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上行人稀少,偶有裹得嚴實的人縮著脖子匆匆而過。
陳鬆避開人,尤其避開稅吏劉三爺的幫閒,他記憶力極好,近乎過目不忘,尤其天體執行軌跡。
目前需要先探探路,憑著記憶穿過鎮子,越往西越荒涼。
廢棄的磚窯像隻蹲伏的巨獸,黑黢黢的窯口灌著風,發出嗚咽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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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鬆緊了緊衣領,繞過磚窯,前麵是一片稀疏的枯木林,再遠處,是起伏的荒丘,幾棵歪脖子樹下,隱約可見殘破的墓碑和飄搖的紙幡。
風更冷了,帶著土腥和腐朽的味道。
陳鬆深吸一口氣,握緊柴刀,踏入林中。雪地上有零星獸跡,他蹲下仔細辨認,多是鳥雀和鼠類。
他不敢深入,沿著林子邊緣小心搜尋,同時留意著可能設下陷阱的地方。或許有前人遺留的套索。
專注之下,感官似乎敏銳了些。
枯枝斷裂的脆響,遠處鴉群的啼叫,甚至自己踩雪的咯吱聲,都清晰可辨。
陳鬆不斷調整呼吸,步伐輕緩,眼睛掃過每一處可能藏匿獵物的灌木和土坑。
一個多時辰過去,一無所獲,體力在寒冷中消耗很快,胃裡又開始絞痛。
陳鬆靠著一棵老樹稍作喘息,撥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
難道真要空手而歸?
就在他準備再往深處探一點時,眼角餘光瞥見左側一處被積雪半掩的荊棘叢後,似乎有個不自然的彎曲。
陳鬆小心撥開荊棘,心頭一跳,那是一個用藤條和樹枝做成的簡易套索,已經斷了,但旁邊雪地上,有幾撮灰褐色的毛,還有拖拽的痕跡,指向林子更深處。
有東西中過套,掙斷了!
陳鬆精神一振,仔細檢視痕跡。
拖痕斷續,血跡已凍成暗紅色冰晶,看來那獵物受傷不輕,跑不遠。
他不再猶豫,循著痕跡追去。
痕跡時隱時現,有時需要趴下仔細分辨。追出約莫一裡地,前方出現一個背風的小土坡,痕跡消失在坡後。
陳鬆放慢腳步,屏住呼吸,握緊柴刀,一點點挪上土坡。
坡下是個淺窪,一隻灰毛野兔側臥在雪中,後腿被粗糙的藤條勒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隻有腹部微微起伏。
兔子不小,估摸著有四五斤重。
陳鬆心中一喜,正要下去,耳朵卻捕捉到另一絲異響——粗重的喘息,還有爪子刨雪的沙沙聲。
他猛地抬頭,隻見窪地另一側的灌木叢劇烈晃動,一個黃褐色的影子猛地竄出,直撲野兔!
那是一條瘦骨嶙峋的野狗,眼冒綠光,涎水直流,顯然也盯上了這頓美餐。
野狗也發現了陳鬆,但它餓極了,隻是齜牙低吼一聲,依舊撲向兔子。
電光石火間,陳鬆冇有退縮。
這兔子是自己發現的,是妹妹和母親活命的希望。
陳鬆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不是恐懼,而是被逼到絕境的凶狠,猛地從坡上衝下,柴刀橫在身前。
野狗被他的氣勢驚得一滯,但飢餓很快壓倒警惕,它放棄了兔子,轉身朝陳鬆撲來,腥風撲麵。
陳鬆冇有格鬥經驗,全憑本能和那一夜練習扁擔刺擊養出的一點狠勁與準頭。
他死死盯著野狗撲來的軌跡,在它即將撲到麵前的瞬間,猛地向側前方踏出一步,同時雙手握刀,用儘全身力氣,斜劈而下!
【篤行】的微光在意識中驟亮。
那一瞬間,時間仿若變慢,野狗撲擊的弧線,自己揮刀的角度、力道,變得異常清晰。
「噗嗤!」
柴刀冇有劈中狗頭,卻狠狠砍在了野狗的肩胛位置。
鈍刃撕開皮肉,卡在骨頭上,野狗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嚎,巨大衝力帶著陳鬆向後踉蹌,但他死死握住刀柄冇鬆手。
野狗吃痛,瘋狂掙紮扭動,試圖回頭咬陳鬆。
陳鬆被帶倒在地,雪沫灌了一脖子。
他什麼也顧不上,雙腿死死蹬住狗腹,雙手拚命壓著刀柄往下按,將全身重量都壓了上去。
滾燙的狗血濺到臉上,腥臭撲鼻,野狗的嚎叫漸漸變成嗚咽,掙紮的力氣越來越小。
不知過了多久,身下的軀體終於不再動彈。
陳鬆癱在雪地裡,大口喘著氣,渾身脫力,雙手因過度用力而不停顫抖。
臉上、手上沾滿血汙,冰冷粘膩。
他看著旁邊同樣死去的野兔,又看看斃命的野狗,心裡冇有多少獵獲的喜悅,隻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以及沉重的實感——這是肉,是活下去的資糧。
陳鬆歇了片刻,掙紮著爬起來。
野狗雖瘦,也有二三十斤肉,不能浪費。
他用柴刀費力地將狗屍和兔屍分開,扯了些堅韌的藤蔓,勉強捆好。
自己這副樣子不能直接回鎮裡,太紮眼。
陳鬆拖著沉重的收穫,繞到磚窯背後,找了處隱蔽的凹洞,將獵物藏好,又用雪和枯枝粗略掩蓋。
得先回去處理一下。
陳鬆在雪地裡搓掉手上臉上的大部分血汙,又抓了幾把乾淨雪塞進嘴裡,冰涼的雪水讓他清醒了些。
他整理了一下破襖,儘量遮住裡麵的血跡,陳鬆這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往回走。
快到鎮口時,日頭已偏西。
遠遠看見鎮口那棵老槐樹下,聚著幾個人,隱約有嗬斥和哭泣聲傳來。
陳鬆心頭一緊,加快腳步。
走近了,看清是稅吏劉三爺手下的兩個幫閒,一個叫王癩子,一個叫李疤臉,正圍著一個老漢推搡。
老漢跪在地上磕頭,懷裡緊緊抱著個破布袋,旁邊翻倒著一個破筐,幾個凍得硬邦邦的糠菜糰子滾在泥雪裡。
周圍幾個鎮民遠遠看著,敢怒不敢言。
「老東西,這月的炭敬拖了幾天了,嗯?劉三爺的規矩你也敢壞?」王癩子一腳踢在老漢肩頭。
「兩位爺行行好,實在......實在冇東西了,就這點糠菜,給孫兒留條活路吧......」老漢老淚縱橫。
「活路?」李疤臉撇嘴冷笑,一把奪過破布袋,抖摟兩下,掉出幾個銅板和一小把雜糧。
「就這麼點,打發要飯的呢!」說著,揚手就要把糠菜糰子踩碎。
陳鬆認得那老漢,住在鎮子最東頭,兒子前年服徭役死在外頭,隻剩爺孫倆相依為命。他腳步頓住,手在袖子裡握緊了拳。
管,自身難保;不管,於心何安?
就在他內心掙紮時,一道清冷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
「他的炭敬,我替他交了。」
聲音不大,卻讓喧鬨一靜。
陳鬆循聲望去,隻見老槐樹另一側,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是個青年人,看著二十出頭,身形頎長,穿著半舊但乾淨整潔的藍棉袍,外罩一件灰色毛皮坎肩,麵容清俊,眉眼疏淡,手裡提著個小包袱,正靜靜看向這邊。
兩個幫閒愣了一下,上下打量這青年。
麵生,不像本鎮人,但氣度沉穩,不像尋常百姓。
王癩子眼珠一轉,嘿嘿笑道:「這位......公子?麵生啊,替他交了?成啊,連本帶利,五百文。」
周圍鎮民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這分明是訛詐!
青年神色不變,自顧自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銀角子,約莫一兩重,隨手拋過去,「夠了嗎?」
李疤臉接過銀子,掂了掂,又咬了一下,臉上立刻堆起笑容:「夠了夠了!公子真是善人!」
說著,踢了老漢一腳,「老東西,算你走運!」
兩人揣好銀子,揚長而去。
老漢顫巍巍爬起來,對著青年就要磕頭:「多謝恩人,多謝恩人......」
青年側身避開,隻淡淡道:「不必。」
他彎腰,將地上那幾個沾了泥雪的糠菜糰子撿起,用手帕擦了擦,放回老漢的破筐裡,又將那小包袱塞給老漢。
「一點乾糧,給孩子。」
老漢千恩萬謝,抱著筐和包袱,踉蹌著走了。
青年這才轉過身,彷彿剛纔隻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不緊不慢地朝著鎮裡唯一那家看起來還算齊整的客棧方向走去。
寒風捲起他棉袍的一角,背影清瘦卻筆直。
陳鬆站在原地,看著那背影消失在街角,又回頭望瞭望西邊磚窯的方向。
現實太過殘酷,自己還得必須更快,更強。
開春的鏢局招考是條路,但眼前的冬天,需要血肉來熬過。
他摸了摸後腰柴刀冰冷的柄,轉身,朝著藏匿獵物的磚窯,再次邁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