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縣,黑水灣。
深秋,霜寒浸骨。
天還沒亮,許清便跟著二叔許二牛,摸黑往漁船碼頭趕。
撲麵而來的河風裹著濃重的水腥氣,像刀子般刮在臉上,殘存的睡意瞬時消散殆盡。
許清下意識裹緊身上的破夾襖,加快步子。
三天前,他還在藍星熬夜加班,再睜眼就成了這十六歲的漁家少年。
「阿清。」許二牛背著漁網的背有些佝僂,聲音乾澀,「昨兒你嬸子點了,家裡統共隻有八兩五錢。這錢......本是攢給你娶媳婦用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你既鐵了心要練武,叔嬸不攔你。叔托人去城裡打聽了,西城『趙家武館』教的不錯,拜師費最便宜,也要十兩銀子。」
「八兩五錢銀子,丁稅留二兩,再留五錢備用,拜師費還差四兩。」
許二牛沒回頭,腳步不停:「今兒賣完魚,我進城找你小姑一趟,當年你爹還在的時候,她出嫁,你爹貼了三兩銀子的嫁妝,你姑父人不錯,我估摸著能借二兩。」
「還差二兩,我和你嬸子合計了,讓她今兒回孃家一趟。」
「今兒要是能把錢湊齊,明兒叔就送你去武館,錢的事你不用擔心,叔現在還能幹,以後還能掙,借的錢也能慢慢還。」
說罷,許二牛便沉默了下去。
看著二叔微駝的背影,許清心裡不由一陣酸澀。
許二牛還不到四十,卻因長年彎腰拉網、受水風吹襲,關節早早落下毛病,一到秋涼就疼得厲害。
許清爹孃走得早,把他託付給了老二一家。
二叔二嬸待他如親生,吃穿從沒短過,就連親閨女都沒讓唸的私塾,也咬牙供他讀了兩年。
他才說了想要練武,二叔就托人打聽到了準信,掏空家底借錢也要支援自己。
隻怕他爹孃在世,也不能做得比這更好了。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他占了這身子,也承了這份情。
許清暗暗握拳:早晚要讓二叔一家過上好日子。
他有底氣。
說練武也不是腦子一熱信口說的。
三天前,他睜眼時,腦海內還多一段文字。
【命格:天生武種】
【武道無垠,吾身無拘,功行必至,水到渠成】
毫無疑問,這是他的金手指。
這金手指就是為練武而生。
叔侄倆沉默著走著,約莫兩刻鐘,灣口到了。
數百條大小漁船擠挨在天然河灣裡,桅杆如林。
泊位入口處搭著個簡陋的棚子,裡頭透著亮光。
甫一靠近,罵聲便已鑽入耳中。
「窮骨頭!賤胚子!沒錢開什麼船!趕緊滾去湊錢!」
「天亮前不把『看護費』、『泊位費』交齊,老子鑿了你那破船!」
是宋八的嗓音。
宋八是巨鯨幫派來的「值更」。
他名中帶八,臉上有疤,得了凶名「疤爺」。
黑水灣這片地界,明麵上官府說了算,暗地裡巨鯨幫纔是天。
這一艘艘大小漁船雖多歸漁民所有,卻要受巨鯨幫管轄。
每日雷打不動的「看護費」、「泊位費」各五文。
不服管?不交錢?
船被鑿沉都是輕的,家破人亡是常有的事。
「別說疤爺不給你指條明路,魚欄那兒正放『秋風貸』,你要實在湊不上錢就去找魚欄救救急。滾吧!少在這兒礙疤爺的眼!」
宋八話音落下,門簾便被掀開。
一個滿臉皺紋、眼神枯死的老漢踉蹌走出。
許清認得他。
聽二叔提過,灣東頭曾經的富戶,周家老爺。
周家從前多風光,如今就多淒涼。
周家獨子被巨鯨幫設局賭紅了眼,家產一夜散盡,先賣宅院,再賣媳婦,把老太爺活活氣死,最後自己一頭紮進了河裡。
要不是還拴著個小孫子,這老漢也早隨兒子去了。
周老漢抬頭看見許二牛,死灰般的眼裡忽地亮起一點光。
他知道許二牛憨厚心善,借十文錢,或許能成。
嘴剛張開,遠處卻猛地傳來嘶喊:
「周叔!不好了!你家窩棚塌了,順子埋底下啦!」
周老漢聞聲如遭雷擊,渾身一震,僵在原地。
一個中年漢子慌慌張張奔來,喘著粗氣:「我聽見動靜就衝出去......可、可把順子扒出來時,人已經沒氣兒了......」
「周叔,你快回去看看吧......」
周老漢身體晃了晃,像被抽走了魂。
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死灰一片。
借錢的事,他再沒提一個字,隻像個空殼子,腳拖著地,一步一步往回挪。
嘴裡翻來覆去,隻剩下低聲嗚咽:
「塌了......窩棚塌了.......順子......我的順子啊.......」
許二牛看著那佝僂遠去的背影,胸口像堵了塊浸透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壓著。
想說什麼,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
在這黑水灣,誰家屋簷下沒藏著苦水?
官府的捐稅一層皮,巨鯨幫的盤剝抽著髓。
日子都是在苦水裡熬著過。
各家有各家的難處。
他幫不了其他人,也管不了那麼多。
他垂下眼,不再看那淒涼的背影,隻轉回身,對許清壓低了聲音:「阿清,你在外頭等著,我去交錢。」
掀開布簾,昏黃油燈下,宋八坐在破木桌後。
燈光映著他臉上那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舊疤。
許二牛放下漁網,佝身上前,摸出油布小包,一層層揭開,露出裡麵十枚銅板。
他擠出笑,將錢輕輕擱在桌上:
「疤爺,早。這是今兒的看護費和泊位費。」
宋八眼皮抬了抬,鼻子裡哼出一股白氣,沒說話。
隻把桌上的帳本攤開,在許二牛名字後畫了個鉤。
交了「買路錢」,叔侄倆才被允許走入泊位處。
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潮濕滑膩的灘塗,不一會便尋到自家那條小漁船。
許二牛上船檢查了一遍,沒有漏水,撂下漁網,就招呼許清趕緊上船。
解開纜繩,竹篙一點,小船悄無聲息地滑出擁擠的泊位。
離開這片被巨鯨幫牢牢「看護」著的水域,河風似乎才真正暢快起來。
「阿清,把網理一理,今兒水涼,魚該往下走了。」許二牛說。
許清應了一聲,麻利地整理,手指被浸了秋涼的漁網凍得發紅。
「秋魚肥,今兒潮也好,說不定能有好收穫。」許二牛說著收了篙,搖起櫓,烏篷船劃開泛著寒意的水麵,朝灣子深處去。
「二叔,聽說昨兒西頭李叔家的閨女要被魚欄王管事納妾?下月就要進門?我要沒記錯,他家二丫才十二歲......」許清一邊整理漁網,一邊試探著問。
許二牛動作一滯,沉默半晌才低聲道:「入秋時,李老大借了魚欄的『秋風貸』,三分利,入冬就得還,眼瞅著就要到期,他知道還不上......」
魚欄是巨鯨幫的產業。
許清聞言不再說話。
秋貸冬償,這是巨鯨幫慣用的老手段。
趁天寒前放貸,寒冬時催債,多少人家因此賣兒鬻女。
巨鯨幫控製著這裡的一切。
從船隻到魚獲買賣,沒有他們的允許,連一片魚鱗都別想帶出灣子。
烏篷船在水上漂了一個多時辰。
許二牛示意收網。
網很沉,入手冰涼。
叔侄倆合力拉起,銀鱗在秋陽下跳動閃爍,足有四五十斤肥碩秋魚。
許二牛不及欣喜,呼吸猛地一窒!
網底竟有一條金色鯉魚!尺許長!
金鱗閃光,像是金錠一樣。
「金鱗鯉!」許二牛聲音發顫,忙四下張望。
許清也心頭劇跳。
這種「寶魚」最是滋補氣血,是縣城武者和富戶進補的珍品。
一條最少能賣十兩銀子。
即便賣魚錢會被巨鯨幫與官府抽走一半,餘下的也夠他們這樣的漁家過上半年的溫飽日子。
有了這條金鱗鯉,不用再去借錢,也夠許清拜師的費用了。
「莫聲張...莫聲張。」許二牛強壓下激動神色,將金鱗鯉小心放進單獨的水桶,用普通魚蓋嚴實了,喘著氣道,「阿清,回去路上咱得避著人。」
回程時,許二牛臉上難得有了些笑意。
許清也是心情大好。
烏篷船靠岸時,碼頭已擠滿了賣魚的漁船。
魚欄緊挨著碼頭,空氣中瀰漫著散不掉的魚腥味。
停好船,許家叔侄拎著魚桶,默默排進了隊伍。
漁民們在秋風裡縮著肩膀,眼神麻木地將魚獲倒入稱魚用的大木盆。
王管事披了件厚夾襖,坐在簷下,幾個幫眾圍在一旁。
輪到許家叔侄,許二牛沒敢猶豫,倒出了金鱗鯉。
「喲,金鱗鯉!」王管事小眼一亮,臉上橫肉抖了抖,「許二牛,你這是走了什麼狗屎運?」
「都是託管事的福。」許二牛彎著腰。
王管事掂了掂魚,眯眼道:「成色還行,不過秋市上貨多,壓價了,八兩。」
「管事,這魚最少十兩...」許二牛聲音微弱。
「嗯?」王管事鼻子輕哼,斜了許二牛一眼,「老子說八兩,就是八兩!」
許二牛低頭:「八兩......就八兩。」
「賤胚子。」王管事罵了一聲,撥弄算盤,哼道,「雜魚三十五斤,七十文,金鱗鯉一條,八兩。除去魚稅、魚欄管理費,淨得四兩三十五文。」
許清壓著火,心頭冰涼。
本來最少十兩的寶魚隻賣到了八兩的價。
四十多斤魚獲又被稱成三十五斤。
銀錢也被扣了一半。
許二牛低著頭,顫抖著接過碎銀銅錢。
就在這時,魚欄忽然騷動。
巨鯨幫小頭目「黑魚」劉三帶著幾人風風火火來到魚欄。
幾個幫眾拖著個滿臉是血的中年漁民。
許清認得這人,是一條巷子的陳四叔。
「都瞧清楚了!」劉三的破鑼嗓子響徹魚欄碼頭,「陳老四這狗東西,昨日打了條銀線鱸,敢偷摸去縣城賣!壞了黑水灣規矩!」
陳老四被死狗一樣扔在冰涼的泥地上,左腿以詭異角度扭曲,氣若遊絲,隻剩微弱呻吟。
「黑水灣的規矩,所有魚獲必須經過魚欄!」劉三陰狠的掃視一圈噤若寒蟬的漁民,「誰敢再犯,陳老四就是下場!初犯斷腿!再犯沉塘!」
眾人低頭瑟縮,一個婦人掩麵啜泣。
劉三滿意地轉過頭,目光落向許二牛握緊的右手上:「許老二,老王說你打了條金鱗鯉,賣了四兩銀子?秋日寶魚,按例得再抽一成『吉紅錢』。」
許二牛臉色霎時慘白:「劉爺,這......先前沒聽過這規矩......」
「那是你沒打到過寶魚!」劉三說著大步上前,嘴角一咧,五指像鉗子般掰開許二牛的手,一把抓走幾角碎銀。
大約是嫌許二牛攥得太緊,劉三拿了銀子還不夠,又順手推了一把。
許二牛踉蹌倒地,銅錢碎銀叮叮噹噹灑了一地。
劉三哈哈大笑,帶著幫眾揚長而去。
許清隻覺得一股血直衝腦門。
看著二叔那窘迫愁苦的臉,又看了眼泥地裡奄奄一息的陳老四。
他到底沒吭聲,隻彎下腰扶起二叔,蹲身去撿散落的銅板。
許二牛嘆了口氣,也彎下腰去。
秋風掠過,帶著血腥和河水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