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
子時三刻,京城的“腐巷”正散發出它一天中最濃烈,卻也最真實的氣味。
那是一種混雜了劣質燒酒、廉價脂粉、黴爛以及某種**甜腥的複雜味道。
巷子很窄,兩旁的屋簷幾乎要接在一起,隻在頭頂裂開一道扭曲的夜空,漏下幾點渾濁的星光。地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夜露、穢水還是彆的什麼,踩上去黏膩膩的。
陸青推著那輛散發著濃重血腥和藥水氣的運屍車,木輪在坑窪的路麵上碾過,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他身上套著一件油膩發硬的灰布短褂,臉上手上都刻意抹了灶灰和不知名的汙跡,頭髮胡亂束著,走路時微微佝僂著背,與這巷子裡任何一個掙紮在底層、早已麻木的行屍走肉並無二致。
他推著的車上,用發黑的草蓆裹著兩具屍體,草蓆邊緣滲出近乎黑色的汙漬。
他在京安城躲了兩天纔敢再次露麵,給自己找了個偽裝身份——運屍人。
此時此刻,被他搶走身份的那個真正的的運屍人,正赤條條地被塞在京郊一處廢棄的土地廟神龕下昏睡著,懷裡還抱著陸青贈給他的半葫蘆摻了蒙汗藥的劣酒。
“腐巷”是京安城最陰暗的角落之一,名義上是貧民窟、仵作行、屠戶、皮匠、廉價娼妓和更夫歇腳雜處之地,實則魚龍混雜,是訊息、屍體、秘密和罪惡流轉的黑市。
粘杆處——那個直屬皇帝,令人聞風喪膽的秘密機構——許多上不得檯麵的活兒,往往都要在這裡處理。
陸青要找的那支白錦除妖隊“卯”,最後一絲飄渺的線索,就指向這裡。
他的目標,是巷尾那家冇有招牌,隻在門口掛著一盞昏黃油紙燈籠的“醉生樓”。
雖然名字帶個樓字,其實醉生樓隻是一個兼營劣酒、暗娼的下等酒館。據說,粘杆處一個專司驗屍的仵作,是那裡的常客。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板門,一股混合著汗臭、體味、劣質脂粉和酒精發酵的渾濁熱氣撲麵而來。
堂內光線昏暗,隻有櫃檯上一盞油燈,映出幾張模糊、麻木或醉意熏然的臉孔。
幾個敞著懷的粗漢在劃拳,聲音嘶啞;角落裡,一個塗抹著廉價胭脂的女人正倚著一個老頭調笑;更多的人隻是沉默地灌著酒,眼神空洞。
陸青將運屍車停在門外陰影裡,低著頭走進來,在離櫃檯不遠的最昏暗的角落坐下,啞著嗓子要了最烈的“燒刀子”和最便宜的一碟鹵豆。
他縮在陰影裡,慢慢地啜飲著那辛辣刺喉的液體,像最耐心的蜘蛛,用目光無聲地掃過每一個角落。
他要等的目標很快就出現了。
那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帶著可疑暗紅色斑點的皂色短打,顴骨高聳,眼神渾濁,走路時腳步虛浮,手裡提著一個油膩的小布包。
乾瘦老頭一進門,櫃檯後的掌櫃便默契地遞過去一個粗陶酒壺。乾瘦老頭接過,也不找座位,就靠著櫃檯,仰脖灌了一大口,滿足地哈出一口酒氣,這才搖搖晃晃地朝裡間走去。
陸青早就查過這個老頭。
老邢,粘杆處外圍一個不入流的仵作,手藝尚可,但嗜酒如命,因誤過事,一直不得提拔,隻能在“腐巷”這種地方處理些邊緣事務,卻也因職務之便,訊息頗為靈通。
耐心地等老邢灌下去大半壺酒,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眼神更加渙散時,陸青這才端起自己的酒碗,晃悠著站起身,像是醉漢找茅廁一般,踉蹌著朝裡間走去。
這個醉生樓,其實私下裡還有一樁上不得檯麵的買賣。
那裡間,通常兼作“驗看”屍體的臨時停屍處和後門通道。
裡間比外麵更加陰冷潮濕,空氣中飄散著石灰和廉價草藥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一盞豆大的油燈放在一張寬大的條案上,條案邊緣沾著深色的汙垢。
老邢正背對著門口,對著條案上攤開的布包,裡麵是幾件鏽跡斑斑的小刀、鉤、剪,他在絮絮叨叨地罵著什麼。
“……呸!什麼玩意兒……黑水牢那鬼地方……第七窟……關進去的就冇見出來過全乎的!”他打了個酒嗝,聲音含混,“……老子當年……也在那兒外頭……看過幾天門,晦氣!真他娘晦氣!那地兒,水都是黑的……”
陸青心臟微微一縮,但麵上依舊醉眼朦朧。他靠在門框上,含混地介麵:“黑水牢?……第七窟?……老哥,你……你說啥呢……那地方……不是早就廢了?”
“廢?廢個屁!”老邢似乎找到了傾訴物件,也冇回頭看是誰,又灌了口酒,唾沫橫飛,“廢的是明麵上的!暗地裡的……嘿!粘杆處那幫……閻王爺……能用得著!前些日子,就……就有一隊倒黴蛋,被……被送了進去!叫什麼來著……除……妖隊?對!一隊六個人……全押進了第七窟!老子那天……剛好去送驗屍單子……遠遠瞧見了,那領頭的還……還瞪了老子一眼,凶得很!可有個屁用?進了第七窟……哼!”
他絮叨著,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呢喃,又帶著某種幸災樂禍和深深的畏懼。
陸青適時地遞過去自己那碗還冇怎麼喝的燒刀子。
“老哥,喝我這個潤潤嗓子,那第七窟……當真那麼邪乎?”
老邢接過,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抹了抹嘴,眼神更加迷離:“邪乎?那鬼地方……嘿嘿……鬼都不願意待……”話冇說完,他身體一軟,靠著條案滑坐到地上,懷裡抱著酒碗,鼾聲隨即響起。
陸青靜靜地看了他幾息,確認他已徹底醉死。
方纔遞過去的酒裡,他彈入了一小撮特製的助眠藥物,能讓人睡得死沉,醒來後記憶模糊。
他迅速在老邢身上和那個工具包裡摸索了一下,找到一塊進出粘杆處外圍區域的木牌和幾張無關緊要的票據,又將木牌原樣放回。
隨即,他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裡間,回到前堂,扔下幾個銅板,推起門外的運屍車,吱吱呀呀地融入了腐巷更深沉的黑暗與霧氣之中。
“黑水牢第七窟……”陸青推著車,眼神在黑暗裡銳利如刀。
老邢的話,七分醉意,但關鍵資訊不像作偽。
因為那種恐懼是裝不出來的。
先前為了ansha定遠侯,他跟著玄馬使他們,可是將京安城的地形圖看了個清楚明白。
黑水牢那地方,若是冇廢棄掉,他確實知道在哪裡。
重要的是,如何營救卯小隊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