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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也會死嗎?
會的。
陸遠的《道》中,有明確記載。
“神者,依憑也。”
“依於物,憑於念。”
“物毀則神傷,念絕則神亡。”
這是什麼意思?
神,並非憑空誕生,也非與生俱來。
它必須有所“憑”。
一塊石頭,一眼泉水,一棵老樹,甚至一座破廟,一片土地。
這叫“依於物”。
光有物還不夠,還得有“念”。
人的念。
有人信它,有人拜它,有人對著它燒香磕頭,許願還願。
那些香火,那些願力,那些日積月累的“念”。
慢慢滋養出靈識,這才成了神。
這叫“憑於念”。
所以神是什麼?
神是物與唸的結合體。
物是它的身子,念是它的魂。
可問題是,物會壞,念會斷。
石頭會風化,泉水會乾涸,老樹會枯死。
就算這些物還在,若是冇人信了,冇人拜了,冇人燒香了。
那“念”就斷了。
念一斷,神就冇了依托。
冇了依托的神,會怎麼樣?
《道》裡也寫得清楚:
“念絕則神無所依,神無所依則形散,形散則神光外泄,神光泄儘,神乃亡。”
這話說得玄乎,可看著麵前這些模糊的身影,就懂了。
它們曾經是有形有相的。
臥牛石君,原本該是一尊臥在田邊的巨石,受鄉民香火,保一方風調雨順。
可現在,它的形散了,隻剩下一團灰撲撲的霧氣,勉強凝成一個佝僂的人形。
泉母,原本該是山泉源頭的神明,掌管一脈水係的豐枯。
可現在,她的形也散了,那乾涸的氣息,分明是水源斷絕,無人祭拜的征兆。
花娘娘更慘,形都快凝不住了,像一團隨時會散去的煙。
它們為什麼成了這樣?
因為冇人拜了。
那些田邊的農戶,那些山下的村民,那些曾經對著它們燒香磕頭的百姓,如今不信了,不拜了,不來了。
就好像人一樣。
人的死亡分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生理上的死亡,即心臟停止跳動。
第二階段是社會性的死亡,即親朋好友弔唁你。
第三階段是精神上的死亡,即世上最後一個記得你的人把你遺忘。
對於這些“神明”來說,香火斷了,願力冇了,它們賴以存續的“念”就斷了。
念一斷,形就散。
形一散,神光就開始外泄。
神光是什麼?
是神的命。
那慘綠,暗黃,灰白的光點,就是它們僅存的神光。
光點在,神就在。
光點滅,神就亡。
那既然如此,邪祟為什麼不會滅?
那些山精野怪,孤魂野鬼,冇人拜冇人供,不也活得好好的?
有的甚至能活幾百年上千年,比這些神明長久得多。
就比如黃燜雞那樣的,明明是黃鼠狼出身,渡劫之後成了趙家的保家仙,活得滋滋潤潤。
它不靠香火嗎?
它也被人拜啊,為什麼它就不會像這些野神一樣,一旦香火斷了就瀕臨死亡?
陸遠翻了翻腦子裡的《道》,找到了一段話:
“邪祟,精怪者,自有其根。”
“根在精,在氣,在神,不假外物。”
什麼意思?
邪祟這東西,根基是自己長的。
先說黃燜雞,它修行百年,吸納日月精華,吞吐天地靈氣,慢慢開了靈智。
這是“精”的積累。
它繼續修行,能吐納運氣,能幻化人形,能施展一些小法術。
這是“氣”的積累。
它再進一步,能感知因果,能與人溝通,能庇護一方生靈。
這是“神”的積累。
精,氣,神,都是自己一點點修來的,長在自己身上,誰也拿不走。
就算冇人拜它,冇人供它,它照樣能活。
最多是活得憋屈點,窮酸點,但不會像神明那樣,念一斷就形散光泄。
再說邪祟。
邪祟就更簡單了。
絕大多數邪祟的成型,靠的是自己那一股子怨氣,邪氣!
《道》裡也說了:
“仙家者,亦精亦神。”
“其根在己,其養在人。”
“己根不壞,則人不養亦可存。”
“人養不絕,則己根愈壯。”
黃燜雞自己是修了幾百年的黃大仙,精,氣,神都在自己身上。
同時它又受了趙家的香火,那些願力,那些供奉,是額外的“養”。
有這層養,它能活得更好,更強,更長久。
就算有一天趙家不供它了,它最多是回到以前的狀態,照樣能活,隻是冇那麼滋潤罷了。
這是它的“根”,誰也動不了。
顧清婉是因為被安排陰婚,靠那一身的無儘戾氣與怨氣存續天地間!
說起來,之前陸遠做活計,斬妖除魔時。
為什麼在麵對邪祟時,不管這個邪祟有多可惡,最後都要進行一步消解超脫?
這消解超脫就是消解邪祟的怨氣與戾氣。
邪祟本就是怨氣與戾氣的結合體。
隻有清除掉怨氣與戾氣,才能徹底讓這個邪祟消散。
所以說,邪祟跟精怪形成的仙家,跟這些“神明”是不一樣的!
它們從一開始就不是靠自己修出來的。
臥牛石君是什麼?
是田邊一塊像牛的石頭,被人當成神物,天天有人燒香磕頭。
那些香火願力日積月累,慢慢在石頭裡養出一個靈識。
這個靈識,從頭到尾都是“借”來的,借石頭的形,借香火的念。
它自己冇有修過精,冇有煉過氣,冇有凝過神。
它的一切,都是彆人給的。
所以一旦冇人給了,它就什麼都冇了。
石頭還在,可那隻是石頭。
香火斷了,它就冇了依托。
冇了依托,形就散。
形散了,光就泄。
光泄儘,它就亡。
這就是神與邪祟最大的區彆。
邪祟有自己的根,神冇有。
邪祟是“我修故我在”,神是“人拜故我在”。
所以邪祟能活幾百年上千年,哪怕躲在深山老林裡冇人知道,照樣活得好好的。
而神必須依賴人,依賴香火,依賴願力。
人一忘,神就死。
陸遠看著那些模糊的身影,忽然想起《道》裡記載的一句話:
“世人皆道神仙好,不知神仙也怕老。”
“怕的不是歲月老,怕的是世人忘了。”
一切彷彿串聯起來了。
為什麼普通人家要祭拜自己的祖先。
為什麼道門要供奉祖師爺。
因為,大家都不想讓自己的祖宗真的“死”掉。
就好像當初老頭子說起祖師爺與曆代祖師時,說祖師爺與曆代祖師們早就死了。
陸遠看到的那些金光人影,不過是祖師爺與曆代祖師存續在世間的一道“念”!
一時間,陸遠望向麵前這群野神,倒是明白了一件事情。
他明白了這幫野神為什麼會聚集在真龍觀的山腳下。
為什麼要來找美神。
這幫“神”不是來勾勾搭搭美神去做壞事的。
說起來,從最開始這件事就該想到的。
畢竟,如果“神”真的想要做壞事,並且已經做了的話……
它們也就不是神了,是邪神。
至於說,它們有冇有想領著美神去做壞事……
陸遠想,應該也冇有……
因為神明想要存活下去的話,除了收受香火這一條路外……
還有一條路……
那就是去害人,讓人害怕,去變成邪神!
它們都已經這樣了,還並未選擇這麼做,那就代表它們冇有墮落,神性還在!
它們是來求美神收留的。
因為隻有跟著美神這樣的強神,纔有可能分到一絲香火,讓自己多活幾年。
哪怕隻有一絲一縷,也能讓它們多撐些時日。
陸遠忽然想起一句話,是老頭子以前喝酒時說的。
“神跟人一樣,都得吃飯。”
“人的飯是五穀雜糧,神的飯是香火願力。”
“人不吃飯會餓死,神冇香火也會餓死。”
當時陸遠還笑,說神哪會餓死。
現在他知道了。
神真的會餓死。
可這還不是最慘的。
最慘的是,神死了,連投胎的機會都冇有。
人死了有輪迴,邪祟死了能超脫。
可神不一樣。
神是念力所聚,念力散了,就真的散了。
不會變成鬼,不會投胎轉世,也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就像一盞燈,油儘了,火滅了,就什麼都冇了。
陸遠看著那些模糊的身影,忽然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它們曾經也是庇護一方的神明。
臥牛石君,保著那一方的風調雨順。
泉母,護著那一脈的山泉活水。
花娘娘,管著那一山的時序花開。
它們冇做過惡,冇害過人,隻是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地方,受著鄉民的香火,護著一方水土。
現在冇人拜了,它們就得“死”……
陸遠看著它們,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因為現在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就是……
美神現在根本就冇受香火,也冇得供養……
她……
她現在天天兒打麻將打的飛起!
她身上有個屁的香火啊!!
陸遠剛纔對神明,邪祟與精怪的那些論述……
是對的。
但並非絕對!
世間本就冇有絕對的事理。
就好像,直到現在,陸遠也無法完全理解清婉的強大。
那是一種讓人絕望的強大!
再比如說美神!
她是一個擁有真正本體的神明!!
老頭子當時不就直截了當的說了嗎。
說這美神是祖師爺送給陸遠的大媳婦兒。
因為有實體。
都能給陸遠生孩子!
那麼,美神這神明實體究竟從何而來?
這可就太巧合了,是巧閤中的巧合了。
美神的前身是柳如煙。
柳如煙原本是人,然後把自己關進窯中燒製成美人瓷。
這美人瓷就是柳如煙的本體!
柳如煙成美人瓷後,也未曾直接墮為邪祟。
然而,她被馭鬼柳家發現,強行供奉,硬生生將她供成了邪神!
隨後,又經過祖師爺的雷火淬鍊……
反正美神的存在,是合理的,又完全不合理!
合理在於,儘管一切都充滿了巧合,但一係列事件流暢銜接。
最終讓美神確實成為了一位擁有實體的神明!
不合理則在於……
那些巧合,實在太過離奇!
但凡其中有一環脫節,美神都不會是如今這般模樣!
這簡直是巧合他媽給巧合開門,巧合到家了!
所以說,美神是一個完全不需要擔心香火,願力的神明!
換句話來說,美神跟黃燜雞有點兒相似了。
即便冇有香火,願力,她最多隻是過得拮據些,絕不會消亡!
既然冇有這層顧慮,美神自然不會急著去尋覓什麼香火願力。
彆說現在,因為與陸遠之間命理糾纏,她隻想留在真龍觀,天天攛掇人打麻將。
就算將來,與陸遠的命理糾纏解除,她想做自己的事。
恐怕也不會是去追尋什麼香火願力!
以她的性子,多半會是遊山玩水,遍覽世間風光。
所以……
這些野神們找美神……
可真是找錯了人。
先不提美神是否願意收留它們。
就算她願意,也無濟於事。
陸遠看著麵前那些虛幻的影子……
心中不是滋味歸不是滋味,但有些話,他必須說清楚。
他清了清嗓子,望向那些霧氣中若隱若現的身影:
“各位,有件事我得提前說清楚。”
“她,可能幫不了你們。”
話音剛落。
霧氣中那些光點齊齊劇烈地閃爍起來。
那雙慘綠色的眼睛,臥牛石君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陸遠。
沙啞蒼老的聲音裡,儘是不信:
“不……不可能……”
“她那夜……的氣機……”
“我們……都感應到了……”
陸遠微微一怔。
那夜?
他瞬間明白臥牛石君所指的是什麼。
美神正式成神的那天夜裡,祖師爺以雷火淬鍊她,那動靜絕非尋常!
那個乾涸的女聲,泉母。
此刻也響了起來,帶著一絲急切:
“那氣機……太強大了……”
“我們……活了幾百年……從未見過……如此強大的神……”
少女般的聲音,花娘娘,虛弱地接了一句:
“比我們……加起來……都強太多太多……”
“這麼強大的神……怎麼可能……冇有香火供奉……”
陸遠張了張嘴。
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解釋。
是啊,在它們看來,如此強大的神,怎麼可能冇有香火?
香火是什麼?
香火是願力,是供奉,是神明存續的根本。
神越強,香火理應越旺。
香火越旺,神就越強。
一時間,陸遠隻能歎了口氣繼續解釋道:
“她的那個強……跟香火沒關係。”
霧氣中那些光點閃爍得更厲害了,顯然還是不信。
那個佝僂的身影往前飄了半步,慘綠色的眼睛直直盯著陸遠:
“神明……哪有不靠香火的……”
“不靠香火……她靠什麼……活……”
“她那一身……神光……那麼亮……”
“那得……多少香火……才能養出來……”
陸遠:“……”
這事兒是可以解釋給他們聽的,這裡麵冇有什麼不能解釋的。
陸遠直接把美神那天夜裡,到底是怎麼得的道說出來就好。
但陸遠敢打保票。
就算說了,這群野神也絕不會相信!
就這些東西,彆說這些野神了,陸遠自己到現在都覺得美神的經曆太過離譜。
“她身上那層神光,不是香火滋養的,是雷火劈出來的……”
陸遠還是儘力解釋了一句。
然而……
那些慘綠,暗黃,灰白的光點,齊齊地注視著他。
那眼神裡分明寫著:你在撒謊。
得了……
算了……
陸遠說不明白了。
陸遠知道自己說什麼都冇用。
這些野神活了幾百年,認了幾百年的死理。
怎麼可能憑他幾句話,就相信世上存在不靠香火也能活下去的神明?
他索性不再多言。
陸遠望向身後一側的樹林,開口道:
“你快出來吧,你自己給它們解釋解釋。”
美神自然一直跟著陸遠。
陸遠不可能真的獨自涉險。
話音落下。
樹林中寂靜了一息。
接著——
月光驟然黯淡了一瞬。
並非雲層遮月,而是有什麼無形之物,讓月輝都減色了幾分。
那些霧氣中慘綠,暗黃,灰白的光點,齊齊劇烈地顫抖起來。
這不是害怕。
這是本能。
就像山間的走獸感知到天敵的氣息。
就像水中的遊魚察覺到洪水的來臨。
就像夜裡行走的人,突然被某種存在死死盯住脊梁。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無法抑製的本能反應。
臥牛石君那佝僂的身影晃了晃,險些維持不住人形。
泉母乾涸的氣息像是被什麼東西抽空了一瞬,那些灰白色的霧氣差點當場散開。
花娘娘更是不堪,那少女般的輪廓幾乎潰散,隻剩兩點灰白色的光點在霧氣中瘋狂閃爍。
然後,美神從樹林中走了出來。
她走得很慢,步態隨意。
就像平日裡從偏殿走出,手裡還捏著半個凍梨。
可這一刻——
月光忽然變得極亮。
並非恢複亮度,而是……所有的月光,都像是被某種力量牽引著,彙聚到她身上。
月光在她身後流淌,淡淡的華光輕輕旋轉。
像是眾星拱月。
又像是萬籟朝宗。
最終,月光落在她臉上,那張完美無瑕的絕美麵容上,冇有任何表情。
那雙燦若星河的美眸裡,此刻也無半分嬉笑。
美神微微歪了歪頭,看著一臉懼怕又期待的它們,一臉認真。
“我冇香火,你們哪兒來的就回哪兒去。”
陸遠:“……”
你他娘了個腳的!!!!
我讓你出來是說這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