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淩塵初入武當三個月後,煉氣初期)
武當仙山,雲霧深處,並非盡是縹緲仙闕,亦有凡人難窺的沉重基石。
這基石之一,便是供給龐大仙門日常運轉、弟子修煉所需龐大靈氣的靈礦洞。
一條幽深冰冷的巨大裂縫,猙獰地撕開某座山脈的半腰,如同大地的一道未愈傷疤。
漆黑的洞口朝外噴吐著混雜了陰濕岩石與微弱靈氣的寒風,也吞噬著每一個每月必須進入其中、名為“曆練”實為“苦役”的新晉外門弟子。
寒風刮過洞口,帶著哨音。洞外簡陋的平台上,密密麻麻站著數百名身著灰色或褐色外門弟子服飾的少年少女。
統一的礦鎬背在身後,臉上混雜著初涉修仙的新奇、被強製任務的愁苦,以及對洞內未知境況的隱隱畏懼。
淩塵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布衣,身板比起三個月前初入山門時更顯了幾分精悍,但眉宇間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依舊。
他背著半新不舊的精鋼礦鎬,混雜在擁擠的人群中,目光平靜地掃視著黝黑的洞口,沒有過多情緒波動。
寒竹院的陰冷早已習慣,這礦洞的風寒不過是另一種錘煉。
“都聽好了!”一個身著深藍執事服、麵色冷漠的中年修士站在洞口高處,聲音裹挾著靈力擴散開,壓過嘈雜,
“靈礦洞每月開啟一次,持續七日!每人每月須至少上繳十塊標準下品靈石!這是宗門鐵律,完不成,扣三月用度!另,礦洞內地形複雜,裂隙縱橫,深處偶有地煞陰風和低階石靈出沒,謹記莫要貪深!生死自負!現在,依次進入!”
隨著他冷酷的宣佈,人潮開始湧動,如同一道灰色的溪流,爭先恐後卻又畏畏縮縮地湧入那怪獸巨口般的洞穴。
一踏入洞口,光線瞬間被吞噬了大半,僅靠著洞壁上每隔很遠才鑲嵌的一塊微弱發光的螢石提供照明。
空氣黏稠陰冷,彌漫著濃鬱的土腥氣和礦物粉塵的味道,令人呼吸都有些滯澀。身後湧入的腳步聲帶來些許騷動,但很快就被龐大幽深的礦洞吸納得隻剩下零星的迴響和礦鎬敲擊岩壁的聲音。
“媽的,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旁邊一個矮壯弟子低聲咒罵著,朝地上啐了一口。
淩塵沒理會,他深吸一口冰寒渾濁的空氣,體內微弱的金、木靈氣緩緩運轉,對抗著滲入骨髓的寒氣,同時將感知盡力鋪開。
寒竹院三個月的苦熬並非毫無意義,這具身體對“陰寒”的耐受力遠超常人,甚至能隱隱捕捉到一絲絲潛藏在寒氣中、更加精純微弱的土靈氣流散的方向。
他不再停留於洞口附近那些早已被前人翻遍的岩壁,循著那若有若無的感應,徑直朝著一個相對冷僻、更深邃的側支岔道走去。
這條岔道入口狹窄,碎石遍佈,顯得荒涼而危險,幾乎沒什麽人選擇進入。風險往往伴隨著收益,這是他在底層掙紮求存時學到的第一課。
礦洞內的時間彷彿變得粘稠而漫長。四周隻有單調重複的“叮…叮…叮…”敲擊聲,在絕對寂靜的間隙中異常刺耳。
淩塵不知疲倦地揮舞著沉重的礦鎬,每一次落下,都精準地砸在岩壁某些結構鬆脆或紋路異常的點上。碎石飛濺,堅硬的岩石被一點點鑿開。
數個時辰過去,手心的水泡早已磨破又結成老繭,肩臂痠痛無比。
就在他將一大塊剝離下來的廢石掃開時,礦鎬尖端突然觸碰到一絲極其微弱、但遠比之前清晰純淨許多的靈氣波動!
淩塵精神一振,動作變得更加小心精細。細碎的石屑剝落,一抹柔和的、帶著淡青色光澤的石頭終於顯露出來!
中品靈石!
雖然隻有核桃大小,但其蘊含的精純靈力遠不是黯淡的下品靈石可比!一塊中品,價值堪比百塊下品!
淩塵迅速將其挖出,入手溫潤,充沛的靈氣絲絲縷縷滲入掌心,驅散了積累的疲憊,一絲微小的激動掠過眼底。
有了這塊靈石,這個月的任務算是超額完成一半,剩餘幾天壓力驟減。
就在他小心地將這得來不易的中品靈石塞入腰間最穩妥的儲物袋時。
“喲,運氣不錯嘛,淩師弟。”
一個熟悉又帶著濃濃戲謔的聲音,突兀地在狹隘的岔道口響起,瞬間打破沉寂!緊接著,三道身影堵住了唯一的出口,將微弱的光線都遮蔽了大半。
為首的是個三角眼、薄嘴唇的少年,名叫趙剛,正是秦峰手下的頭號爪牙。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眼神不善、氣息都在煉氣初期的跟班。
“剛哥,這小子發材了啊!”左邊一個矮個弟子貪婪地盯著淩塵收靈石的袋子。
“識相的,把東西交出來吧。”趙剛上前一步,眼神如同盯上獵物的毒蛇,嘴角勾起殘忍的笑意,
“秦師兄說了,這洞裏人多手雜,磕著碰著是常有的事。師兄也是怕你這剛入門的新人不懂規矩,走錯了路,白費了力氣還傷了自己。交出來,就當是孝敬師兄,師兄自然會‘關照’你,保你平平安安采夠十塊下品靈石,如何?”
**裸的敲詐與威脅!
淩塵心底一沉。寒竹院三個月的壓製尚未過去,這礦洞中的資源也被覬覦上了!秦峰,果然無處不在!他握緊了礦鎬,冰冷的金屬氣息傳入手心。體內微薄的金木靈氣急速運轉,全身肌肉緊繃。
“趙師兄說笑了,”淩塵的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在這壓抑的礦道裏異常清晰,“我采到的靈石,自然會上繳宗門執事驗看登記。若師兄執意要‘關照’,也請等出去後,弟子按規矩貢獻給師兄便是。現在強要,隻怕犯了宗門‘不恃強淩弱’的規矩。”他搬出了青玄長老初入門時的戒律。
“規矩?嗬!”趙剛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三角眼中兇光大盛,“小子,看來寒竹院的風還沒把你吹醒啊!在這礦洞深處,喊破喉嚨也沒人來!老子就是規矩!給我拿下!”
他不再廢話,一聲厲喝,身後兩個跟班同時獰笑著撲了上來!他們配合默契,一人封堵淩塵側翼,一人直取他的礦鎬,顯然是做慣了這等營生。
礦道狹窄,閃避空間極其有限!淩塵瞳孔收縮,在對方撲至的瞬間猛地一矮身,手中礦鎬借著旋身之力,帶著呼嘯的風聲,以極其刁鑽的角度橫掃下盤,逼退了那個撲向礦鎬的家夥!
另一個矮個弟子卻趁機近身,五指成爪,布滿土黃色靈氣,帶著惡風狠狠抓向淩塵腰間裝靈石的儲物袋!動作又快又狠!
眼看對方布滿靈力的手爪就要觸及腰袋。
危急關頭!
淩塵的右眼瞳孔深處,一道極其隱晦的、細若金絲的光芒驟然一閃而逝!不是主動施展,而是如同遇險本能的應激反應!
金瞳初開-被動觸發!
刹那間,整個世界在淩塵右眼的“視野”中彷彿被剝離了多餘的色彩!矮個弟子那裹挾著土靈氣的爪影,動作軌跡清晰無比地被拆解、放緩!爪風執行的路線、靈氣湧動的薄弱節點、甚至是對方因動作過大而導致右肩輕微僵直、難以瞬間變招的一個微小破綻,都被那“金芒”所捕獲、放大!
洞察秋毫!清晰映照!
捕捉破綻的時機隻有電光石火的一瞬!
淩塵體內的金係靈力瞬間被引爆至右臂!他甚至來不及思考這奇異感覺的來源,身體的本能反應快過大腦!
“哼!”一聲悶哼從喉間迸發!
就在矮個弟子指尖觸及腰袋布料的一瞬間,淩塵原本緊握礦鎬的右手閃電般鬆開礦鎬握柄,五指如毒蛇探信,同時張開!他沒有攻擊對方抓來的手腕,而是借著下蹲旋身的餘力,掌心向下,狠準穩地插向自己腳邊剛剛鑿落、還未來得及掃開的一大片尖銳碎石堆!
噗!簌簌簌簌!
碎石被灌注了淩厲金靈氣的手掌猛地鏟起!淩塵的手臂如同繃緊的弓弦般向上甩動!
這一把帶著棱角的尖銳碎石,在他精準角度的控製下,如同被強弩發出的暗器,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破空銳嘯,瞬間爆發!
目標!赫然正是矮個弟子因全力前撲、此刻因右肩舊力未卸新力未生而暴露出來、空門大開的右腿膝蓋外側!
噗嗤!哢嚓!
一連串令人牙酸的悶響和清脆的骨裂聲在陰冷的礦道裏驟然炸開!
“呃啊!”
矮個弟子發出一聲撕心裂肺、不似人聲的慘嚎!抓向儲物袋的手臂瞬間僵直!一股劇痛讓他眼前發黑!
他那包裹著土靈氣的右膝蓋側麵,生生被數枚飽含金靈氣的尖銳碎石貫穿擊碎!血花混合著骨渣驟然爆開!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筋骨的軟泥,瞬間栽倒在地,抱著變形噴血膝蓋瘋狂打滾哀嚎!
鮮血噴濺上冰冷的岩壁和淩塵灰舊的褲腿,殷紅刺目。
“什麽?!”趙剛和另一個弟子完全懵了!預想中手到擒來的場麵瞬間被慘烈恐怖的結果取代!他們甚至沒看清淩塵是怎麽出手的!
就在他們被同伴慘狀和飛濺的鮮血震懾得短暫失神的刹那。
一個冷漠得如同萬載寒冰的聲音響起:“現在,你們的貢獻來了。”
說話的同時,淩塵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欺近!剛剛逼退礦鎬的弟子隻覺得眼前灰影一晃,一股淩厲的勁風直撲麵門!他驚駭欲絕,本能地舉起雙臂格擋!
“噗!哢嚓!”
淩塵灌注靈氣的拳頭,如同沉重的鐵錘,狠狠砸在他交錯的雙臂上!金係靈氣特有的穿透力瞬間撕裂了對方脆弱的防禦!骨裂聲再次響起!那弟子慘叫著踉蹌倒退,雙臂扭曲變形,劇痛讓他幾乎握不住自己的礦鎬!
淩塵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在擊退第二人的瞬間,他的身形沒有絲毫遲滯,如同捕食的獵豹,徑直撲向呆立當場的趙剛!
快!太快了!狠辣果決,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趙剛眼中終於流露出驚恐!眼前這少年哪是什麽好欺負的新人!那眼中的冰冷殺意和出手的狠辣,分明是踏著屍山血海走出來的煞星!
他想退,但礦道狹窄,身後還是倒地慘嚎的同夥!他想抵抗,雙手剛抬起,一道冷硬的觸感就頂在了他的咽喉上!
是淩塵的礦鎬!
冰冷的鎬尖精準地點在趙剛喉結下方三寸,隻需輕輕一送,便能貫穿他的脖子!濃鬱的金靈氣凝聚在鎬尖,散發著刺骨的寒意和死亡的氣息!
“你,你想幹什麽?!”趙剛渾身僵硬,豆大的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殺了我,宗門不會放過你!”
“把你的儲物袋,還有地上那個的,以及,”淩塵的目光冰冷地掃過另一個抱著斷臂在地上哀嚎的弟子,“他的!都解下來,放在地上。裏麵的靈石,歸我。”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很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如同冰冷的刀鋒刮過骨頭。
“你,你這是搶劫!秦師兄……”趙剛色厲內荏。
“砰!”話未說完,礦鎬尾部猛地抬起,狠狠磕在趙剛的下巴上!力道控製得正好,讓他滿口血腥,牙齒鬆動,眼前發黑,痛哼著再也說不出威脅的話。
“靈石,還是要命?選一個。”淩塵的礦鎬尖又往前遞了一絲,刺破麵板,一線殷紅緩緩滲出。
死亡的恐懼徹底擊垮了趙剛。再多的靠山,此刻也救不了他的命!
“給你!都給你!!”他驚恐地尖叫著,顫抖著雙手解下自己的儲物袋,又慌忙扒下地上兩個同夥的,全都扔在淩塵腳前的碎石地上。
淩塵冷冷地看著他做完這一切,礦鎬才緩緩移開一寸。
“滾。”
趙剛如蒙大赦,哪裏還敢停留,連滾帶爬地拖著兩個慘叫的同伴,狼狽不堪、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這條噩夢般的岔道,連看都不敢迴頭看淩塵一眼。慘叫聲迅速遠去,最終隻剩下礦洞深處空洞的迴響。
淩塵這才收迴目光,彎腰撿起地上三個鼓囊囊的儲物袋。他沒看具體數量,但知道絕對遠超自己需要上繳的十塊下品。
他隨手掂量了一下趙剛那個明顯鼓脹的袋子,估計至少有三五十塊下品靈石甚至更多。
他麵無表情地將這三個袋子連同自己的那塊來之不易的中品靈石,一股腦塞進懷裏最深的儲物袋中。
腰袋上沾染的幾點新鮮血珠,在螢石微光下閃爍著暗紅的光澤。礦洞裏陰冷的風吹過,帶著血腥和塵土的味道。
“不恃強淩弱?”淩塵低聲咀嚼著青玄當初的告誡,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到極致的弧度,眼神銳利如剛開鋒的刀,倒映著腳下那片被鮮血染紅的碎石,“前提是,不被他人淩弱罷了。”
他看也不看那片刺目的猩紅,拎起自己的礦鎬,轉身朝著礦洞更深處、靈氣似乎更加濃鬱的黑暗行去。
身影很快被深邃的甬道吞沒,隻留下原地一灘暗紅、幾塊碎裂的骸骨沾著血肉的碎石,無聲地訴說著這幽暗礦道之下,修仙界最**、最殘酷的生存法則。
靈石之途,從無坦蕩,步步血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