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碎石簌簌滾落,空間扭曲癒合後的低微嗡鳴還未徹底散去,猩紅月光費力地重新擠進來,在這片瘡痍滿目的廢墟上流淌。
淩塵趴在冰冷的岩石上,骨骼欲裂,每一次抽搐都扯動破碎的丹田,那曾如大地般厚重沉凝的玄黃土丹位置,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蛛網般的裂紋似乎蔓延至神魂深處。
劇痛撕扯著他,但他血紅的眼珠死死釘在白靈消失的那片焦土,那裏,隻有幾點餘燼般的青色神火,還有打著旋兒、越來越稀薄的慘白紙灰。
“靈……”幹裂的嘴唇微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血沫順著下頜滴落,在冰冷的岩石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他試圖抬起手,抓住那縷被青焰包裹著飄遠的灰燼,筋斷骨折的手臂卻隻是神經質地抽動了一下。
那點青火包裹著最後的殘灰,在觸及虛空邊緣時,微弱得像歎息般一閃,徹底湮滅。
世界彷彿失去了一切聲音。
釋永信倒在不遠處,枯槁的身體如同被巨錘砸過的朽木,大口大口嘔出混雜著赤金佛血與內髒碎塊的汙物,氣息衰竭如燈將枯。
然而他那隻還未徹底渾濁的右眼,餘光卻捕捉到了那縷灰燼湮滅前最後一絲微乎其微的異樣。
在那混沌小世界撕裂空間、強行吞噬冥域通道的恐怖力量尚未平息的核心邊緣,有一絲無比微弱、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波動。
不是純粹的毀滅,而是如同最纖細的蛛絲,在瘋狂混沌的邊緣,被一縷至柔的牽引之力輕輕勾住。
源頭,竟是混沌小世界內部,一株在能量風暴中心意外存活的奇異靈草,其葉片脈絡間流淌著熔岩般的暗紅,隱約有龍形虛影沉浮,紮根的土壤赫然散發著與那替命紙人相似的蒼古寂滅之意!
“那是,龍血伏魂草?!”釋永信渾濁的右眼瞳孔驟然收縮!他通曉萬界奇珍,瞬間明悟!
此草生於天地煞氣交匯之絕境,天生具有粘滯、保護極微弱殘魂靈光的能力,尤其契合承載強大怨念或寂滅力量後消散的靈識碎片!
白靈最後的替命紙人源於遠古冥器,那寂滅之力正是此草最深的渴求!是這絕境中唯一微渺的巧合與聯係!
那絲波動,正是屬於白靈魂飛魄散之際,被紙人寂滅規則吸引、又被混沌小世界邊緣力量撕扯、最後僥幸吸附於龍血伏魂草葉片縫隙間的最後一點魂靈餘燼!
微弱,脆弱到下一刻就可能被混沌亂流徹底磨滅,甚至比殘燭餘燼還要稀薄萬倍!
釋永信心中瞬間翻江倒海。普度眾生是佛念,輪迴自有其規則,強行為已魂飛魄散者凝聚哪怕一絲靈光,已屬逆天改命,觸犯佛門大忌,天道不容!
可眼前……
他艱難地轉動頭顱,渾濁的目光落在廢墟中那個瀕死卻依然死死盯著虛空的年輕人身上。
血淚凝固在他臉上,執拗得令人心顫。那眼神裏,已經沒有任何活下去的光。若是這一點靈光熄滅,恐怕不用傷勢爆發,淩塵的心神會先一步隨著那道灰燼徹底沉淪至永恆的死寂。
“罷了……罷了……老衲這殘軀,早已為降魔所汙……”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在釋永信心底流淌而過,帶著幾分自嘲的苦澀,更多的卻是一種塵埃落定的悲憫決絕。
他強壓下翻騰的氣血,枯瘦的手指極其艱難地在冰冷的碎石地上滑動,以汙血為墨,以魂魄為引,開始勾勒一個極其繁複玄奧、散發著不祥氣息的佛門密紋!正是輪迴往生咒的根基,引渡殘魂的“往生契”!
“孽海……無邊……迴頭無岸……”沙啞破碎的偈語從他喉嚨裏擠出,每一個字都沉重如山,帶著燃燒精元壽元的決絕。“佛……亦有……大……嗔……怒……”
“唵,阿,彌,爹,哇,舍!”
古老的、直指輪迴本源的真言秘咒驟然爆發!
釋永信殘破的僧袍無風狂舞,頭頂虛空竟隱隱顯化一圈漆黑的旋渦!並非佛光普照,那是地獄道的氣息反噬!
他整個身體猛地一震,周身流淌的赤金佛血驟然黯淡,一層肉眼可見的死灰色瞬間彌漫上他的肌膚。
噗!
老僧口中噴出的已非鮮血,而是星星點點、混雜著灰敗霧氣的暗沉金沫!這些金沫蘊含著他苦修一甲子的佛門金身本源精華,此刻隨著秘咒指引,化作無數跳躍的金色符文,如同撲火的飛蛾,義無反顧地穿透混亂的空間屏障,射向淩塵頭頂那正緩緩塌縮、邊緣依舊危險狂暴的混沌漩渦!
目標,漩渦邊緣瀕臨毀滅的那株龍血伏魂草!
“吼!”原本重傷瀕死、處於渾噩狀態的淩塵,被這直接貫入混沌小世界的恐怖外力猛地驚醒!
劇痛與毀滅的本能讓他咆哮,殘存的混沌小世界感應到侵入的能量自動反擊!一股可怕的吞噬湮滅之力順著那道符文金橋反噬迴去!
釋永信枯槁的身體劇震如風中落葉!他緊閉的左眼眼皮下,那用於洞徹幽冥六道的神通“天眼通”,驟然爆開一團灼目的金芒!
“唔!”他猛地後仰,枯掌死死捂住左眼!指縫間,粘稠滾燙的暗金液體混雜著絲絲縷縷燃燒的金色火線流淌下來,那是天眼通被混沌之力強行反噬撕裂的征兆!
一股源自神魂的、無與倫比的灼燒劇痛直刺靈魂,讓這經曆無數風浪的老僧也幾乎昏厥過去!
但他插在地上維持引渡契陣的枯掌,五指如同金鐵鑄就,寸寸扣入岩層,筋骨畢現,巋然不動!右眼圓睜,瞳孔深處佛光如風中殘燭瘋狂搖曳,死死盯住那個方向!
“魂……歸!”
轟!
那點吸附在龍血伏魂草上的黯淡靈光,在無數金色佛光符文和混沌湮滅之力的夾縫中,如同驚濤駭浪裏的一點微塵,被那股燃燒生命、玉石俱焚的祈願之力猛地一扯!
瞬間從狂暴的混沌邊緣被強行拖拽出來,沿著尚未斷絕的符文金橋,穿過淩塵無力封閉的小世界裂縫,一閃而沒!
靈光消失的刹那,釋永信插在岩層中的枯手一鬆。他彷彿被抽幹了所有骨頭,整個身體軟倒下去。
淩塵隻覺得眉心印堂穴一涼,彷彿有一滴融化了億萬年玄冰的淚珠輕輕滴落其上,帶來一種無法言喻的空洞刺痛和一絲微弱到極致,幾乎屬於錯覺的熟悉冰涼氣息。這氣息讓翻騰的毀滅欲為之一窒,狂暴的赤紅血眸閃過一絲茫然。
他艱難地挪動脖頸,布滿血痂和塵土的臉龐看向倒下的老僧。
釋永信躺在冰冷的地上,胸口微微起伏,氣息微弱得像隨時會斷掉。更刺目的是,他捂著眼睛的手緩緩滑落。
左眼之處,眼眶深深凹陷下去,彷彿裏麵的東西已被無形之火徹底焚盡,隻覆蓋著一層焦黑幹枯、布滿龜裂的肉膜。暗金和焦黑的粘液還在緩緩滲出,散發著一種詭異而絕望的焦糊氣息。
昔日可望氣運,堪破虛妄的佛門天眼,已化作一個死寂焦黑、令人不寒而栗的空洞。
老僧僅剩的右眼半睜著,望嚮晦暗穹頂那殘缺的血月,瞳孔裏沒有任何光彩,隻有一種耗盡了所有後的無盡疲憊,和一絲若隱若現的悲憫與塵埃落定。
“她……”一個沙啞至極的氣音,從淩塵喉骨深處艱難擠出,帶著不敢置信和撕心裂肺的希冀。
釋永信沒有任何反應,枯槁的臉上,卻極其緩慢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幾乎牽扯不動。一個用盡最後力氣、微弱得隻剩意唸的沙啞嗓音,如同即將消散的煙絮,穿透兩人之間死寂的空氣:
“一息尚存…寄於汝…混沌心田……龍血伏魂草中……”
每一個字都耗盡了老僧殘餘的生命力。
“……此契有幹天和……吾壽元不足……半載之數……無力……維……”聲音徹底消失了,隻留下無窮的寂寥與重負。
淩塵焦炭般的心腔深處,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冰手攥住。
沒有僥幸的狂喜,那沉甸甸的“寄”字,與老僧灰敗的左目空腔,如同刻進神魂深處的印記,燙得他全身血肉都在抽搐。
他顫抖的手指觸到身邊一塊棱角分明的碎岩,用盡最後一絲氣力狠狠一攥,指甲翻卷,在岩石上留下五道深刻、決絕的血痕,字字崩裂:
縱身死道消,必焚魂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