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風沉默了許久,久到計書寶以為他會拂袖而去。然而他隻是垂下眼睫,再抬起時,那層冰封的陰鬱似乎裂開了一道細縫,泄露出一絲疲憊。
“獸骨月牙……”他低聲重複,像在咀嚼一枚苦澀的果實。“聖山岩洞的最深處,祭祀台的背麵,刻著一段被抹去的紋路。那是百年前的守護者留下的最後痕跡——一枚破碎的月牙,旁邊是乾涸發黑的血指印。”
他轉身,望向聖地山巒的方向,背影挺拔卻孤寂。“我小時候好奇,偷偷去看過。蒼骨巫師發現後,第一次用那麼嚴厲的語氣告誡我,那是被詛咒的記憶,是守護者不該有的軟弱。可後來……”他頓了頓,“後來我自己也成了‘軟弱’的人,才明白那血印裡,不隻是軟弱。”
計書寶的心臟怦怦直跳。山鬼執念在體內掀起無聲的浪潮,共鳴著烈風話語中深藏的痛楚。“你……也覺得那是詛咒嗎?”
烈風側過頭,線條硬朗的下頜微微繃緊。“詛咒?不。那是烙印。守護者的職責是烙印,失去所愛的痛苦也是烙印。隻不過一個刻在責任裡,一個刻在骨頭裏。”他的目光掃過計書寶,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罕見的、同病相憐的意味,“你夢裏的那個人,他後悔嗎?”
這個問題猝不及防。計書寶仔細回想夢境中青色身影那無邊無際的悲傷與執拗,緩緩搖頭:“我不知道他後不後悔離開去尋找冰心草。但我感覺到……他最後悔的,是沒能親口說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烈風扯了扯嘴角,那幾乎不能算是一個笑,更像是傷口被牽動。“說了又能怎樣呢?死去的人聽不見。活著的人,隻不過是多了一句徒增痛苦的悼詞。”他話鋒忽然一轉,語氣重新冷硬起來,“這些話,不要告訴阿月。”
計書寶一愣。
“她還年輕,眼裏還有光。”烈風的聲音很低,彷彿是說給自己聽,“不必用我的過去,或是百年前的陳舊傷口,去塗抹她本該有的期待。這場聯姻……”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對她,對河馬部落,已是最好選擇。我會盡丈夫的責任,保護她,給予她應有的地位。至於其他……”
他沒有說完,但計書寶聽懂了。
(內心)“其他……比如愛,比如溫情,比如她可能渴望的兩情相悅……他給不了,或許,是不敢再給了。又是一個愛而不得的輪迴?不,這甚至還沒開始,就已經被宣判了‘不得’。”
烈風離開了,走向訓練場的方向,彷彿剛才那短暫的流露隻是錯覺。
雷電芽衣從一旁走來,方纔她一直保持距離,靜靜聽著。“看到了嗎?執唸的共鳴。隻不過山鬼的執念困於過往,烈風的執念,正在扼殺當下。”
計書寶感到一陣無力的憤怒:“這對阿月不公平!她什麼都不知道,就要走進一個心裏裝著亡魂的婚姻?”
“這世上,尤其是這個時代,公平是稀缺品。”芽衣的目光冷靜近乎殘酷,“阿月選擇接受聯姻時,就已經明白了這一點。她要的是部落的生存,是族人的平安。至於個人情感……那是需要被小心收好,甚至隨時準備犧牲的東西。你、我、烈風,都一樣。”
她拍了拍計書寶的肩膀,力道不輕:“收起你的不平。你現在該想的,是如何讓自己強大起來。隻有擁有力量,你才能兌現對離珩的承諾,保護你想保護的人。否則,一切善意都隻是空談。”
接下來的日子,計書寶被投入密集的巫術學習。蒼骨巫師的教學方法遠比河馬部落的老巫師嚴苛,要求他必須從最古老、最基礎的狼部落符文和禱言學起,同時進行嚴酷的體能和意誌訓練——在聖地邊緣的特定區域冥想,感受並抵抗那股侵蝕性的力量。
過程痛苦不堪。侵蝕力量如同冰冷的潮水,試圖滲透他的意識……
唯一讓他稍感慰藉的,是偶爾能見到阿月。
阿月的“月屋”離巫師區不遠,她也在忙碌地學習狼部落的主婦職責、管理知識,以及更複雜的禮儀。每次見麵,她都穿著狼部落風格的衣裙,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但計書寶能看到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和笑容背後強撐的鎮定。
一次午後,計書寶配藥時缺少一味草藥,去部落公共儲藏區領取,正好遇見阿月在幾位年長婦女的陪同下學習清點物資。
等待的間隙,兩人有了短暫獨處的機會。
“還習慣嗎?”計書寶輕聲問。
阿月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裙角:“習慣。吃得飽,住得暖,大家……也算客氣。”她抬起頭,飛快地看了計書寶一眼,又垂下,“就是……有點安靜。河馬部落的晚上,總能聽見河水聲,孩子們的笑鬧。這裏……隻有風聲,和巡夜戰士的腳步聲。”
她的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烈風他……”計書寶不知該如何問。
阿月的嘴角彎了彎,是個很勉強的弧度:“他很好。每天會來‘月屋’坐一會兒,問問缺什麼,說說部落的事。禮數周全。”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就像對待一位重要的客人。”
(內心)“客人……”計書寶心裏發澀。相敬如賓,或許是政治婚姻最好的局麵,可對懷揣著忐忑與微弱期待嫁過來的少女來說,這何嘗不是一種溫柔的冷漠?
“計書寶,”阿月忽然喚他,眼神清澈而認真,“哥哥說,你在學很厲害的巫術,是為了能保護大家。你要加油。我……我也會努力做好該做的事。我們都要變得有用,才能對得起部落的付出,對不對?”
她像是在說服他,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計書寶重重點頭:“對。我們一起努力。”
離開儲藏區時,計書寶回頭望去,看見阿月已經回到那些婦女中間,挺直背脊,認真地聽著講解,側臉在光線中顯得柔韌而堅定。
(內心)“苦傷情,癡情種……這世間的無奈,總是相似的。山鬼癡纏百年,烈風畫地為牢,阿月懵懂踏入……而我能做什麼?沉迷於同情與不平,毫無用處。芽衣說得對,唯有力量,才能打破僵局,才能守護想守護的微光。”
當晚,計書寶在聖地邊緣冥想時,刻意不再抗拒山鬼執唸的湧動,而是嘗試去觸碰、去理解那份百年前的悔恨。
(內心)“老鬼,你的‘對不起’,沒能說出口。那除了對不起,你還想說什麼?如果你能再見她一麵,你會告訴她什麼?”
執念劇烈翻騰起來,無數記憶碎片洶湧而至——不是激烈的戰鬥或神秘的儀式,而是瑣碎的日常:並肩走過林間小徑時衣角的輕觸,訓練後分享一竹筒清水的短暫靜謐,月色下隔著篝火無聲的對望……最後定格在一雙明亮的、帶著笑意的眼睛,那是年輕的烈月,眼神熾熱如盛夏陽光,卻又清澈如山澗溪流。
隨之而來的,是山崩地裂般的絕望與空洞。
計書寶沒有退縮,他忍著靈魂被撕裂般的痛楚,將自身的意念沉入那片深青色的悔恨之海。
(內心)“我明白了……你不隻想道歉。你想告訴她,那些看似平常的瞬間,是你漫長灰暗生命中唯一的光。你想告訴她,你從未後悔愛上她,隻後悔沒來得及讓她知道,她對你有多重要。你想說……‘謝謝’和‘再見’,而不是永別,對嗎?”
翻騰的執念,驟然一靜。
彷彿暴風雨的中心,出現了一瞬間詭異的安寧。
緊接著,一股溫和了許多,卻更加深沉浩瀚的力量,緩緩從執念深處滲出,與計書寶的意識纏繞、融合、被理解的釋然。
計書寶睜開眼,發現不知何時,自己臉上已一片冰涼。他抬手抹去,是淚水。
而此刻,聖地山崖的方向,再次傳來那清冷哀婉的歌聲。這一次,計書寶聽懂了幾個斷續的古語詞彙:
“……月光……不忘……歸處……”
計書寶站起身,望向那片被月光籠罩的山林,心中那個模糊的計劃,漸漸清晰。
(內心)“山鬼,烈風,阿月……癡情種也好,苦傷情也罷,在於給未說完的話,一個真正被聽見的機會。而這個機會……也許就在聖地深處,那枚破碎的獸骨月牙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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