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內,宋青握著真武劍的手穩如磐石,劍鋒懸在右肩一寸之外,冰冷的寒氣已將衣料割出一道細微的裂口。
他垂眸看著莫聲穀掌心滴落的鮮血,聽著宋遠橋撕心裂肺的呼喊,心中非但冇有半分慌亂,反而掠過一絲隱秘的得意——果然,他們終究是捨不得讓他斷臂的。
這自廢一臂的戲碼,從一開始就是他精心佈下的局。
宋青太清楚這群武當長輩的軟肋了,他們重門規,更重情義;講懲戒,也講教化。
方纔四位師叔的對話已經露出了鬆動的跡象,殷梨亭為他求情,俞蓮舟鬆口默許,莫聲穀自認失職,就連最頑固的張鬆溪,也隻是強調聲譽而非執意嚴懲。
他要的就是這臨門一腳,用極致的決絕,徹底擊碎他們心中最後一絲猶豫,將審判的主動權牢牢攥在自己手裡。
至於斷臂?簡直是天大的笑話!他是穿越而來的現代人,惜命刻在骨子裡,彆說斷臂,便是劃破一道口子都要疼得齜牙咧嘴。
方纔拔劍劈向肩頭的動作,看著狠厲,實則留了三分力,算準了以四位師叔的身手,定然能在劍鋒及骨前將他攔下。
此刻僵持的局麵,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青書!你莫要衝動!”
宋遠橋快步衝到他麵前,雙目赤紅,聲音因焦急而沙啞,“你的四位師叔素來公正,定會給你一個公允的決斷,你何苦如此作踐自己!”
俞蓮舟也上前一步,麵色沉肅,語氣卻比之前緩和了數分:“青書,先把劍放下,凡事皆有轉圜餘地,不必行此極端之事。”
張鬆溪頷首附和:“不錯,你既已有悔改之心,武當自會審時度勢,給你彌補過錯的機會,切莫意氣用事。”
莫聲穀攥著劍鋒的手掌鮮血淋漓,傷口處傳來陣陣刺痛,他卻渾然不覺,隻是死死盯著宋青書,沉聲道:“此事我亦有責任,你若真廢了手臂,我難辭其咎。放下劍,好好談!”
四位師叔齊聲勸阻,態度與之前的冷冽判若兩人,宋青書心中清楚,斷臂明誌的第一步已經達成。
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輕易鬆口,唯有將這齣戲演到底,才能逼出更多的轉機。
他抬眼看向宋遠橋,目光中滿是決絕,握著劍柄的手微微用力,劍鋒又朝著肩頭逼近了半分。
“父親,各位師叔!”
宋青的聲音帶著一絲刻意壓抑的哽咽,字字泣血,“弟子酒後失德,玷汙峨嵋師妹清譽,敗壞武當百年門風,此等罪孽,百死難贖!斷臂已是最輕的贖罪,若不能平息峨嵋怒火,不能挽回師門聲譽,青書唯有以死明誌,方能謝罪!”
話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轉,原本懸在肩頭的真武劍,竟陡然調轉方向,寒光凜冽的劍鋒直指自己的脖頸!
這一變故太過突然,眾人皆是猝不及防。
宋遠橋瞳孔驟縮,驚撥出聲:“青書!不可——!”
俞蓮舟袖風再揚,卻因顧忌傷及宋青書脖頸,力道生生收了三分,隻捲起一陣勁風,吹亂了宋青書額前的髮絲。
莫聲穀急欲上前奪劍,卻被宋青書眼中的狠厲逼得停住了腳步,生怕一個不慎,真的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清冷的女聲突然傳來,打破了殿內的僵局:“青書師兄,且慢!”
宋青書聞聲側目,這才注意到宋遠橋身旁還站著一位女子。
她身著一襲素色峨嵋道袍,發間隻簪著一支簡單的竹簪,眉眼清麗,氣質清冷如月下寒梅,周身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宋青書腦中閃過原主的記憶,瞬間認出了她的身份——峨嵋派大弟子,李明霞。
原來方纔偏殿內的一切,不僅宋遠橋在後麵旁聽,這位峨嵋弟子也全程看在眼裡。
宋青書心中微微一凜,握著劍柄的手卻冇有半分鬆動,劍鋒依舊緊貼著脖頸,甚至因微微用力,割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滲出血珠,觸目驚心。
他扯了扯嘴角,聲音冷冽如冰,帶著幾分刻意的譏諷:“明霞師妹?原來你也在此。不知你此刻現身,是代表峨嵋派,來向我問罪的嗎?”
李明霞緩步走出,目光落在宋青書脖頸的血痕上,眉頭微蹙,卻冇有半分幸災樂禍,反而語氣平靜地反問:“師兄此言差矣。我若真是來問罪,此刻便該看著你血濺當場,何必出聲阻攔?”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麵色慘白的宋遠橋,話鋒陡然一轉,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隻是師兄想過冇有?你今日若真的自刎於此,固然能落得個‘知錯贖罪’的名聲,可宋師叔年過半百,隻有你這一個兒子,你讓他如何承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錐心之痛?你所謂的‘贖罪’,難道就是用自己的性命,去換父親後半輩子的肝腸寸斷嗎?”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宋青書的心頭。
他心中暗道一聲厲害,這李明霞果然名不虛傳,一句話便直指他的軟肋。
孝道是武當的立身之本,更是他此刻唯一能拿捏的情感牌,若是被李明霞扣上“不孝”的帽子,他之前所有的表演都將前功儘棄。
宋青索性將戲演得更足,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痛苦與決絕,握著劍柄的手再次用力,血痕更深,血珠順著劍鋒緩緩滑落,滴落在青石板上,綻開一朵朵刺目的小紅花。
“父親之恩,孩兒冇齒難忘!”
他嘶聲開口,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可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孩兒今日犯下滔天大錯,已是不孝至極!唯有以死謝罪,才能保全父親的清譽,保全武當的名聲!父親,恕孩兒不孝——!”
說著,他便要手腕發力,朝著脖頸抹去。
“住手!”李明霞厲聲喝止,終於不再繞彎子,丟擲了自己的籌碼,“青書師兄!若我有法子,能讓你向林靜師妹賠罪,既能化解她心中的怨懟,又能挽回峨嵋與武當的顏麵,你可否放下這柄劍?”
宋青書的動作驟然停住,劍鋒懸在脖頸前,距離皮肉僅有分毫。
他心中掀起驚濤駭浪,目光銳利地盯著李明霞,試圖從她平靜的臉上看出一絲端倪。
化解怨懟?挽回顏麵?世上怎會有這般兩全其美的法子?
他瞬間警覺起來。
李明霞是峨嵋弟子,更是滅絕師太的得意門生,滅絕師太生前對武當本就心存芥蒂,對他更是恨之入骨,怎會讓李明霞提出什麼“兩全之法”?
這會不會是一個圈套?引誘他放下劍,然後再將他擒住,帶回峨嵋,任由處置?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飛速閃過,宋青的掌心微微出汗,握著劍柄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脖頸處的血痕傳來陣陣刺痛,提醒著他此刻的處境——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若是放下劍,可能會落入峨嵋的圈套,任人宰割;可若是不放下,今日這場戲,便再也無法收場,真的要落得個自刎的下場?
他看著李明霞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又瞥了一眼身旁焦急萬分的宋遠橋,以及四位神色凝重的師叔,心中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劍柄在他掌心微微發顫,血珠順著劍鋒不斷滑落,在青石地磚上暈開,如同綻放在絕境中的血色紅梅,映得整座偏殿的氣氛,愈發撲朔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