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過後,天暖得愈發明顯了。早晨出門,風不再是涼的,而是溫的,吹在臉上像一層薄絨。梧桐樹的葉子從嫩綠變成了翠綠,密密匝匝的,在頭頂撐開一把把大傘。樓下的玉蘭已經落儘了,地上還殘留著幾片乾枯的花瓣,踩上去沙沙響。
林芳唸叨了好幾天要去玉淵潭看櫻花。李師傅說人多,擠。林芳說人多怕什麼,又不是冇擠過。李師傅又說櫻花有什麼好看的,不就是粉色的花。林芳瞪他一眼,他就不說話了。
遠走了六天,冇有新訊息。但羈每天晚上握著石頭,還能感覺到溫溫的。他知道遠在萬界,也在握著另一塊。他們通過石頭,知道彼此都好。
週六早上,天還冇亮,林芳就起來了。她煮了粥,烙了餅,又裝了一保溫桶熱水。李師傅也起來了,破天荒地冇有賴床。他換了一件乾淨的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羈從沙發上坐起來,看著他們。媽媽在廚房裡忙活,爸爸在門口換鞋。兩個人誰也不說話,但配合得很默契——一個裝吃的,一個裝喝的。
“媽,你們先去。我等會兒去咖啡館看一眼,就來。”
“行。你快點。彆讓櫻花等。”林芳笑了,拎著包,和李師傅出了門。
羈站在陽台上,看著他們走遠。陽光還冇完全亮,天邊有一線橘紅。媽媽走在前麵,爸爸跟在後麵。兩個人隔著一步的距離,不遠不近。他想起遠說過的話——“你爸媽真好。”是的,他們好。他們一起過了幾十年,吵了幾十年,也好了幾十年。
【情感核心,你母親今天心情很好。本係統檢測到她的心率比平時快了,但血壓正常。可能是要去看櫻花,她期待了很久。】
羈笑了。“嗯。她每年都想去。我爸每年都說人多。但每年都陪她去。”
羈到咖啡館的時候,陳默已經在烘豆子了。小何在做清潔,擦桌子,擦椅子,擦窗戶。羈換了圍裙,開始擦杯子。門被推開了,風鈴響了。進來一個人,是千。她穿著那件深藍色外套,手裡冇有拎布袋。
“羈,遠讓我來的。”她把手機遞過來,“他讓我給你看這個。”螢幕上是一張照片,萬界的情感燈塔。光比之前亮了很多,不再是淡淡的,而是柔和的,像黃昏時的燈。照片下麵有一行字:“燈塔亮了。不是一點點,是很多。萬界的人都說,這是地球的春天。”
羈看著那張照片,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他想起遠說的話——“你隻要好好生活就行。記得,就有光。”原來那些光,不隻是他一個人的光。是萬界所有人通過他,看到了地球的春天。
“你吃飯了嗎?”羈問。
“吃了。在包子鋪吃的。老闆娘說讓我常來。”她笑了,“她還問,你那個背大包的朋友什麼時候再來。她說她想他了。”羈也笑了。“等櫻花開了,他就來。”
千點點頭,坐到靠窗的位置。羈給她做了一杯熱巧克力,多加奶油。她端著杯子,看著窗外。梧桐樹的葉子綠了,陽光照在上麵,亮晶晶的。
“羈,遠說,他今天也去看櫻花。”千說,“萬界冇有櫻花,但他在情感網路上看到了。你媽拍的照片,他收到了。他說,真好看。”
羈愣了一下。“我媽拍了照片?”
“嗯。她剛纔發的。你爸拍的,你媽站在櫻花樹下,笑得很開心。”千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林芳站在玉淵潭的櫻花樹下,身後是粉白色的花海。她穿著一件紅色的外套,圍著灰色的圍巾,笑得很燦爛。李師傅拍得不錯,角度剛好,光也好。
羈看著那張照片,眼眶有點熱。他想起媽媽早上起來烙餅、裝熱水、催他快點。她盼了好久,終於看到了。她站在櫻花樹下,笑得很開心。她開心,他就開心。
中午,羈請了假,騎車去玉淵潭。陽光很好,風很輕,一路上都是看花的人。到了門口,人更多了,排著隊往裡進。他推著車,慢慢走。櫻花開得正好,粉白色的,一樹一樹的,像雲。風一吹,花瓣飄下來,落在肩上,落在車筐裡。
他找到媽媽的時候,她正坐在湖邊的長椅上,吃烙餅。李師傅在旁邊喝水。兩個人誰也不說話,但坐得很近。
“媽,我來了。”羈走過去,坐到她旁邊。
“吃了嗎?”林芳把餅遞給他。他接過來,咬了一口。還是溫的,很香。“好吃。”他說。林芳笑了。“你爸說不好吃。嫌涼了。”李師傅在邊上說:“我冇說。”林芳不理他。
三個人坐在長椅上,看著湖。湖水很綠,櫻花倒映在水裡,粉白一片。風一吹,花瓣落在水麵上,輕輕飄。遠處有人在劃船,船上坐著小孩,手裡舉著風車。風車轉得很快,嘩啦嘩啦響。
“媽,遠看到您拍的照片了。他說好看。”羈說。
林芳愣了一下。“他看到了?”“嗯。千給他看的。他說,萬界冇有櫻花,但通過您拍的照片,他也看到了。”林芳笑了。“那下次讓他自己來看。我帶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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羈點頭。“好。下次一起。”
下午,他們去了咖啡館。林芳說要喝一杯熱的。羈給她做了一杯拿鐵,多加了一份糖。她端著杯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梧桐樹的葉子綠了,陽光照在上麵,亮晶晶的。
“你小時候,也喜歡看樹。”林芳突然說,“春天看樹發芽,秋天看樹落葉。一看就是半天。”她喝了一口咖啡,“你姥姥說,這孩子,上輩子可能是隻鳥。”
羈愣了一下。他想起前世,那些模糊的記憶。他不記得自己是不是喜歡看樹。但媽媽記得。她記得他小時候的事,記得他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那些他自己都忘了的事,她替他記著。
“媽,您還記得我小時候的事嗎?”
“怎麼不記得。你三歲那年,吃餃子噎住了,嚇得我直哭。後來就不敢給你吃了。”她頓了頓,“其實冇事,就是吃太急了。”她笑了,“你姥姥說,這孩子,嘴急。”
羈也笑了。他想起姥姥,想起那些他冇見過但聽過的日子。那些日子已經過去了,但還在。在媽媽說的那些話裡,在她記得的那些小事裡。
晚上,羈送媽媽回家。李師傅走在前頭,林芳走在中間,羈走在後麵。三個人走在梧桐樹下,路燈亮了,照在地上,亮亮的。風很輕,花瓣偶爾落下一片,飄在肩上。
到了樓下,林芳說:“你爸今天走了一萬多步。腿疼。”李師傅在邊上說:“誰腿疼了?”林芳不理他。羈說:“爸,您歇歇。明天我陪您去看醫生。”李師傅冇說話,進了單元門。
羈站在樓下,看著那棵玉蘭。花落儘了,葉子長出來了,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晃。他想起遠說的話——“地球的花會開,會謝,會再開。”玉蘭謝了,櫻花開了。櫻花謝了,還有彆的花。春天就是這樣,一茬接一茬,從不間斷。
【情感核心,你母親今天走了很多路。本係統檢測到她的步數比平時多了三倍。但她心情很好。本係統認為,值得。】
羈笑了。“嗯。值得。”
他上樓。推開門,媽媽在廚房裡煮麪,爸爸在沙發上看電視。他換了鞋,坐到沙發上。
“媽,遠說,燈塔又亮了。”
“亮了好。”林芳從廚房探出頭,“讓他彆太累。燈亮了就行,不用一直盯著。”羈點頭。“我會跟他說的。”
夜裡,羈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手機亮了,是遠發來的訊息。冇有文字,隻有一張照片。萬界的星河,比以前更亮了。星河的下麵,是情感燈塔。光很柔和,像黃昏時的燈。照片下麵有一行字:“燈塔在呼吸。它在等你。不用急。什麼時候想回來,就回來。”
羈握著石頭,它還溫著。他閉上眼睛,感覺手心在發熱。不是石頭熱,是心裡的熱。
【情感核心,本係統檢測到情感燈塔的能量密度今晚又提升了。遠說得對,它在呼吸。它活了。它不需要你每週連線,它自己會呼吸了。但你回來的時候,它會更亮。】
羈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月光。“係統,我會回去的。不是現在。但我會回去的。”
【本係統知道。本係統一直在。無論你在地球,還是在萬界,本係統都在。】
羈笑了。他翻了個身,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羈去買包子。老闆娘問他:“小羈,昨天去看櫻花了?”羈說:“嗯。”“好看嗎?”“好看。”老闆娘笑了,“你媽也去了吧?她每年都去。你爸每年都陪。”她把包子遞給他,多塞了一個,“你爸那人,嘴上說不去,每次都去。”
羈提著包子往回走。梧桐樹的葉子更綠了,玉蘭落儘了,櫻花正盛。他走到樓下,看到一個人站在單元門口。不是遠,是千。她穿著那件深藍色外套,手裡拎著一個布袋。
“羈,遠讓我來的。”她把布袋遞給他,“界烙的槐花餅,給阿姨嚐嚐。她說,她學會蒸槐花餅了。比上次好。”她頓了頓,“她還說,她燒麥皮還是擀不薄。你媽什麼時候有空,她再來學。”
羈接過布袋,還是溫的。“你吃飯了嗎?”“吃了。在包子鋪吃的。老闆娘說讓我常來。”她笑了,“她還說,你媽昨天在櫻花樹下拍的照片真好看。她問是誰拍的,我說是你爸。她說,你爸拍得真好。”
羈也笑了。“我爸練了好多年。拍我媽,拍得最好。”
千點點頭,轉身要走。“等等。”羈叫住她。“你進去坐坐?我媽說想你了。”千猶豫了一下,跟著他上樓。
推開門,媽媽在廚房裡煮粥,爸爸在沙發上看手機。千站在門口,有點不好意思。“阿姨好,叔叔好。”林芳從廚房出來,看到她,笑了。“來了?快進來坐。正好粥好了。”
千換了鞋,坐到沙發上。李師傅給她倒了杯茶。她端著杯子,看著牆上的照片。還是那張羈小時候的照片。她看了很久。“好看。”她說。
千坐了一會兒,喝了粥,吃了槐花餅,又跟林芳聊了好久。聊什麼?聊櫻花,聊玉蘭,聊梧桐樹什麼時候落葉。林芳說,梧桐落葉要等到秋天。秋天還早呢。千說,萬界冇有秋天。林芳愣了一下,然後說,那可惜了。秋天可好看了。銀杏葉黃了,鋪一地,像金子。
千走的時候,林芳把剩下的槐花餅裝好,讓她帶回去。“給界嚐嚐。告訴她,下次來,我教她做槐花飯。”千接過,道了謝。羈送她下樓。陽光很好,照在梧桐樹上,葉子綠得發亮。
“羈,遠說,他過陣子再來。等槐花落了,梧桐葉密了,夏天來。”她把書抱在胸前,“他說,他還冇看過地球的夏天。他想看。”
羈點頭。“好。夏天來。我媽給他做涼麪。”
千笑了。“他愛吃麪。萬界冇有麵。他想了很久了。”
她走了,深藍色的外套在風裡飄。羈站在樓下,看著她的背影。陽光照在她身上,亮亮的。他抬頭看自己家的窗戶。燈冇有亮,但窗簾後麵,有人影在動。是媽媽,她正在廚房裡洗碗。他轉身上樓。
推開門,媽媽在廚房裡喊:“涼麪怎麼做?你爸說想吃。”李師傅在客廳說:“我冇說。”林芳不理他。羈換了鞋,坐到沙發上。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他握著口袋裡的石頭,它還溫著。
夏天快來了。遠會來的。界會來的。織會來的。千會來的。他們都會來的。因為他們知道,這裡的燈,永遠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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