走到修狗身邊,“他不是你,別用你的尺子量他。”
他拍了拍修狗的肩膀:“想學劍嗎?”
修狗小聲說:“我笨,我學不會。”
“沒事。”計書寶笑,“我教你笨人的辦法。不用管靈氣,不用管姿勢,也不用管悟性。你就握住這把劍,把你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怕、所有想守住的東西,全都一股腦劈出去。”
墨跡在旁邊皺眉:“禦劍不是這樣的,他心亂如麻,根本不可能——”
話還沒說完,修狗忽然咬了咬牙。
他已經夠笨了,夠丟人了,再差還能差到哪兒去。
他握緊那把銹鈍的鐵劍,閉上眼睛,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管,憑著那股憋了一早上的慌、委屈、不服輸,猛地一斬!
沒有仙氣,沒有花哨,沒有技巧。
就一個字:莽。
“轟——”
鈍劍砸在青石上,震得地麵都微微一顫,裂開一道淺痕。
那一瞬間,修狗心裏亂七八糟的東西,好像一下子被劈散了。
呼吸順了,心定了,連腿麻都淡了。
他就那麼握著劍,站在那兒,頭髮亂,眼眶紅,樣子笨得不行,可那股勁兒,穩得嚇人。
全場安靜。
墨跡站在原地,整個人都愣了。
他一直覺得,修行要靜、要穩、要有悟性、要有天賦。
可眼前這個他最不看好、最笨的師弟,就這麼簡簡單單、毫無章法的一劍,劈得他腦子裏那套道理,瞬間碎了。
他以為的徒勞,是別人的拚命。
他以為的愚鈍,是別人的道。
這一劍,沒劈向別人,紮紮實實劈在了他的執念上。
墨跡看著修狗,好久沒說話。
他一直覺得自己在教師弟,直到這一刻才明白——
是這個笨笨的、不起眼的小師弟,給他上了一課。
計書寶在旁邊笑:“看到了?你修你的道法,他修他的心。你今天,算是被他給點醒了。”
墨跡沉默了很久,走到修狗麵前,語氣不再冷硬,第一次帶上了一點認真,還有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慚愧。
“我錯了。”
“你的道,不是悟性,是死磕。”
“明天這個時候,我陪你一起練。”
修狗愣了愣,然後慢慢露出一個又憨又軟的笑。
腳邊的卡小貝“汪”了一聲,準時提醒他:
該吃點東西了。
風一吹,晨霧散了。
原來修行這件事,從來不是隻給聰明人準備的。
笨一點,慢一點,都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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