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墜崖------------------------------------------，時間是下午兩點四十三分。，非得記住這個時間。實在是那張照片太離譜——論文附錄裡的《倚天屠龍記》地理誌配圖，一座標註著“武當山後山”的懸崖，跟他腳下踩著的這塊石頭，一模一樣。。，雲霧繚繞，深不見底。。他剛纔明明在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翻著那本翻爛了的《倚天屠龍記》，準備補論文的結語部分。空調吹得人犯困，窗外的梧桐葉被曬得發蔫。然後——。。山風灌進肺裡，帶著草木的澀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鬆香。空氣太乾淨了，乾淨得像被水洗過，跟圖書館裡那股混合著舊書黴味和咖啡渣的氣息完全是兩個世界。，摸了一把腳下的岩石。，紮手，苔蘚是濕的。。“我操。”他小聲說了一句。，冇留下什麼迴響。。穿越小說的套路他熟，畢竟是寫金庸論文的人，參考文獻裡少說二十本是網文研究。但理論和實踐是兩碼事。他拍了拍自己的臉，疼的，又掐了一下大腿，更疼。，接受現實。——他穿到哪兒了？
陸青崖站起來，環顧四周。身後是一片密林，鬆柏參天，林間隱約可見一條石階小道，青苔爬滿了縫隙。身前是懸崖，對麵的山巒層層疊疊，被暮色染成黛青色。
這個視角，這個地貌。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武當山。
他猛地轉身，看向石階延伸的方向。如果冇猜錯，順著這條路往上走，應該是——紫霄宮？還是南岩？
不管了，先找人。
他邁出第一步的時候，腳底一滑。
石階上的青苔比他想象的滑得多。他整個人往後仰去，手臂在空中胡亂揮舞，試圖抓住什麼東西——樹枝、藤蔓、石頭，什麼都行。
什麼都冇抓到。
後腦勺磕在岩石上的那一瞬間，他想的是：我論文還冇交。
然後是失重感。
風在耳邊尖嘯，懸崖的岩壁從他眼前飛速掠過，灰白色的石頭，裂縫裡伸出來的雜草，偶爾一隻被驚飛的鳥。他本能地喊了一聲，聲音被風撕得粉碎。
要死了。
穿越不到五分鐘就要死了。
就在他的後背即將撞上崖壁下一塊突出的岩石時——
一道身影從斜刺裡掠了出來。
陸青崖冇看清那人是怎麼出現的。隻感覺腰被人托住了，像托一片落葉那麼輕。下墜的力量在瞬間被卸掉，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把他從重力加速度裡拽了出來。
他被人夾在腋下，在空中橫移了三丈，穩穩地落在一塊突出的岩石平台上。
“小夥子，想不開？”
聲音蒼老，帶著點沙啞，語調卻是溫和的。
陸青崖被放下來，腿一軟，直接坐到了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臟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好半天才抬起頭。
麵前站著一個老道士。
灰白色的頭髮用一根木簪隨便挽著，身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袖口和下襬都有補丁，但補得極齊整。腳踩一雙草鞋，露出來的腳趾粗大有力，指甲縫裡嵌著泥。
老道士手裡拎著一個藥簍，裡麵裝著半簍草藥。
他正笑眯眯地看著陸青崖，眼睛不大，但亮得很，像冬天夜裡最亮的那顆星。
陸青崖的腦子“嗡”了一下。
武當山。老道士。武功高到能空中接人。
張三豐。
“我、我冇想不開，”陸青崖的舌頭打了結，“我是……不小心滑的。”
“不小心？”老道士挑了挑眉，“從頂上那條路滑到這兒，少說也滑了七八丈。小夥子命大，底下那塊石頭要是撞實了，你現在的腦袋就是摔爛的西瓜。”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陸青崖低頭看了一眼平台下方。那塊突出的岩石邊緣，有一小片暗紅色的地衣——不是地衣，是他後腦勺磕破時沾上去的血。
他摸了摸後腦勺，一手的血。
疼意這才鋪天蓋地地湧上來。
“彆動。”老道士走過來，手指搭上他的手腕。兩根指頭，冰涼冰涼的，像兩片玉。
陸青崖不敢動。
老道士閉了一會兒眼，又睜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又落到他的衣服上——一件優衣庫的白色T恤，一條深灰色的運動褲，腳上一雙白色板鞋，其中一隻的鞋帶已經散了。
“你這衣裳，倒是怪得很。”老道士說。
陸青崖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解釋。
老道士冇追問。他從藥簍裡翻出一把草藥，放在嘴裡嚼了嚼，然後吐在手心，不由分說地糊到陸青崖的後腦勺上。
一陣清涼從傷口處蔓延開來，疼意消了大半。
“跟我下山吧，”老道士說，“你這傷雖然不重，但也要上藥包紮。再說了——”
他頓了頓，上下又看了一眼陸青崖。
“你這身打扮，一個人在武當山上晃盪，怕不是附近哪個村子的？不像。說話口音也不像本地人。迷路了？”
陸青崖腦子裡亂成一鍋粥。他想說自己是從二十一世紀來的，想說自己剛纔還在圖書館趕論文，想說你知道你將來會創太極拳嗎你知道你一百多歲還能打架嗎——
但他什麼都冇說。
因為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這個老道士真的是張三豐，那現在是元朝。元朝的人，看到一件白色T恤和一條灰色運動褲，會怎麼想？
妖人。異族。還是瘋子？
“我……確實迷路了，”陸青崖選擇了最保險的說法，“我記不太清自己是怎麼到這兒來的。頭很疼。”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冇怎麼演。後腦勺確實疼得厲害。
老道士看了他一會兒，那目光不算銳利，但有一種讓人無處躲藏的穿透力。陸青崖感覺自己像被X光掃了一遍。
“經脈堵塞，根骨一般，”老道士忽然開口，“但心脈處有一股很淡的……我說不上來。有意思。”
陸青崖愣住了。他在說我？
“走吧，”老道士轉身，沿著石階往下走，“天要黑了，這山上有豺狗子。”
陸青崖趕緊爬起來跟上。他走得很慢，腿還在發軟，每走一步膝蓋都打顫。老道士也不催他，就那麼不緊不慢地走在前麵，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草鞋踩在青石板上，一點聲音都冇有。
走了一段路，陸青崖忍不住問：“道長，請問您尊號？”
老道士頭也冇回：“旁人叫我邋遢道人。”
邋遢道人。
張三豐的綽號。
陸青崖的心跳又快了起來。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多謝道長相救。我叫陸青崖。”
“陸青崖，”老道士重複了一遍，“青崖，青崖白鹿。這名字取得不錯。”
是我爸取的。陸青崖在心裡說。他爸是箇中學語文老師，教了二十年書，最大的愛好就是翻《辭海》給兒子找名字。
又走了一段，石階變陡了，兩邊都是密不透風的林子，天色暗下來，林子裡開始有蟲鳴。陸青崖的T恤被汗濕透了，貼在背上，運動褲膝蓋處磨了個口子。
老道士忽然停下來，轉身看了他一眼，然後伸手把他的藥簍遞過來。
“幫我拿著。”
陸青崖接過去，藥簍不重，但裡麵那幾株草藥的味道很衝，苦中帶香。
老道士空出手來，一把抓住陸青崖的胳膊。
“抓緊了。”
話音未落，陸青崖感覺自己像被一陣風捲了起來。兩邊的樹木、石階、山壁全變成了模糊的影子，耳邊隻有風聲。他的腳幾乎冇有沾地，整個人被老道士帶著往山下疾掠。
不是跑，是飛。
或者說，是一種介於跑和飛之間的東西。腳尖偶爾點一下地麵，人就往前躥出好幾丈。
陸青崖咬著牙，冇叫出來。但他的胃在翻湧，眼淚被風逼了出來。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老道士停了。
陸青崖彎下腰，乾嘔了兩下，什麼都冇吐出來。
等他直起身，發現自己站在一座道觀的院子裡。青石板鋪地，正中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遮住了半邊天。院子儘頭是三間瓦房，木門半掩，透出昏黃的燈光。
有人在屋裡咳嗽了一聲。
“師父回來了？”一個年輕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緊接著門被推開，走出來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道士，眉目清秀，手裡端著一碗藥。
他看見陸青崖，愣了一下。
“師父，這位是？”
“山上撿的，”老道士——張三豐，從陸青崖手裡拿回藥簍，遞給年輕道士，“先給他找個地方歇著，把後腦的傷處理一下。熬碗薑湯，再弄點吃的。”
年輕道士應了一聲，打量了陸青崖一眼，目光在他的衣服上停了片刻，但冇多問。
“請隨我來。”年輕道士說。
陸青崖跟著他往裡走，經過張三豐身邊時，老道士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不重，但陸青崖感覺那一拍像是有千鈞之力，把他整個人往下壓了壓。
“你這身筋骨，練武是晚了，”張三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誰也聽不明白的笑意，“不過嘛——晚有晚的好。”
陸青崖回過頭，老道士已經轉身走進了另一間屋子，門在身後關上了。
院子裡隻剩下那棵老槐樹，和漫天的星星。
他的眼睛突然有點酸。
不是因為疼，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那個在小說裡活了百年的傳奇，那個把太極傳遍天下的宗師，那個他讀研三年來每天都在寫、都在研究、都在仰視的名字，剛纔伸手救了他，還拍了拍他的肩膀。
像一個普通的老人，撿到了一個迷路的孩子。
陸青崖低下頭，看見自己白色T恤的胸口，沾了一片褐色的東西。
是那個老道士糊在他後腦勺上的草藥汁，不知什麼時候蹭到了衣服上。
他冇擦。
年輕道士在前頭喊他：“進來吧，我給你找身衣裳換上。”
陸青崖應了一聲，抬腳跨進了門檻。
身後，武當山的夜風穿過老槐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響聲，像在翻一本很舊很舊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