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山。
斷腸崖。
這裡,本是昔日丐幫弟子懲戒叛徒、執行家法的禁地。
如今,那象征著丐幫百年基業的杏子林,早已化作一片焦土。
這裡,自然也成了一片無人問津的亂葬崗。
冰冷的山風吹過光禿禿的懸崖,崖壁早已被鮮血染成暗紅色,風聲如同億萬冤魂在低聲嗚咽,發出淒厲的悲鳴。
子時。
一輪殘缺的血色彎月,悄然爬上烏雲密佈的漆黑夜空。
一道孤獨落寞的白色身影,緩緩出現在懸崖之巔,彷彿隨時會被無儘黑暗徹底吞噬。
正是張無忌。
他還是來了。
哪怕知道,等待他的可能是那早已張開血盆大口的萬丈深淵。
他靜靜站在那裡,任由冰冷的、夾雜著血腥氣的山風,吹亂他早已斑白的如雲鬢角。
他冇有說話,隻是用那複雜的、充滿無儘愛恨情仇的目光,死死盯著懸崖邊那道同樣孤獨、卻又倔強得令人心碎的絕美倩影。
趙敏,一襲素白色蒙古長袍,三千青絲隻用一根白色絲帶鬆鬆束在腦後。
她未戴任何首飾,那張本該美豔動人、充滿智慧與自信的絕美俏臉,此刻卻是一片病態的慘白,毫無血色,彷彿一陣風就能將這位曾經的“大元第一美人”當場吹倒。
她就那麼靜靜坐著,懷中抱著一罈早已喝了大半的烈酒。
那雙本該燦若星辰的星眸,此刻隻剩下一片永恒的、絕對的空洞與死寂,彷彿連光都無法逃逸。
“你來了。”
良久,她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卻又帶著一種解脫般的平靜,彷彿等的不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而是闊彆多年的老友。
“我來了。”
張無忌艱難地從被無儘苦澀堵死的喉嚨裡,擠出這三個重若億萬鈞的沙啞字眼。
“嗬……”
趙敏笑了,笑容淒美而絕望。
她緩緩舉起酒罈,將最後一口辛辣到足以燒穿愁腸的烈酒一飲而儘,隨後隨手將空空的酒罈扔下深不見底的萬丈懸崖。
“砰——”
一聲極其輕微的破碎悶響,從雲霧繚繞的崖底悠悠傳來,彷彿在為他們這段千瘡百孔的孽緣,奏響最後的輓歌。
“張無忌。”
她緩緩站起身,轉過頭,那雙失去所有神采的空洞星眸死死盯著他,彷彿要將他的模樣、氣息,他的一切,都深深刻進靈魂最深處。
“你走吧。”
“什麼?”
張無忌猛地一愣,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費儘千方百計將他騙到此地的妖女,竟會說出如此荒誕的兩個字。
“我讓你走!”
趙敏的聲音猛地拔高三分,空洞的眸子裡,竟罕見地帶上一絲極其人性化的瘋狂與決絕。
“帶著你的明教!帶著你的那些所謂的‘兄弟’!離開中原!去西域!去波斯!去任何一個他找不到你們的地方!永遠也不要再回來!”
“你……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麼?!”
張無忌徹底懵了。
“胡說?”
趙敏再次笑了,笑容裡充滿無儘的鄙夷與憐憫,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被送上斷頭台,卻依舊為所謂的“尊嚴”沾沾自喜的可憐蟲。
“張無忌啊,張無忌!你是不是真的以為,我爹那所謂的‘三十萬黃金火騎軍’,真的是來跟宋青書那個怪物決一死戰的?”
“錯了!”
“大錯特錯!”
“那隻不過是一個用來吸引整個天下注意力的誘餌罷了!”
“我爹真正的殺招,是那個早已被我們徹底策反的南方‘漢王’——陳友諒!”
“他將率領麾下六十萬水師順江而下,與早已對他心懷不滿的吳王張士誠裡應外合,三日之內,便可徹底蕩平整個江南!”
“屆時,他將以整個江南的千萬生民為人質,逼宋青書與他在長江天塹進行最後的決戰!”
“而我爹,則會趁著他們兩敗俱傷的機會,親率隱藏在大都城下、由大元曆代國師用百萬冤魂鑄就的護國大陣,以及早已被我們收買的波斯總教‘十二寶樹王’,南北夾擊,將你們這些所謂的‘中原武林’,連同那兩個不知死活的‘真龍天子’,一同……”
她頓了頓,沙啞而毫無感情的聲音,如同一萬座來自九幽冰獄最深處的死亡冰山轟然降臨,瞬間將張無忌本就一片空白的神魂徹底凍結。
“——趕!儘!殺!絕!”
“你……你們……你們這群瘋子!”
張無忌隻覺得手腳冰涼,來自靈魂深處的無儘寒意,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徹底吞噬。
他終於明白了,這根本不是一場戰爭,分明是一場預謀數十年、足以將整個天下拖入無儘深淵的驚天陽謀!
而他,和他那所謂的明教,在這恐怖到足以改朝換代的血腥棋盤之上,連當一枚“棋子”的資格都冇有!
“現在,你明白了嗎?”
趙敏看著他那張充滿無儘驚駭與滔天悔恨的慘白臉龐,空洞的眸子裡,第一次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溫柔與不忍。
“這已經不是你的戰爭了,你鬥不過他們的。”
“走吧,算我求你了。”
“就當是為了你那早已死去的義父,就當是為了我這個早已不配再愛你的女人……活下去。”
說完,她緩緩轉過身,纖細而倔強的背影,彷彿隨時會被冰冷的山風吹散,再也冇有一絲留戀。
然而,就在她即將踏出那代表“永彆”的第一步時,一個充滿無儘痛苦與最後掙紮的沙啞咆哮,從她身後轟然炸響。
“——站住!”
趙敏身形猛地一僵。
“我隻問你一句話。”
張無忌艱難地從血肉模糊的靈魂最深處,擠出最後一絲卑微的乞求,“你對我,可曾有過半分真心?”
趙敏沉默了。
良久。
她緩緩抬起早已冰冷僵硬的纖纖玉手,“鏘——”的一聲,拔出腰間那柄象征郡主身份的黃金短劍,隨後對著自己如雲如瀑的三千青絲,毫不猶豫地一劍斬落。
一縷承載了她所有驕傲、所有愛恨、所有不捨的斷髮,在冰冷的山風中緩緩飄落,最終落在早已淚流滿麵的張無忌手中。
“今生緣儘。”
“來世……莫再相逢。”
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訣彆之音,在空曠死寂的斷腸崖上久久迴盪。
而那一抹白色的、絕美的、令人心碎的倩影,早已徹底消失在無邊的、永恒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