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憑諸位處置。”
當謝遜這最後六個充滿了無儘悲愴與釋然的字眼,迴盪在這片已然化為廢墟的少林寺廣場之上。
整個世界,彷彿再一次陷入了永恒的死寂。
所有劫後餘生的“武林同道”,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呆地看著那個自廢武功、跪倒在地的蒼老身影。那顆高傲了一生的雄獅頭顱,深深低下。
他們的臉上,早已冇有了先前的仇恨與瘋狂。
隻剩下了無儘的複雜與動容。
是啊。
他是魔頭。
他殺人如麻,罪孽滔天。
但他,也是一個被仇恨折磨了一生,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可憐人。
如今,大仇得報。
他冇有選擇逃避。
而是選擇了用這種最慘烈、最決絕的方式,來償還他這一生所犯下的罪孽。
這份敢作敢當的豪情。
這份以身贖罪的決絕。
足以讓在場的所有自詡為“名門正派”的“英雄豪傑”,都為之汗顏,無地自容!
“唉……”
不知是誰,第一個長長地歎了口氣。
緊接著。
“撲通!”
那之前被成昆冒名頂替的海沙派掌門“元廣波”的真正後人,一名看起來隻有十七八歲、揹著長劍的少年,竟緩緩地走上前來,對著謝遜的方向,深深地跪了下去。
他冇有說話。
他隻是對著那蒼老的身影,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那三個響頭,代表的不是原諒。
而是放下。
放下那延續了兩代人的血海深仇。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那些與謝遜或多或少都有著血仇的各派弟子,在這一刻,竟彷彿心有靈犀一般,紛紛上前,對著謝遜跪倒叩首。
他們用這種最古老,也最莊嚴的方式,為這場持續了數十年的江湖浩劫,畫上了一個悲愴卻又圓滿的句號。
而就在這人間自有真情在、一跪泯恩仇的感人時刻。
一個極其不合時宜的、充滿了貪婪與狂喜的尖銳叫聲,卻再一次打破了這難得的溫情。
“哈哈哈!一群蠢貨!”
隻見那早已被嚇得如同爛泥般的陳友諒,此刻竟不知從哪裡又生出了一股力氣!
他從地上一躍而起,指著那正在接受眾人“朝拜”的謝遜,那張陰鷙的臉上,寫滿了病態的癲狂!
“你們都在乾什麼?!”
“屠龍刀!屠龍刀還在他身上啊!”
“誰殺了他,誰就能得到那號令天下、莫敢不從的屠龍寶刀!”
“誰就能成為下一個武林至尊!”
他這番話,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驚醒了那些還沉浸在感動中的“江湖人”!
屠龍刀!
是啊!
他們怎麼忘了,這纔是今天這場“屠獅大會”最核心的目的!
一時間,無數道充滿了貪婪、**與瘋狂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了那早已手無縛雞之力的謝遜身上!
那剛剛纔建立起來的脆弱的溫情與和平,在這一刻,再一次被最原始的人性之惡,撕得粉碎!
“殺了他!搶寶刀!”
“寶刀是我的!”
“誰敢跟我搶,我殺誰全家!”
整個廣場,再一次陷入了比之前更加醜陋、更加瘋狂的混亂!
“一群……無可救藥的蠢貨!”
高台的廢墟之上,宋遠橋看著下方那一張張因為貪婪而徹底扭曲的嘴臉,那張儒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厭惡與失望!
他與俞蓮舟對視一眼,便要拔劍,去鎮壓這場由人性之貪所引發的內亂!
然而,就在這時。
“誰說屠龍刀在他身上了?”
一個清冷的、飄渺的、彷彿不屬於這方人間的聲音,悠悠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那一襲黃衫、飄然若仙的神秘女子,不知何時竟已出現在了那巨大天坑的邊緣。
她的手中,不知何時竟多了一柄通體漆黑、厚重無鋒的絕世寶刀,刀身之上,篆刻著“武林至尊”四個古樸大字。
正是那與倚天劍齊名的屠龍刀!
她竟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覺的情況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從謝遜的身上,取走了這柄足以讓整個江湖都為之瘋狂的魔刀!
“此刀殺孽太重,戾氣沖天,不應存於世間。”
她緩緩地舉起手中的屠龍刀,那雙清冷的眸子,淡漠地掃過下方那一張張呆若木雞的臉。
然後,在所有人那駭然欲絕的目光注視下。
她竟將那由天外玄鐵打造而成、無堅不摧的屠龍寶刀,與她手中那同樣鋒利無匹的玉女素心劍,輕輕地對撞在了一起!
“鏘——!!!”
一聲清越的、彷彿來自亙古洪荒的悲鳴,響徹天地!
兩柄代表著這個時代武學巔峰的絕世神兵,在這一刻,竟同時寸寸斷裂,化作了漫天的鐵屑。
隨風飄散。
倚天劍!
屠龍刀!
碎了!
就這麼輕描淡寫地碎了!
全場,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臉上,都隻剩下了無儘的茫然與荒誕。
他們今天,到底是來乾什麼的?
而做完這一切的黃衫女子,隻是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緩緩地轉過身,那雙清冷的眸子,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懸浮在半空、臉色蒼白、嘴角卻掛著一絲玩味笑容的青衫身影。
“今日,因果已了。”
“他日,江湖再會。”
“希望屆時,你能給我一個真正的‘說法’。”
說完,她不再有絲毫的留戀,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朦朧的月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這片滿目瘡痍的廢墟之中。
來如鬼魅。
去若仙蹤。
隻留下一地破碎的三觀,和那無儘的傳說。
隨著黃衫女子的離去。
隨著刀劍的破碎。
隨著謝遜的贖罪。
這場攪動了整個天下風雲的“屠獅大會”,終於以一種誰也無法預料的方式,落下了它血腥的帷幕。
山下,那喊殺聲震天的元兵,在失去了“黃金火騎軍”這支王牌,又被士氣大振的明教與“定天盟”聯軍兩麵夾擊之下,早已潰不成軍,丟盔棄甲,狼狽逃竄。
而那一直坐山觀虎鬥的趙敏,在看到宋青書那毀天滅地的“太極炮”之後,便已知道大勢已去。
她當機立斷,在鶴筆翁等殘兵敗將的護衛下,趁亂從後山逃之夭夭,不知所蹤。
至於那引發了最後一場鬨劇的陳友諒,更是在混亂之中,被早已看他不爽的宋遠橋和俞蓮舟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捆成了粽子,等待著宋青書的最終發落。
少林寺那三位德高望重的“渡”字輩神僧,在親眼目睹了成昆的伏誅和謝遜的贖罪之後,亦是長歎一聲,宣佈少林寺將從此封山百年,閉門思過,清理門戶,以洗刷這千年來最大的恥辱。
一場席捲了整個武林的浩劫,就此煙消雲散。
而宋青書這個名字,也在這場神魔亂舞、跌宕起伏的大戲之中,被徹底推上了神壇!
不。
是神壇之上!
他不再是武當的麒麟子。
也不再是“定天盟”的太上皇。
他是言出法隨,執掌天憲,彈指之間便可翻雲覆雨、湮滅神魔的人間真神!
他是這方天地唯一的,也是最終的天下盟主!
夕陽西下。
金色的餘暉,灑在那滿目瘡痍的廢墟之上,卻帶來了一絲劫後餘生的溫暖。
宋青書緩緩地從半空之中飄然落下。
他走到了那早已被宋遠橋救醒的周芷若麵前。
他看著她那梨花帶雨、寫滿了擔憂與愛戀的絕美俏臉,臉上露出了一個溫暖的、寵溺的笑容。
“芷若。”
“我們回家。”
他輕輕地將她攬入懷中,在那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了一個霸道而又溫柔的吻。
遠處,張無忌攙扶著那早已心願已了、氣若遊絲的謝遜,看著那相擁而立的璧人,那張敦厚的臉上,露出了一抹複雜的、釋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