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心字石------------------------------------------:靜修,夜來得早。,燭火搖曳。楊衝盤坐在蒲團上,膝前橫著那柄古劍,手裡捧著從劍柄中取出的絲絹。絲絹極薄,薄到幾乎透明,上麵的字跡細如蚊足,卻清晰可辨。,看了三遍,又看了三遍。,總共八百七十二字。字字珠璣,句句玄機。“劍者,心之延伸。心之所向,劍之所往。心正則劍正,心邪則劍邪……”,手指無意識地比劃。窗外夜風漸緊,銅鈴叮噹作響,他卻渾然不覺。,燭火跳了跳,發出“啪”的一聲輕響。楊衝回過神來,發現蠟燭已經燃了大半,窗紙透出矇矇亮光——竟是坐了一夜。,放回劍柄,起身推開窗戶。,金頂若隱若現。山下的道觀傳來晨鐘聲,悠遠綿長。幾個早起的道士正在打掃院落,掃帚劃過青石板,發出沙沙的聲響。,山間清冷的空氣沁入肺腑,一夜的倦意頓時消散。,走下藏經閣。,有一片空地,是他當年練劍的地方。二十年過去,鬆樹長高了一截,空地卻還在。落葉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赤腳站在落葉上。晨露冰涼,從腳底傳來絲絲寒意。。
劍身出鞘的一刹那,彷彿有一道寒光在林中閃過。驚起幾隻山雀,撲棱棱飛向遠處。
楊衝閉目凝神,劍尖下垂,一動不動。
心劍口訣第一句:心靜則劍靜,心動則劍動。
他靜立了半個時辰,直到晨霧散儘,陽光透過鬆枝灑下來。忽然,他睜開眼睛,長劍平平刺出。
這一劍冇有任何招式,隻是簡單地向前刺。但劍身卻發出一聲輕吟,彷彿活了過來。
楊衝收劍,又刺出一劍。再收,再刺。
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他重複了上百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快一絲,穩一分。到最後,劍尖破空,已經聽不到聲音——快到了極致,反而無聲。
日上三竿,楊衝收劍歸鞘,額頭微微見汗。
鬆林外,傳來腳步聲。
清風道人穿過鬆林走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看見楊衝,他笑道:“楊師弟,我就知道你在這裡。當年師父說你練劍癡迷,常常忘了吃飯,果然不假。”
楊衝接過食盒,打開一看,是兩碟素菜,一碗米飯,還有一壺熱茶。
“多謝師兄。”
清風在他旁邊坐下,看著他吃。等楊衝吃得差不多了,纔開口問:“昨晚睡得可好?”
楊衝搖搖頭:“看了一夜劍訣。”
清風歎口氣:“師父把這劍傳給你,想必是深思熟慮的。隻是……楊師弟,你可知道,這把劍在門中,一直有爭議。”
楊衝放下筷子:“什麼爭議?”
清風沉吟片刻,道:“這把劍的上一任主人,是沖虛道長。他在明末清初練成心劍,本該是武當中興的希望。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他在清軍入關那年,忽然下山,從此再也冇回來。”清風看著他,“有人說他戰死在抗清戰場上,有人說他隱居山林,還有人說……他背叛了武當,投靠了清廷。”
楊衝愣住。
他低頭看著膝前的長劍,劍鞘烏黑,看不出任何痕跡。劍柄裡的絲絹,是沖虛道長親筆所書,字裡行間透著對劍道的癡迷,對武學的追求。這樣的人,會背叛師門嗎?
“傳言而已。”楊衝說,“冇有證據。”
清風點點頭:“確實冇有證據。但這把劍,從此就成了武當的一個心病。曆代掌教,都想解開這個謎,卻都冇有成功。直到師父他老人家……”
“師父怎麼了?”
“師父晚年,一直在研究沖虛道長的遺物。”清風壓低聲音,“他曾經對我說,沖虛道長下山,不是因為背叛,而是因為發現了什麼秘密。那個秘密,就藏在這把劍裡。”
楊衝心中一動。
他昨晚看了一夜劍訣,確實發現有些地方語焉不詳,似乎是故意留白。難道那些留白之處,就藏著什麼秘密?
“師父還說了什麼?”
清風搖搖頭:“他來不及說完。那天晚上,他說要去藏經閣查點東西,讓我不要跟著。第二天早上,他就……”
他冇有說下去,但楊衝明白他的意思。
那個黑影。
那個從藏經閣方向離開的黑影。
“師兄,”楊衝站起身,“我想去師父的靜修室看看。”
第二幕:遺物
玄真道人的靜修室在藏經閣三樓東側,一間不過十平米的小屋。屋裡陳設極簡——一張木榻,一個蒲團,一張矮幾,一個書架。
清風推開門,側身讓楊衝進去:“師父的東西,我們都冇動。掌教師伯說,等你來了,由你處理。”
楊衝點點頭,走進屋裡。
矮幾上還放著一本攤開的經書,旁邊擱著老花鏡和一支毛筆。彷彿主人隻是臨時起身,隨時都會回來。
楊衝在蒲團上坐下,環顧四周。
書架上的書不多,大多是道藏經典,還有一些手抄本。他一本本翻看,都是師父的讀書筆記,字跡工整,密密麻麻。
翻到最後一本,裡麵夾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隻有四個字:紫霄宮後。
楊衝心頭一跳。這是師父的字跡,筆畫潦草,顯然是匆匆寫就。
“師兄,紫霄宮後麵有什麼?”
清風想了想:“紫霄宮後麵……是曆代祖師的塔林。”
塔林!
楊衝站起身,把紙條小心收好。正要出門,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向那個書架。
他伸手在書架後麵摸了摸,果然摸到一個暗格。暗格裡放著一個油紙包,打開一看,是一本破舊的冊子,封麵寫著四個字:沖虛手劄。
楊衝翻開第一頁,隻見上麵寫道——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京師陷落,崇禎帝自縊。聞訊,淚如雨下。吾輩修道之人,本當超然物外,然國破家亡,豈能無動於衷?今夜子時,紫霄宮後,與諸君相會……”
後麵的字跡模糊不清,被水漬浸染過。
楊衝翻到下一頁——
“四月初八。會盟已定,共赴國難。臨行前,將心劍訣藏於劍中。若有後來者見此,切記:心劍之道,不在殺伐,而在守護。守護什麼?守護心中那一方淨土。淨土不滅,劍心不死……”
再翻,後麵全是空白。
楊衝合上手劄,心中翻江倒海。
沖虛道長下山,不是背叛,而是赴國難!那個會盟,那些模糊不清的字跡,浸染的水漬——是淚?是血?
他看向清風:“師兄,塔林裡,有冇有沖虛道長的塔?”
清風搖搖頭:“冇有。曆代祖師都有塔,唯獨沖虛道長冇有。因為……因為他下落不明。”
楊衝握緊手劄,沉聲道:“他回來了。”
第三幕:塔林
紫霄宮後的塔林,是武當曆代高道的安息之所。青磚砌成的靈塔,高矮不一,錯落有致地分佈在鬆柏林中。塔身上鐫刻著名號、生卒年月,還有弟子們的追思銘文。
楊沖和清風穿過塔林,一路走到最深處。這裡荒草萋萋,人跡罕至,幾座低矮的塔已經被藤蔓覆蓋。
“師父說的紫霄宮後,到底是哪裡?”清風環顧四周,“這裡這麼大,怎麼找?”
楊衝冇說話,隻是沿著塔林的邊緣慢慢走。他一邊走,一邊看著那些塔,心裡默默數著。
從明末清初到現在,三百多年,武當曆代祖師,該有幾十位。可他數來數去,發現少了一座。
“師兄,武當曆代祖師,一共多少位?”
清風想了想:“從明初張三豐祖師算起,到師父這一代,一共十九代。祖師塔嘛……應該有三十多座。有些是後來追認的,有些是遷葬的,具體數目我也不清楚。”
楊衝指著塔林中央那座最高的塔:“那是誰?”
“那是三豐祖師的衣冠塚。”清風道,“真正的三豐祖師墓在哪裡,無人知曉。”
楊衝搖搖頭:“不對。你看那座塔的位置,是整個塔林的中心。其他塔都圍繞著它,呈北鬥七星狀排列。”
清風仔細一看,果然如此。
“這是……陣法?”
“是風水局。”楊衝指著北鬥七星的最後一顆星,“那顆星的位置,現在空著。”
那是塔林最深處,一片荒草叢生的空地。空地中央,隱約可見一個土包,上麵長滿了野草。
兩人走過去,撥開草叢,露出一塊石碑。
石碑很簡陋,隻是一塊粗糙的青石,上麵冇有字,隻刻著一把劍。
楊衝蹲下,用手拂去碑上的泥土。青石冰涼,劍痕深刻,雖然曆經三百多年風雨,依然清晰可見。
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
這是無名之碑。
這是無字之碑。
這是為那個下山抗清、再未歸來的沖虛道長立的碑。不能刻名,不能寫字,隻能用一把劍,寄托後人的哀思。
楊衝在碑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清風也跪了下來,和他一起磕頭。
磕完頭,楊衝站起身,繞著石碑走了三圈。忽然,他停住腳步,看著石碑背麵。
背麵也刻著一行小字,被泥土掩蓋了大半。他用手小心清理,露出幾個字——
“劍心不滅,華夏永存。”
楊衝怔怔地看著這八個字,眼眶有些發熱。
三百多年前,那個下山赴國難的道長,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這八個字。
清風也看到了,喃喃道:“原來……原來如此……”
楊衝直起身,拔出長劍,對著那無名之碑深深一揖。
“沖虛祖師在上,武當後學弟子楊衝,今日有緣得見遺蹤,敢不銘記祖師遺訓。劍心不滅,華夏永存。弟子謹記。”
話音剛落,劍身忽然發出一聲輕吟,彷彿在迴應他。
第四幕:黑影
從塔林回來,已是黃昏。
楊沖和清風回到藏經閣,剛進院子,就看見一個小道士慌慌張張跑過來。
“清風師伯!不好了!藏經閣……藏經閣遭賊了!”
兩人臉色一變,快步上樓。
三樓的靜修室,門大開著。屋裡一片狼藉,矮幾翻倒,經書散落一地,書架也被推倒了。
楊沖沖進去,第一時間看向那個暗格。暗格已經被撬開,裡麵空空如也。
他心中一沉——沖虛手劄,他明明放回去了!
清風臉色鐵青:“什麼人乾的?守夜的弟子呢?”
小道士戰戰兢兢:“弟子……弟子今晚肚子疼,去了一趟茅房,回來就……就……”
楊衝蹲下,仔細檢視現場。翻倒的矮幾,散落的經書,撬開的暗格……忽然,他目光一凝。
窗台上,有一個淺淺的腳印。
他走過去,湊近看。那腳印很小,是布鞋底,沾著一些泥土。泥土的顏色發黑,和武當山上的黃土不一樣。
“師兄,你看。”
清風過來一看,皺起眉頭:“這土……是山下的?”
楊衝點點頭,又搖搖頭:“不隻是山下。你看這土裡,有一點白。”
他用指甲挑出一點白色,放在鼻端聞了聞:“是石灰。”
清風一愣:“石灰?”
“山下的村莊,蓋房子才用石灰。”楊衝站起身,“武當山上,道觀都是用青磚灰瓦,不用石灰。這人從山下來,鞋底沾了石灰,說明他最近去過蓋房子的地方。”
清風沉吟道:“山下最近蓋房子的地方……倒是有幾個。不過,這人為什麼要偷沖虛手劄?”
楊衝冇說話,隻是看著那個腳印。
腳印很淺,說明這人很輕,是個練家子。而且能從藏經閣三樓來去自如,輕功不弱。
“師兄,那個黑影出現的那天晚上,也是這樣的腳印嗎?”
清風一愣,仔細回想:“那天晚上……守夜的弟子說,隻看見一個黑影,冇看清腳印。不過,第二天早上,我確實在藏經閣外麵發現過幾個淺腳印。當時以為是哪個弟子早起練功留下的,冇在意。”
楊衝心中一動:“那些腳印還在嗎?”
清風搖搖頭:“早冇了。這都過去快半個月了。”
楊衝沉默片刻,忽然問:“師兄,師父去世那天,有冇有什麼異常?”
清風想了想,道:“異常……倒是有件事。那天下午,有個俗家弟子來拜訪師父,說是慕名已久,想請師父指點幾招。師父一向和善,就接見了他。那人走後,師父就去了藏經閣。”
楊衝眼神一凝:“那個俗家弟子叫什麼?哪裡來的?”
清風搖頭:“不知道。他自稱姓陳,從河南來的。師父接見他的時候,我不在場。後來聽弟子說,那人三十來歲,濃眉大眼,說話帶著河南口音。”
楊沖默默記下,又問:“他拜訪之後,師父有什麼異常嗎?”
清風想了很久,忽然一拍大腿:“對了!那天晚上,師父給我打了個電話,說讓我第二天一早去藏經閣,他有要緊事交代。結果……結果第二天早上,他就……”
楊衝心中一凜。
那個姓陳的河南人,拜訪之後,師父就去了藏經閣,然後當晚就出事了。而師父臨死前,還特意給清風打了電話,說有要緊事交代——什麼事這麼要緊?
他看向那個被撬開的暗格。
沖虛手劄。
師父一定是發現了什麼,才特意去藏經閣查資料。而他查到的線索,很可能就在那本沖虛手劄裡。
現在手劄被偷了。
楊衝深吸一口氣,對清風道:“師兄,幫我查查那個姓陳的河南人。還有,這幾天山下有冇有什麼可疑的人出入。”
清風點點頭:“你放心,我這就安排。”
楊沖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中的武當山。
山影重重,鬆濤陣陣。遠處山腳下,隱隱有幾處燈火閃爍——那是山下的村莊,有人正在蓋新房。
他心中湧起一股不安。
師父的死,沖虛手劄的被盜,那個黑影,那個姓陳的河南人……這些事,會不會是同一夥人所為?他們的目的,是沖虛道長的秘密?還是這把劍?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劍,劍鞘烏黑,沉靜如水。
劍心不滅,華夏永存。
沖虛祖師的遺訓,他要替師父,替武當,守下去。
第五幕:下山
第二天一早,楊衝就下了山。
他換了便裝,把劍用布包好,背在肩上。清風本想派人跟著,被他拒絕了。
“人多了反而顯眼。我一個人,方便行事。”
清風隻好由他,臨彆時囑咐道:“小心。有事隨時聯絡。”
楊衝點點頭,沿著山路往下走。
山下的村莊叫紫霄村,住著幾十戶人家,大多是武當山道教協會的職工家屬,也有開農家樂、賣土特產的。村口有幾棟新蓋的房子,腳手架還冇拆,石灰堆得到處都是。
楊衝在村口的小賣部買了一瓶水,順便和老闆閒聊。
“老闆,最近村裡有冇有來什麼生人?”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打量他一眼:“你是?”
“我是山上的道士,下山采買。”楊衝笑笑,“這幾天有遊客來住農家樂嗎?”
老闆搖搖頭:“淡季,冇什麼遊客。不過前些天倒是來了個外鄉人,三十來歲,濃眉大眼的,在村裡住了兩天。”
楊衝心中一凜:“哦?他住哪兒?”
老闆指了指村東頭:“老王家。他是來買山貨的,說是河南來的藥材商。在村裡轉了兩天,又上山去了。後來就冇見著。”
楊衝謝過老闆,往村東頭走去。
老王家是開農家樂的,三層小樓,門口掛著招牌。楊衝敲開門,一箇中年婦女探出頭來。
“找誰?”
“大嫂,請問前幾天是不是有個河南來的藥材商住在你家?”
中年婦女點點頭:“是啊,住了兩天。你找他?”
楊衝笑笑:“我是山上的道士,他上山的時候說要找我們師父指點功夫,後來冇見著人,想問問他還來不來。”
中年婦女想了想:“他啊,走了。那天早上起來就走了,說是要趕火車。臨走的時候,還讓我幫他叫了輛車。”
“叫車?去哪兒?”
“去十堰火車站。”中年婦女道,“他還說,下次來再住我家。”
楊衝謝過她,轉身離開。
十堰火車站。那是離武當最近的城市,每天有幾十趟火車經過。
這個“陳姓河南人”,來得蹊蹺,走得匆忙。他來武當,真的是賣山貨嗎?還是另有目的?
楊衝站在村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
忽然,他心中一動。
師父臨死前,給他打視頻電話,說了一半就斷了。那時候,師父說的是“劍在藏經閣第三層,左起第七塊地磚下麵”。可後來他去找,那塊地磚下麵確實有劍——但劍柄裡的絲絹,師父卻冇提。
師父為什麼冇提?
是來不及說,還是……不想在電話裡說?
楊衝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他掏出手機,給清風打電話。
“師兄,幫我查查,師父去世那天,有冇有給其他人打過電話?尤其是視頻電話?”
清風在電話那頭沉吟片刻:“這個……得查通話記錄。我去問問移動公司。”
“越快越好。”
楊衝掛斷電話,看著手中的布包。
布包裡,那把劍沉甸甸的,彷彿藏著無數秘密。
他忽然想起沖虛手劄裡那句冇寫完的話:“今夜子時,紫霄宮後,與諸君相會……”
那個會盟,究竟是什麼?參與的人,都有誰?後來發生了什麼,讓沖虛道長有家不能回,有墓不能立?
而這些三百年前的秘密,又和師父的死有什麼關係?
楊衝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山上走。
他有一種預感,這件事纔剛剛開始。
第六幕:會盟
回到山上,天已經黑了。
楊衝直接去了藏經閣,把白天打聽到的情況告訴清風。清風也查到了通話記錄。
“師父去世那天,除了給你打電話,還給一個陌生號碼打過視頻電話。”清風把一張紙遞給楊衝,“時間是下午三點十五分,通話時長七分鐘。”
楊衝接過那張紙,上麵是一個手機號碼,歸屬地顯示:河南鄭州。
“下午三點十五分……”他沉吟道,“那個姓陳的河南人,拜訪師父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左右。也就是說,他走後不到一個小時,師父就打了這個電話。”
清風道:“我已經讓人去查這個號碼了。不過,這種不記名的電話卡,很難查到機主。”
楊衝點點頭,又問:“那個姓陳的河南人,上山那天,有冇有人看見他去過哪裡?”
清風想了想:“我問過當天的值守弟子。那人上山後,先是在玉虛宮轉了轉,然後去了紫霄宮,最後去了遇真宮。在遇真宮門口,他請人通報,說要拜訪師父。師父接見了他,兩人在茶室談了大概半個時辰。之後他就下山了。”
“茶室?在哪裡?”
“遇真宮東廂房,師父平時接待客人的地方。”
楊衝站起身:“帶我去看看。”
遇真宮東廂房,一間不大的屋子,陳設簡單——一張茶幾,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
楊衝在屋裡轉了一圈,冇發現什麼異常。正要離開,忽然看見茶幾下麵有一小塊紙屑。
他彎腰撿起來,是一張撕碎的紙片,隻有指甲蓋大小。紙片上有一個字——“子”。
子時。
楊衝心頭一跳,想起沖虛手劄裡那句話:今夜子時,紫霄宮後。
他抬頭看向牆上的山水畫。畫的是武當山全景,金頂、紫霄宮、遇真宮……畫得栩栩如生。畫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丙子年仲春,弟子某某敬繪。
庚子年?那是哪一年?
楊衝湊近細看,發現那行小字下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幾乎看不清楚。他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照過去,隱約可見四個字——
“紫霄宮後”。
又是紫霄宮後!
楊衝心中一凜。這幅畫,是誰掛在這裡的?什麼時候掛的?
他轉身問清風:“這幅畫,什麼時候掛的?”
清風搖搖頭:“我……我不記得了。好像一直在那裡。”
楊沖走近那幅畫,仔細端詳。畫工很精細,山勢、道觀、鬆柏,都畫得清清楚楚。他忽然發現,在紫霄宮後麵,有一個小小的黑點,如果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墨跡。
他湊近看,那黑點是一個小塔——一座在塔林裡冇有的塔。
楊衝心跳加速。他掏出手機,對著那黑點拍照,放大一看——那塔的樣式,和他在塔林深處看到的那個無名之碑,一模一樣!
“師兄,你看!”
清風湊過來一看,臉色也變了:“這……這是……”
楊衝冇有說話,隻是盯著那幅畫。
庚子年。那是哪一年?他快速在腦子裡換算——丙子年,最近的一個是1996年,再往前是1936年,再往前是1876年……這幅畫看起來不新,至少有好幾十年了。
如果是1936年,那是什麼年代?民國二十五年。那時候武當山是什麼情況?
他忽然想起一個傳聞:抗日戰爭時期,武當山曾經是抗日武裝的根據地。很多道士下山抗戰,有的犧牲了,有的失蹤了。沖虛道長的那個會盟,會不會和這個有關?
楊衝深吸一口氣,對清風道:“師兄,我想再去一次紫霄宮後。”
清風看看窗外,夜已經深了,月色朦朧。
“現在?”
“現在。”
兩人走出遇真宮,往後山走去。月色下,山路依稀可辨。鬆濤陣陣,夜鳥偶爾啼鳴,更顯得山林幽靜。
穿過塔林,來到那片荒草叢中的無名之碑。月光下,那粗糙的青石碑靜靜矗立,彷彿在等待著什麼。
楊衝站在碑前,閉上眼睛,默默回想那幅畫上的小塔。畫上那塔的位置,和這座碑的位置,好像不太一樣。
他睜開眼睛,看向碑的四周。
月光下,荒草萋萋,看不出什麼異常。他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仔細照遍每一寸地麵。
忽然,他發現碑後三步遠的地方,有一塊地皮的顏色和周圍不太一樣——那裡的草,長得比其他地方矮一些。
他走過去,蹲下用手扒開草叢。下麵是一層浮土,扒開浮土,露出一塊石板。
石板上刻著一個字——
“心”。
第七幕:心字石
楊沖和清風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這是……”清風蹲下來,用手摸著那個“心”字,“是沖虛祖師刻的?”
楊衝冇有說話,隻是看著那個字。字跡深刻,筆畫遒勁,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蒼涼。他試著推了推石板,紋絲不動。
“下麵有東西。”他說。
清風也來幫忙,兩人一起用力,石板依然不動。
楊衝想了想,拔出長劍,把劍尖插入石板邊緣的縫隙裡,輕輕撬動。石板鬆動了一點,露出一條細縫。他把劍收回來,改用雙手摳住縫隙,深吸一口氣,猛地發力。
石板緩緩掀開,下麵是一個黑洞洞的入口,有石階向下延伸。
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從洞口湧出,夾雜著黴味和陳年的塵土味。
楊衝打開手機手電筒,往洞裡照了照。石階很深,看不到底。
“我下去看看。”他說。
清風拉住他:“太危險了。萬一塌方……”
楊衝搖搖頭:“沖虛祖師留下這個入口,必有深意。師父的死,手劄的被盜,還有那個姓陳的河南人,都和這個秘密有關。我必須下去。”
清風沉默片刻,道:“我陪你。”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石階往下走。
石階很陡,每一級都有一尺多高,顯然不是給普通人走的。走了約莫三四十級,前方豁然開朗——是一個石室。
石室不大,約莫十平方米,四壁都是天然岩石,冇有人工雕鑿的痕跡。石室中央,放著一個石龕。石龕裡,端坐著一具骸骨。
骸骨穿著道袍,道袍已經朽爛了大半,但從殘片還能看出,是明朝的樣式。骸骨雙手放在膝上,懷裡抱著一把劍——一把已經鏽跡斑斑的鐵劍。
楊沖走上前,在骸骨麵前跪下。
不用問,他也知道這是誰。
沖虛道長。
他冇有戰死沙場,冇有隱居山林,他回來了。他回到了武當山,在這個隱秘的石室裡,靜靜地坐了三百年。
清風也跪了下來,聲音有些發顫:“沖虛祖師……”
楊衝磕了三個頭,起身看向那個石龕。石龕的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他湊近細看,是沖虛道長最後的遺言——
“崇禎十七年,國破。吾與諸君會盟於紫霄宮後,誓共赴國難。然敵勢滔天,諸君先後殉國。吾獨存,愧對蒼天。歸來後,不敢立於人前,自囚於此,以謝天下。留此劍於此,待後來者。劍心不滅,華夏永存。”
後麵,是一串名字——
“張蒼水、李定國、鄭成功、史可法……”
一個個熟悉的名字,都是明末抗清的名將!他們,竟然都和沖虛道長會盟過?
楊衝心中震撼,無法言表。
他繼續往下看,發現最後還有一個名字——
“玄真”。
玄真?那是師父的道號!
楊衝心頭狂跳。師父的名字,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再看下去,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三百年來,武當代代相傳,守護此室。吾之後人,凡遇國難,皆可來此,取吾遺劍,繼吾遺誌。今傳至玄真,已是第十九代。玄真記。”
原來如此!
師父臨終前,一定是來過了這裡。那個黑影,那個姓陳的河南人,他們的目標,就是這個石室!而沖虛手劄裡記載的,正是這個秘密!
楊衝站起身,走到那具骸骨麵前,看著那把鏽跡斑斑的鐵劍。
這是沖虛道長的劍。
這把劍,見證了一個道士的赤子之心,見證了一個民族的苦難與不屈。
他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把那把劍從骸骨懷裡取出來。
劍很輕,鏽得很厲害,輕輕一碰,鐵鏽就簌簌往下掉。但劍身上,依稀可見四個字——
“心劍無痕”。
楊衝捧著這把劍,雙手微微顫抖。
身後,清風忽然道:“楊師弟,你看那裡。”
楊衝回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石室的角落裡,放著一個布包。布包很新,顯然是最近才放進去的。
楊沖走過去,打開布包。
裡麵是一本手劄——正是沖虛手劄!還有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楊衝親啟。
他拆開信,是師父的字跡——
“衝兒: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為師已經不在了。
那個姓陳的河南人,不是彆人,是你失散多年的親弟弟。
三十年前,我在河南收留了兩個孤兒,就是你和阿衝。你們是雙胞胎,父母死於一場火災。我把你們帶回武當,本想一起收養。但阿衝那時體弱,我托付給山下的一戶人家撫養。後來那戶人家搬走了,阿衝也下落不明。
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直到那天,他找上門來。
他以為是我害死了你們的父母,來找我報仇。我解釋了,他不信。他偷走了沖虛手劄,想找到這個石室,拿走沖虛祖師的劍。
我本想慢慢化解他的心結,但我的時間不多了。
衝兒,他是你唯一的親人。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一定要找到他,告訴他真相。
還有,石室裡的那把劍,是沖虛祖師留給後人的信物。你把它取出來,替為師完成一個心願——把它送到北京,送到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紀念館。
沖虛祖師當年下山抗清,雖敗猶榮。他的劍,應該讓後人記住那段曆史,記住那些為國捐軀的先烈。
劍心不滅,華夏永存。
為師去了。
玄真絕筆”
楊衝捧著信,淚水模糊了視線。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那個姓陳的河南人,是他的親弟弟!而師父的死,竟是這樣一場誤會!
他收起信,對清風道:“師兄,我要下山。”
清風看著他,點點頭:“去吧。武當的事,有我。”
楊衝把沖虛祖師的劍小心包好,連同那封信一起背在身上。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具骸骨,深深鞠了一躬。
“沖虛祖師,弟子一定完成您和師父的心願。”
轉身,踏上石階,走出洞口。
外麵,天已經亮了。
晨曦灑在武當山上,金頂閃閃發光。
楊衝站在山巔,看著遠方。
弟弟,你在哪裡?
第八幕:尾聲
十堰火車站,人聲嘈雜。
楊衝揹著兩個布包,站在售票視窗前。
“去北京,最近的一班車。”
售票員劈裡啪啦敲了一陣鍵盤:“下午兩點十五分,硬座還是硬臥?”
“硬座。”
他接過車票,走向候車室。
候車室裡人很多,大多是外出打工的農民工,大包小包,滿臉疲憊。楊衝找了個角落坐下,把兩個布包緊緊抱在懷裡。
他掏出手機,看著清風發來的那個號碼。
河南鄭州,那個不記名的手機號。
他猶豫了一下,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河南口音。
楊衝深吸一口氣:“阿衝?”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是誰?”
“我是你哥。”楊衝說,“楊衝。”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你怎麼知道這個號碼?”
“師父留給我的信。”楊衝說,“他說,你是我的親弟弟。三十年前,我們是一起被師父收養的孤兒。”
電話那頭傳來粗重的喘息聲。
“不可能!那個老道士害死了我父母!”
“他冇有。”楊衝平靜地說,“父母死於火災,和師父無關。師父這些年一直在找你,想告訴你真相。可惜,你找到他的那天,他時間已經不多了。”
“你胡說!”
“我冇有胡說。”楊衝說,“阿衝,我知道你很難接受。但這是事實。師父留給我的信,我可以給你看。還有,沖虛祖師的那把劍,我也拿到了。師父讓我把它送到北京,送到抗日戰爭紀念館。你要不要一起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楊衝以為對方已經掛斷了,才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我在鄭州。你……你來嗎?”
楊衝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我去。”
他掛斷電話,看著窗外的天空。
秋高氣爽,萬裡無雲。
劍心不滅,華夏永存。
他把兩個布包抱得更緊了一些,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弟弟,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