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
背刺,往往來自意想不到的人。
李家,這個齊郡五大家族中素來低調,彷彿隻知悶聲發財的家族,遽然亮出了淬毒的獠牙。
家主李百萬,那個慣常掛著和氣笑容的胖子,在郡守祁淵的書房裡,恭敬地呈上數份卷宗。
看那還未乾透的墨跡,明顯就是剛寫完冇多久。
“郡守大人明鑒,”李百萬的聲音平穩,“婁家三年前‘黑石渡’沉船,船上三百鹽工非是天災,乃私鹽交割火併,屍骨尚沉於渡口東三裡蘆葦蕩下。程家‘義倉’所儲,七成摻沙黴變,去歲凍斃流民,半數是空肚吞了這‘義糧’。”
卷宗翻動,血債與黑賬觸目驚心。
祁淵目光如電,掃過一行行鐵證。他冇有言語,隻微微頷首。
書房外陽光斜照,塵埃在光柱裡無聲翻滾。
李百萬垂手侍立,嘴角那絲謙卑的笑意紋絲不動。
默契無聲達成:李家遞上投名狀,郡守府則允諾,待塵埃落定,齊郡的鹽鐵、漕運,李家當執牛耳!
在李百萬離開之後,錢家、趙家的家主被“請”入郡守府。
冇有咆哮公堂,冇有拍案怒斥。
祁淵隻是將李鈺提供的部分卷宗副本,輕輕推至二人麵前。
寂靜的書房裡,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像毒蛇滑過枯葉。
半日後,錢家緊閉府門,所有商隊暫停。趙家龐大的車隊,則在夜色掩護下,悄無聲息地駛離了齊郡地界。
如今這種情況,置身事外,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
流民營地的篝火熄了,餓殍被草草掩埋。
官道上,徐桐親自帶隊,幾股流竄的馬匪被斬殺殆儘。
不隻是寧安縣如此,如今整個齊郡的地表,似乎正被郡守府的鐵腕強行熨平。
流民暴動和馬匪作亂的情況,越來越少了。
然而,平靜,從來隻是更大風暴的前奏。
……
麒麟山莊,這座扼守齊郡西北商道咽喉的龐然大物,驟然露出了它猙獰的鐵齒銅牙!
暴起的毫無征兆。
一支押送軍械途經山莊外圍的府兵小隊,連人帶馬,被山莊豢養的武者屠戮殆儘,屍體被倒吊在山莊巍峨的玄鐵大門之上,鮮血順著冰冷的門釘蜿蜒而下,在正午的陽光下刺眼奪目!
“麒麟山莊上下聽令!”少莊主齊嘯雲的聲音響徹山莊,嘶啞,高亢,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眼白裡佈滿了蛛網般的猩紅血絲,“官府無道!構陷忠良!殺我供奉,斷我生路!為我等生路計,開莊門,殺官!”
莊主齊天雄,這位以沉穩著稱的四品圓滿武者,此刻鬚髮戟張,雙目赤紅如血,手中那柄重達百斤的“裂地刀”發出沉悶的嗡鳴。
他看著兒子眼中那瘋狂的紅絲,再想起通往山莊的路上發現的那幾具屍體,那可都是山莊心腹供奉!
他們之前被派往外地處理近日來受損的“買賣”,結果返回途中就被殺了!
其中可是包括兩名二品圓滿武者!
想起那些支離破碎的殘骸,以及遺落的帶有郡守府標記的箭簇……齊天雄胸中最後一絲理智被狂怒燒穿!
郡守府,這是要逼著他們反!
祁淵,你丫出手太狠了!
“殺——!”
齊天雄的咆哮如同受傷的雄獅,裂地刀化作一道黑色的怒濤,狠狠劈下!山莊厚重的玄鐵大門在刺耳的金屬扭曲聲中轟然洞開!
蓄勢已久的武者們如同決堤的洪流,衝向了山莊外本就在提防他們的官府人馬!
……
毒蛛灰袍裹身,口中唸唸有詞,晦澀的音節在密閉空間裡迴盪。
兩具血肉模糊、筋骨寸斷的屍體,正被無形的力量拖拽著,緩緩滑入麵前深淵當中。
這兩具屍體,正是麒麟山莊的那兩位二品圓滿武者!
毒蛛覺得他們一身氣血澎湃,留著有用,所以纔沒將他們也打碎。
“去吧……”毒蛛的聲音帶著病態的愉悅,“用你們的精血骨肉,為我【天行者】的計劃再加把力吧!”
屍體墜入無底黑暗,黑霧升騰中,傳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咀嚼聲。
毒蛛感知著深淵之下,那股因持續不斷注入高階“血食”而愈發澎湃的恐怖意誌,發出一陣夜梟般的尖笑。
嫁禍成功,麒麟山莊這柄刀,已然出鞘見血!
“殺吧,殺吧!齊郡越亂越好!”
為了今日之局麵,他可是費了好大力氣。
且不提殺掉返回麒麟山莊的供奉,單單迷惑少莊主齊嘯雲的心智,就費了老大勁。
畢竟,那傢夥不是流民,也算個年輕有為之輩。
不過眼下嘛,卻也成了他催動齊郡大亂的一顆棋子!
……
雲蘭社,氣氛壓抑如鐵。
魁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指關節捏得發白。
三名司花令,全都是三品練氣士,全都折在一個陸青手裡!
這是奇恥大辱!更是難以估量的損失!
“好,好一個陸青!”魁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冰冷刺骨,“真當我雲蘭社無人嗎?”
他猛地一拍扶手:“派人去把陸青的腦袋,給我帶回來!”
“魁首!”春陽社長麵露憂色,“祁朗星那廝,近來帶著重甲親衛,日日在我常山外圍‘遊獵’,此刻大舉出動,恐……”
“恐什麼?!”魁首厲聲打斷,眼中戾氣暴漲,“祁朗星他就是要逼我們動!再不動,被他這般鈍刀子割肉,溫水煮蛙,我雲蘭社就更彆提在齊郡立足了!陸青要殺,祁朗星的臉,也要狠狠扇回去!給我動!”
火上這把油,燒得恰到好處。
濟臨城最負盛名的“攬月樓”,絲竹悅耳,酒香醉人。
雅間內,李鈺正“宴請”婁家大公子婁又升與程家少主程萬裡。
酒過三巡,李鈺微醺,彷彿不經意般提起:
“聽說婁兄城外那處新得的千畝桑田,風水極佳?可惜啊,如今郡守府正在犒賞那些平亂有功之人,這等無主之地,即便婁兄占了去,過後怕是也要被郡守府拿回去,優先用於安置平亂有功的府兵家眷了。”他搖搖頭,又滿上一杯,轉向程萬裡,“程老弟,令尊在五連山的幾處私礦……唉,聽說郡守府的探礦隊,前日似乎已到五連山邊界了?”
婁又升手中的玉杯“啪”地捏碎,酒液混著血絲淌下。
程萬裡臉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跳。
李家倒戈,錢趙退縮,麒麟山莊被逼造反,雲蘭社遭祁朗星帶人堵門……
眼下被捉刀榜吸引到齊郡的“捉刀人”,也全都被官府高手震懾的毫無動作!
所有退路都被堵死,所有僥倖都被碾碎!
郡守府這是要趕儘殺絕!
“李鈺!你李家甘為鷹犬,休要在此耀武揚威!”婁又升猛地站起,眼中佈滿血絲。
李鈺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上的酒漬,笑容依舊溫和,眼底卻冰寒一片:“婁兄言重了。我這隻是為二位,也為婁程兩家,指一條看得見的死路罷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惡魔般的誘惑:“難道真要等到郡守府的兵,踏平婁程兩家?麒麟山莊齊莊主,至少還知道……拚死一搏!”
“拚死一搏”四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婁又升與程萬裡心頭。
最後一絲猶豫,在家族存亡的絕境前,在刻骨的羞辱下,被徹底點燃為熊熊怒火!
當夜,婁傢俬蓄的武者和練氣士傾巢而出,直撲郡城糧倉!
程家的十幾艘快船載著死士,沿內河直插濟臨城防衛薄弱的西水門!
雲蘭社中,數道強橫的真氣波動沖天而起,夜空為之扭曲!
祁淵得到訊息後,森寒一笑。
齊郡的天,終於被徹底捅破了!
亂世當用重典,這些敢趁機作亂的傢夥,就應該被連根拔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