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影離開石廳後，沒有走向觀星塔，而是七拐八繞，來到部落邊緣一處不起眼的石屋。她輕叩門板，三長兩短。
門開了條縫，探出一張圓圓的臉，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幽影姐！有瓜？”
“大瓜。”幽影閃身進屋，屋內已經擠了好幾個人——負責漿果採集的“甜莓”，管牲畜配種的“馬嬸”，剛換崗的巡邏隊小隊長“石牙”，還有兩個耳朵豎得老高的年輕學徒。
這裏是狼部落地下情報中心兼八卦集散地，俗稱“吃瓜聯盟”。
“鬆王部落的公主要嫁給首領！”幽影壓低聲音，一石激起千層浪。
“啥？！”甜莓手裏的漿果乾撒了一地，“那阿月夫人怎麼辦？”
“鬆王部落可是北邊最闊的，那公主聽說美得跟雪靈似的。”馬嬸咂咂嘴，“陪嫁的箱子，四個人抬！沉得喲。”
“烈風首領不會同意的吧？”石牙撓頭，“他跟阿月夫人多好啊。”
“難說。”幽影坐下，接過甜莓遞來的果乾，“那公主不簡單。說話句句在理，送的禮也實在。關鍵是，她說草原要變天了。”
屋內安靜下來。他們都是普通族人，但正因普通，反而更清楚生活中的變化——去年的雪比往年早了大半個月，北邊來的商隊說更北的草場已經黃了，東邊沼澤部落換了個好戰的新首領，南邊群山最近總有陌生麵孔出沒……
“要是聯姻真能讓部落過上好日子……”一個學徒小聲說。
“可阿月夫人怎麼辦？”甜莓急了，“她教我們認藥草，給娃娃們講故事，上次我阿孃生病還是她給瞧的！”
“所以咱們得搞清楚。”幽影敲敲石板，“公主帶了多少人？那些護衛真像靈巫師說的都是高手？鬆王部落這幾年到底在搞什麼？石牙，你巡邏隊兄弟多，盯著客舍那邊。甜莓，送漿果去客舍的時候耳朵豎起來。馬嬸，打聽下他們帶來的馬匹和物資……”
分工迅速明確。在這個沒有文字普及的時代，庶民的口耳相傳織成了一張無形而高效的情報網。
與此同時，計書寶正與靈巫師在觀星塔密談。
“天守一族確實世代守護封印。”計書寶在沙盤上畫出一個複雜的陣圖，“無盡淵下的‘混亂之種’，並非自然生成。它是上古那場神戰中，敗亡一方的怨念與破碎神格糾纏所化，被先祖們以‘七星鎮淵陣’封印。七個陣眼分佈在草原各處，由各部先祖血脈世代鎮守——狼部落對應的，便是觀星塔。”
靈巫師倒吸一口涼氣：“所以禮儀長老他們破壞星光……”
“是在動搖狼部落對應的陣眼。”計書寶神色凝重，“更麻煩的是，鬆王部落挖掘古戰場、收集遺物，很可能是在尋找其他陣眼的位置，或者……當年敗亡一方遺留的、能控製‘混亂之種’的東西。”
“他們想控製那東西？”靈巫師感到一陣寒意。
“釋放它，草原生靈塗炭，對鬆王部落有什麼好處？但若能控製……”計書寶沒有說下去。
窗外傳來夜梟的叫聲。幽影回來了，帶著吃瓜聯盟的第一批情報：
“公主帶了二十名護衛，其中四人氣息隱晦，疑似修鍊特殊功法。客舍內外布了暗哨，我們的人無法靠近核心區域。但馬嬸打聽到，他們帶來的馬匹蹄鐵磨損嚴重，不是從鬆林直接來的，而是繞了遠路——可能途經無盡淵方向。”
靈巫師與計書寶對視一眼。這時，阿月也匆匆趕到，眼圈微紅但神色堅定：
“河馬部落回信了。他們確認，鬆王部落近三年以‘文化交流’為名，向至少七個部落派出了‘遊學者’，其中三個部落近期出現了內部紛爭。另外，南邊群山發現了不屬於草原的礦工，語言古怪，工具精良，但他們的營地有鬆王部落的貨箱。”
碎片開始拚湊。
烈風獨自登上觀星塔頂。夜風凜冽，繁星滿天。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曾指著星空說：“每顆星都有軌跡，看似自由，實則被更大的力量牽引。部落也是。”
如今，他感受到了那股“更大的力量”。不是神魔，而是冰冷的大勢——氣候變遷、資源爭奪、外部覬覦、人心浮動。鬆雪公主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印證這一點。
她或許真懷著誠意而來。聯姻或許真是雙贏之策。甚至，拒絕她可能真是愚蠢的。
但……
他低頭，望向首領大帳的方向。帳內燈火溫暖，阿月大概還在整理河馬部落的信件。她總是這樣，默默做著力所能及的一切。新婚那夜，她握著他的手說：“我不懂打仗，也不懂權謀，但我知道，你想守護的，就是我想守護的。”
記憶翻湧。無盡淵下，當“真相之書”的低語幾乎摧毀他的意誌時，是阿月的聲音穿透黑暗：“烈風，回來。”
那聲音沒有任何力量，卻比任何星光都明亮。
“首領。”計書寶不知何時來到身後，“有決斷了？”
烈風沉默良久：“計先生，如果你是我，會怎麼選？”
計書寶笑了笑：“我不是你。但我知道，有些路看似捷徑，實則通向懸崖；有些選擇看似艱難，卻是唯一生路。鬆王部落若真心懷草原，為何不公開上古秘辛，聯合各部共商對策？為何要暗中滲透、操控聯姻？他們想要的‘強盛聯盟’，到底是誰的聯盟？”
烈風轉身，目光如星：“繼續查。十日內，我要知道鬆王部落真正的目的，以及他們與‘混亂之種’的所有關聯。”
“那聯姻之事……”
“拖。”
第二天，鬆雪公主提出要參觀部落，烈風親自作陪。
她走過訓練場，稱讚戰士們的勇武；路過製皮工坊，對工藝表示欽佩；在兒童聚集的草坡邊蹲下，用鬆子糖逗弄娃娃，笑容純凈無瑕。
族人們竊竊私語，不少年輕戰士看得臉紅。
“公主真是平易近人。”
“長得又美，身份又尊貴，還一點架子沒有。”
“要是真能聯姻，咱們部落是不是也能用上那些精鐵工具了？”
阿月站在遠處看著，手指絞緊了衣角。甜莓悄悄蹭過來，塞給她一把新摘的莓果：“夫人，別擔心，我們都站你這邊。”
午間，烈風設宴招待。鬆雪談笑風生，見識之廣令人嘆服。連靈巫師都私下對烈風說：
“此女若為友，大幸；若為敵，大患。”
宴至中途，鬆雪忽然舉杯：
中“聽聞烈風首領新婚妻子來自河馬部落，精通藥理。我自幼體弱，部落醫師調理多年未見大好，不知能否請夫人一診？”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阿月。
阿月起身，緩步走來。她今日穿著簡單的麻布長裙，頭髮用骨簪綰起，與華服盛裝的鬆雪對比鮮明。
片刻後，阿月微微蹙眉：“公主脈象平穩有力，氣血旺盛，並無體弱之徵。倒是……肝經有鬱結之象，似長期思慮過重，夜不能寐。”
鬆雪笑容不變：“夫人果然醫術精湛。草原局勢紛擾，我身為公主，難免多思。”
“公主可試服用甘鬆、合歡皮配以野棗仁，安神解鬱。”阿月鬆開手，“但心病終需心藥醫。有些事，強求無益，反傷己身。”
話中有話。宴席氣氛微凝。
鬆雪深深看了阿月一眼，忽然笑道：“夫人說的是。那便多謝了。”
宴後，烈風送鬆雪回客舍。途中，鬆雪輕聲說：“尊夫人很好。難怪首領珍視。”
烈風沒有接話。
“其實，”鬆雪停下腳步，仰望星空，“父王常說，人生如棋，落子無悔。我此行，亦是一子。隻是不知，在首領的棋盤上，我是什麼位置？”
烈風終於開口：“公主，草原的未來，不該是一盤棋。”
鬆雪轉頭看他，眼眸在月光下清澈見底：“那該是什麼？”
“該是家園。”烈風說完，頷首離去。
鬆雪站在原地，良久，輕輕嘆息：“家園……嗎？”
夜深，客舍最深處的房間。
屋內，鬆雪對著地圖低語：“七星已現其五……最後兩個，你們藏在哪裏呢？”
她指尖亮起微弱的綠光，地圖上，無盡淵的位置隱隱浮現出一個扭曲的陰影。那陰影伸出無數觸鬚，試圖纏向七個光。
就在這時，鬆雪忽然抬頭，望向屋頂：“客人既來，何不入內一敘？”
幽影心跳驟停。
下一瞬，四道黑影從客舍四方躍上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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