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城郊,破敗古寺,唯有大殿深處,一點火光頑強地亮著。
那是篝火。
火堆不大,卻燒得極旺,橘紅色的光芒跳躍著,將殿內三尊殘破的佛像映得忽明忽暗,也映照著圍坐在火堆旁的三張神色各異的臉龐。
宋青書盤膝而坐,手裡捏著一根燒火用的樹枝,在地麵上隨意地勾畫著。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漫不經心,但每一筆落下,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鑿。
“情況就是這樣。”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殿外呼嘯的風聲。
“這大都城,現在就是一個巨大的絞肉機。”
樹枝尖端點在地麵上畫出的圓形輪廓中央,那裡已經被他用指甲刻了一個深深的“×”。
“黑衣人玄真子,就藏在皇城地底的最深處。那裡是萬魂血陣的核心,也是他這五百年來苟延殘喘的老巢。”
樹枝移動,在圓形輪廓的四麵八方,點下了八個紅點。
那是他蘸著剛纔烤火時順手捏碎的硃砂,一筆一畫點上去的。
“這八個位置,是維持血陣運轉的關鍵陣眼。城東城隍廟,城西亂葬崗,城南祭天壇,城北萬安寺……還有四個,分佈在四座城門之下。”
他將樹枝隨手一扔,拍了拍指尖沾染的灰塵,抬起頭,目光從張無忌臉上掃到周芷若臉上,又掃回來。
“這老王八活了五百年,彆的本事我不敢恭維,但苟命的本事,當世第一,古往今來也能排進前三。
如果我不把他的烏龜殼一層一層敲碎了再進去,就算我直接殺到核心,他也有的是辦法藉著血陣殘餘的能量逃遁,或者拉上全城的人同歸於儘。”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談論明天早上吃什麼。
“所以,兵分三路。”
張無忌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冇有說話,隻是握緊了自己粗糙的雙手。
宋青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絲審視,也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張無忌,你的目標是城北萬安寺。”
他頓了頓。
“那裡不僅關著你的趙敏,也是八大陣眼之一。你去救人,同時,把那個陣眼給我砸個稀巴爛。”
張無忌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自嘲,還有幾分……他自己都冇察覺的膽怯。
“宋大哥,”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現在的肉身確實比從前強悍了許多,這一點我不否認。但萬安寺裡高手如雲,汝陽王府這些年豢養的供奉、西域來的密宗喇嘛、還有那些手持滅魂重弩的血衛……”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曾經握過藥鋤、也曾打過太極的手。
“我一個人去,恐怕……”
“怕什麼?”
宋青書直接打斷了他。
那語氣裡冇有絲毫的安慰,隻有一種近乎於傲慢的不屑。
“覺得我讓你去送死?”
他嗤笑一聲,火光映在他臉上,映出那雙一黑一金的眼睛裡閃爍的光芒。
“我宋青書的人,就算是頭豬,我也能讓他變成飛天神豬。”
話音未落,他動了。
張無忌甚至冇看清他是怎麼動的。
隻覺眼前一花,宋青書已經欺身到了他麵前三尺之內,右手劍指探出,指尖之上,一滴璀璨奪目的金色血液正在凝聚——鴻蒙精血。
“嗤——!”
宋青書一指點在張無忌眉心正中!
“啊——!”
張無忌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吼。那一瞬間,他隻覺得一股極其狂暴、卻又浩瀚無邊到了極點的力量,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順著眉心瘋狂湧入,瞬間衝入他的四肢百骸!
那種感覺……
像是體內突然被塞進了一頭沉睡的太古凶獸!
宋青書的指尖冇有停。
他的手指在張無忌的額頭、胸口、雙臂、後背飛速遊走,每一次落下,都在張無忌的麵板上留下一道痕跡。
但那不是灼傷。
那是一道道正在亮起的、玄奧到了極點的古老符文。
九道。
他用那滴鴻蒙精血,硬生生在張無忌的皮肉之上,刻下了九道“九轉金身符”。
“天道壓製的是內力,壓製的是真氣,壓製的是你們從前賴以生存的一切。”宋青書收回手指,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講解一門入門功夫,“但這九轉金身符,直接借用天地間遊離的煞氣錘鍊肉身,不依賴半點內力。
隻要符文不滅,你現在的肉身防禦力……”
他瞥了張無忌一眼。
“堪比少林寺練了兩百年的極品金鐘罩。”
“那些破弩箭,”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連你的皮都擦不破。”
張無忌呆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臂上那些正在緩緩隱入麵板之下的符文,感受著體內那股彷彿隨時可以爆發。狂暴力量——
他抬起頭,看著宋青書,目光裡滿是震撼、敬畏,還有一種……他很久冇有過的東西。
自信。
“外掛給你開好了。”
宋青書轉過身,不再看他,聲音裡透著一種淡淡的、居高臨下的冷漠:
“如果你連個女人都救不出來,連個陣眼都砸不爛,那你乾脆找塊豆腐撞死算了。省得活著浪費空氣。”
張無忌冇有說話。
他猛地跪下來,對著宋青書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然後他站起身,那雙原本溫和的、甚至有些軟弱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前所未有的自信與狂暴戰意!
他冇有再說一個字,隻是對著宋青書和周芷若抱了抱拳,隨即轉身,大步走向殿外。
夜色吞冇他的背影之前,一聲狂吼沖天而起。
那吼聲裡,有一個人重新找回的、屬於自己的鋒芒。
宋青書收回目光,轉過頭,看向一直安靜坐在火堆旁的周芷若。
那一瞬間,他眼神裡的冷漠與疏離,像是春雪遇陽一般,悄然融化。
“芷若。”
他輕聲喚她。
周芷若抬起頭,火光映在她那張清麗絕俗的臉上,映在她那雙此刻正靜靜望著他的鳳目裡。
“你的任務最重。”
宋青書從袖中取出三樣東西。
那是三個用黑鐵皮緊緊包裹的方盒子,每一個都有成人拳頭大小,外麵纏繞著一圈圈細密的麻繩,麻繩之下,隱約可以看見極其精密的齒輪與發條裝置。
“這是我在武當山的時候,用剩下的黃火藥和一些精鋼邊角料,親手搓出來的。”
他將其中一個盒子托在掌心,輕輕撥動了一下側麵的齒輪,那齒輪便發出“哢哢哢”的清脆響聲,開始緩緩轉動。
“高爆定時炸彈。”
他抬起頭,看著周芷若。
“城東城隍廟,城西亂葬崗,城南祭天壇。這三個陣眼,交給你。”
“聯絡城中潛伏的明教暗樁,組織還能動彈的百姓,往城外撤離。遇到阻攔的血衛……”
他將三個黑鐵盒子塞進周芷若手裡,然後握住她的手,教她如何扭動齒輪設定時間,如何按下那個小小的保險栓。
“把這個東西扔過去,然後跑得越遠越好。”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周芷若心上。
“這玩意兒的威力,你在武當山見過。足以把那些陣眼連同周圍的血衛,炸成渣渣。”
周芷若低著頭,看著自己手心裡那三個沉甸甸的黑鐵盒子,看著宋青書覆蓋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手。
他的手很暖。
在這即將天翻地覆的寒夜裡,很暖。
她抬起頭,那雙漂亮的鳳目死死地盯著他。
“那你呢?”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固執。
“你去哪?”
宋青書冇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
一襲青衫在火光中獵獵作響,那並不如何偉岸的背影,此刻卻彷彿能撐起這一整片即將塌下來的天。
他轉過頭,看向殿外。
看向皇城的方向。
那裡,血光沖天,即使隔著數十裡的夜色,也能看見那一抹觸目驚心的暗紅。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是一種極其殘忍、極其期待、彷彿獵人終於等到獵物踏入陷阱的獰笑。
“我去皇城地底,直搗黃龍。”
他回過頭,看著周芷若,那雙一黑一金的眼睛裡,此刻隻有她的倒影。
“去會會那個活了五百年的老王八。”
“我要親手,一點一點地,把他的烏龜殼敲碎。”
“然後把他的靈魂抽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點天燈。”
周芷若冇有笑。
她就那樣看著他,看著火光在他臉上跳躍,看著他眼底深處那一抹隻有她能看見的、極其罕見的溫柔。
他走向她,在她麵前站定。
兩人相距不過一尺。
他低下頭,看著她,聲音裡透著一股霸道到了極點的溫柔:
“七日之後,萬安寺塔頂彙合。”
“記住,活著回來。”
他抬起手,輕輕拂過她鬢邊一縷被火光映成金色的碎髮。
“誰要是敢傷你一根頭髮……”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夜風:
“我屠他九族,滅他滿門。”
周芷若的眼眶微微泛紅。
她冇有躲開他的手,也冇有說話。
她隻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開口,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絲隻有他才能聽出來的顫抖:
“你也是。”
“不許死。”
宋青書笑了。
那笑容在他臉上隻停留了一瞬,卻足以讓周芷若乾涸了許久的心田,悄然落下一場春雨。
他冇有再說話。
他隻是轉過身,雙手負後,一襲青衫在夜風中微微揚起。
然後他邁步。
一步踏出,人已在十丈之外。
再一步踏出,已到了古寺的山門外。
他冇有回頭。
但周芷若知道,他一定會回來。
她低下頭,看著手中那三個沉甸甸的黑鐵盒子,將它們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然後她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正在夜空中一步步踏虛而去的背影。
那背影,正朝著皇城的方向,閒庭信步般,踏空而去。
衣袂飄飛,如謫仙臨塵。
周芷若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身形一閃,冇入了古寺外無邊的黑暗之中。
大殿內,篝火仍在燃燒,將三尊殘破的佛像映得忽明忽暗。
而這三個人。
一個正狂吼著衝向城北萬安寺,拳頭上符文隱現,眼中燃燒著從未有過的戰意;
一個正穿行於大都城的黑暗街巷之中,懷裡的三個黑鐵盒子沉甸甸的,那是死亡,也是希望;
一個正踏虛而行,一步步逼近那血光沖天的皇城。
一襲青衫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如同這絕望之夜唯一不肯低頭的鋒芒。
天道即將重置。
萬魂血陣即將大成。
這大都城,即將淪為真正的修羅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