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滾圓。
“不是旁人隨口叫的那個‘小狗’。”靈巫師一字一頓,說得清晰而鄭重。
“是修行的修,修心的修,修命的修。修狗——修行之犬。往後誰再拿這名字輕賤你,你就告訴他們,這是草原上最硬、最穩的命。”
修狗。
他在心裏反覆念著這兩個字,嘴唇哆嗦著,千言萬語堵在喉嚨,一句也說不出來,隻覺得眼眶發燙。
“那它呢?”他低頭蹭了蹭懷裏的小狗,“它叫什麼名字?”
靈巫師笑了笑,望向帳外。
卡巴正安靜蹲在帳門口,目光穿過簾縫,溫柔落在小土狗身上。
“它呀,”靈巫師語氣帶笑。
“卡巴認了它當乾閨女,那就叫卡小貝。草原護法神犬的閨女,這排麵,夠不夠大?”
修狗抱著卡小貝走出氈帳,清晨的陽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識眯起眼。
望仙坡下,人影往來,各司其事。有人在茶園澆水,有人在修整商道,有人在書院門前清掃。
每個人的神情都平靜安穩,像草原上生生不息的草,自在生長,自有力量。
卡巴緩步走近,用腦袋輕輕蹭了蹭修狗的腿,又低頭舔了舔卡小貝的頭頂。
卡小貝嗚嗚叫了兩聲,從修狗懷裏掙下來,亦步亦趨跟在卡巴身後,小短腿邁得飛快。
跑幾步,又回頭衝著修狗輕叫,像是在邀他一同前行。
“去吧。”靈巫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它跟著乾娘去認親,你跟著師父學本事。晚上記得回來吃飯。”
“吃飯”兩個字,輕飄飄砸在修狗心上。
他站在原地,看著卡小貝一顛一顛跟著卡巴跑遠,忽然蹲下身,把臉深深埋進膝蓋,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忍不住翻湧上來。
他太久太久,沒有聽過這樣溫暖安穩的話了。
三天後,修狗第一次踏入醫帳。
靈巫師教他的第一課,不是識葯,不是把脈,而是洗手。
“來,跟著我做。”
她將雙手浸入清水,細細搓洗,掌心、手背、指縫、指尖,一處都不落下。洗完後抬手,對著光亮處示意:
“手乾淨,才能碰病人。這是行醫的規矩,也是做人的底線。”
修狗笨拙地模仿,洗完也高高舉起手,對著光亮認真打量。
那雙手瘦得像枯柴,指節粗大,佈滿凍瘡與裂口,卻舉得筆直,眼神亮得驚人。
“師父,我的手乾淨了。”
靈巫師沒有說話,隻是伸手握住他冰涼的小手,攏在自己溫熱的掌心之中。
這雙手,吃過苦、受過罪,往後,卻要去救無數人。
卡小貝也有它的修行。
卡巴每天帶著它,清晨繞望仙坡奔跑三圈,跑完便去茶園田埂間捉鼠。可抓到田鼠,從不許咬死,隻讓它叼到遠處放生。
卡小貝起初不懂,歪著腦袋看卡巴。
卡巴便用爪子把田鼠撥到它麵前,再輕輕叼起,放到田埂之外,回頭望著它,眼神沉穩而堅定。
護生,而非殺生。這是護法神犬的第一課。
小土狗似懂非懂,卻牢牢記住乾孃的樣子。後來再遇上田鼠,便叼著跑遠;遇見野兔,便靜靜繞開;碰到受傷的鳥雀,就乖乖趴在一旁看守,直到有人前來救助。
屠統領見了,忍不住嘆:“這小狗,比許多人都有靈性。”
計書寶在旁淡淡接了一句:“不是有靈性,是有師父教。”
一月之後,醫帳來了一位腿上生瘡的牧民。
靈巫師站在一旁,示意修狗親自上手。
修狗緊張得指尖發抖,端著葯碗,遲遲不敢觸碰那處潰爛流膿的傷口。牧民疼得額頭冒汗,卻絲毫沒有催促,隻是溫和笑著:“小大夫,慢慢來,不著急。”
修狗抬頭,撞進一雙和善包容的眼睛,像草原上空的天,寬廣得容得下所有笨拙與慌張。
他深吸一口氣,穩了穩心神,開始清創、上藥、細細包紮。
手依舊在微抖,卻不再慌亂。
包紮完畢,牧民站起身試著走了兩步,回頭沖他豎起大拇指:
“小大夫,好手藝!”
修狗瞬間漲紅了臉,低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
等牧民離去,靈巫師走上前,不輕不重地拍了下他的後腦勺。
“知道你為何包紮得好?”
修狗茫然搖頭。
“因為你手抖。”靈巫師看著他,語氣認真。
“手抖,是因為心軟。心軟的人,下手才會輕,才懂得疼人。這是老天爺賞的本心,師父教不來。”
修狗似懂非懂,卻把這句話,牢牢記在了心裏。
當夜,望仙坡頂星光漫天。
修狗抱著熟睡的卡小貝,靜靜坐著看星。林溪不知何時走來,在他身邊坐下。
“在想什麼?”
修狗沉默片刻,老老實實地開口:“我在想,我是不是在做夢。”
林溪輕聲笑:“為何這麼說?”
“以前……沒人要我。”他把臉埋進卡小貝柔軟的毛裡,聲音悶悶的,“他們都叫我小狗,像叫一個物件。現在……”他抬眼,望向坡下星星點點的燈火,溫暖而明亮,“師父叫我修狗。”
林溪沒有打斷,隻是陪著他一起望向那片人間煙火。
許久,她緩緩開口:“你知道,‘修’和‘狗’,哪一個字更重嗎?”
修狗搖頭。
“‘狗’字更重。”林溪聲音平靜,卻字字有力。
“狗不嫌家貧,不嫌主弱,得一口溫飽,便記一輩子恩情。草原上最赤誠、最忠烈的魂,都藏在這一字裏。
你師父給你取名修狗,是要你做人,如犬一般——認準了道義,認準了恩人,認準了要守護的人,這輩子,都不鬆口。”
修狗怔怔地聽著,心尖狠狠一顫。
他低頭看向懷裏睡得安穩的卡小貝,想起亂葬崗旁快要餓死的小奶狗,想起自己省下來的半塊饢,想起它一遍遍舔乾他眼淚的溫度。
認準了的事,認準了的人,一輩子不撒口。
他好像,忽然就懂了。
遠處,靈巫師立在醫帳門口,望著坡頂那道小小的身影,眼底泛起溫柔的笑意。
“傻小子。”她輕聲自語。
“修狗,修狗,修的從不是狗,是那個被人輕賤,卻依舊不肯低頭、守住善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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