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碑林的死寂,被古長老那如同寒冰裂穀般的厲喝徹底打破:
“拿下!”
“嗡!”
主位旁那麵沉寂的古樸銅鏡【照心鏡】在張平心神崩潰、邪氣泄露的瞬間光芒暴漲!鏡身劇烈震顫,鏡麵如水波蕩漾,清晰地映照出張平那因恐懼而扭曲的臉龐,更重要的是,一道細微卻凝如實質、散發陰冷汙穢氣息的血色邪符,竟如同活物般在他裸露的手腕麵板下浮現、扭動!
“邪符!真有邪符!”
“張平!戒律堂的張平竟身懷邪符!!”
“昨日丙字型檔,他說謊!!”群情瞬間沸騰,指向淩塵的矛頭如同潰散的沙塔,轟然倒轉!驚恐、憤怒、難以置信的目光如同千萬道利箭,瞬間將孤零零站在原地的張平釘穿!
“不!是假的!是幻術!是那小雜種。”張平徹底崩潰,如同被逼入絕境的困獸,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嘶嚎!他雙目赤紅,布滿血絲,周身氣息驟然變得陰鷙狂暴,一股混雜著自身真元與腥臭邪力的詭異波動爆發開來!
“放肆!”徐鬆暴喝,臉色鐵青,既驚怒於戒律堂內部出此叛逆,更震驚於淩塵所言竟然句句為真!他一步踏出,身形如電,枯瘦的手掌瞬間化作擒龍巨爪,裹挾著沉凝如山的戒律真意,狠狠抓向張平脖頸!
同一時間,王虎嚇得魂飛魄散!張平暴露,他焉能倖免?他腳下發力,就想趁亂遁入人群逃逸。
“想走?”那山羊鬍執事此刻也慌了神,眼見大勢已去,第一時間想撇清關係,“王虎!你這混賬東西,帶累同門!”他假意追擊,實則封堵王虎逃跑路線,欲將其擒下作為棄子自保。
然而!
比所有人動作更快的,是一道視線。
一道來自天穹之上、淡漠而威嚴的視線。
轟隆!
彷彿天傾地覆!劍碑林上空,一直沉寂的萬千古碑驟然爆發出震徹九霄的嗡鳴!億萬道或鋒利、或厚重、或靈動、或霸道的古老劍意,如同沉睡的神祇睜開了眼眸,浩瀚無邊的威壓凝聚成實質,傾瀉而下!
正欲引爆邪符垂死掙紮的張平,身體陡然僵直!彷彿被無形的萬億鈞山脈當頭壓下,別說運轉真元邪力,連眨眼都成了奢望!他身上的邪符如同遇到熔岩的雪片,嗤嗤作響,瞬間融化潰散,留下焦黑的烙印!
欲要擒拿張平立威的徐鬆,前衝之勢驟然停滯,如同撞上無形鐵壁,悶哼一聲,連連後退數步才穩住身形,臉色一陣青白,眼中盡是駭然!
假意追擊王虎的山羊鬍執事,以及正要竄逃的王虎,如同被凍結在琥珀中的蚊蟲,瞬間被釘在原地,連思維都為之凝滯!
“哼。”
一聲淡漠的冷哼,不高,卻如同天道綸音,壓過了萬碑齊鳴,清晰傳入場中每個人的神魂深處。
一道青色身影,背負雙手,不知何時已然出現在最高的那塊萬仞劍碑之巔!長風獵獵,吹拂著他素樸的青袍,黑發如瀑,麵容清臒,雙眸開闔間,似有億萬星辰生滅沉浮,又似無盡青天般深遠寂寥。
他一出現,整個劍碑林的浩瀚劍意便如百川歸海,盡數凝聚於其身周,卻又內斂不發,化作無形的領域,主宰一切。
萬籟俱寂,連風都停止了流動。
所有弟子的狂躁、驚怒、喧嘩,在觸及這道身影的瞬間,都如同潮水般褪去,隻剩下發自靈魂深處的敬畏與惶恐。徐鬆、古長老,乃至所有執事,全部躬身垂首,不敢有絲毫怠慢。
青玄劍尊!淩霄殿真正的擎天之柱!傳說中的人物!竟親身降臨劍碑林公審!
嘶!淩塵倒吸一口涼氣,感覺肩頭的劇痛都在那股恢弘的意誌下顯得微不足道。他甚至不敢直視那身影的眼睛,彷彿那目光能洞穿前世今生。
這,就是青玄劍尊?!玉佩深處那股滾燙的熱流此刻驟然變得異常溫順、沉寂,像是遇到了源頭的溪流。
古長老深吸一口氣,深深拜了下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參見劍尊!驚擾劍尊清修,實乃戒律堂疏失之過!此間邪佞,卑職即刻查辦!”
他指著已被浩瀚劍意徹底壓垮、癱軟如泥、氣息奄奄的張平,以及被封禁動彈不得、麵無人色的王虎和山羊鬍執事。
青玄劍尊的目光並未在張平等人身上停留,彷彿地上的塵埃不值一瞥。他的視線,穿透空間,落在了場中心那個渾身浴血、重傷垂危、卻倔強地挺直脊梁的少年身上。
“你,可知罪?”依舊是淡漠的詢問,不帶絲毫情緒。
這問話並非針對張平的邪符,而是淩塵。
被如此存在注視著,淩塵感覺身體每一寸都在顫抖,神魂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壓力。他抬起頭,雖然依舊看不清那麵容的細節,卻直視著那目光的方向,沒有絲毫退縮,聲音嘶啞卻堅定:“弟子淩塵,無罪!”
“昨夜引煞傷生,可算?”
“殺生非我所願,乃金煞入體失控!其源在彼!”淩塵指向地上的張平,“邪符引煞氣,欲害弟子!弟子為求活命,不得已引煞自保!失控傷及草木,乃無奈之舉!其罪在源,不在弟子!”
“金煞入體?”青玄劍尊的聲音微不可查地波動了一絲,彷彿深潭投入了一粒石子。
就在此時!
咻!
一道翠綠欲滴的光芒,如柔和的春風乍起,輕輕一旋,便割開了淩塵手上束縛的天機枷鎖!又一道青色風影拂過,精準托住了他重傷幾乎碎裂的右肩。
“哢嚓…”幾聲細微的骨接聲響,伴隨著一股柔和醇厚的生機藥力滲入筋骨,劇痛驟減,血也瞬間止住。一股溫潤舒適的氣息籠罩了他斷裂的琵琶骨附近。
淩塵驚愕看去,隻見一位身著雲紋素紗長裙、氣質溫婉如水的仙子,不知何時來到了他身邊。
她眉眼柔和,帶著悲憫蒼生之意,正是淩霄殿丹鼎閣首座雲瀾仙子。她對淩塵微微頷首,聲音如清泉流淌:“筋骨已續,煞氣暫穩。莫動。”
她掌心貼於淩塵後背,一股沛然的柔和生機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不僅滋養著傷勢,更溫和化去他體內那紊亂焦躁、躁動不已的金煞氣息。
有頂尖大能出手穩傷,又有劍尊垂詢,淩塵心神瞬間安定不少。
青玄劍尊的目光在淩塵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透過那染血的雜役服,在窺探什麽本源。那眼神幽深,包含了無數難以言明的資訊。片刻,他收迴了目光。
“此案已明。戒律堂內部,清查到底,不可姑息養奸。”青玄劍尊的聲音恢複淡漠,下了定論。
“謹遵劍尊法旨!”古長老、徐鬆等人如蒙大赦,立刻恭聲應道,不敢有絲毫質疑。古長老心頭雪亮,劍尊已親斷此案,核心在淩塵身上,其他隻是細枝末節。
“至於你,”青玄劍尊的目光終於再次落迴淩塵身上,似乎做了一個決定。“能在丹田破碎後引煞入體而不死,是命;能於絕境以門規自辯求生,是智;能凝金煞反殺邪魂,是勇;麵對強權誣陷而不屈,是韌。此四者,根骨已具。”
他的話語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頭!這…這是極高的評價!預示著什麽?
在所有弟子驚疑不定、羨慕嫉妒的目光注視下,青玄劍尊的聲音清晰地響起:
“雜役淩塵,從今日起,你不再是雜役。”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可違逆的力量,“你可願入本座門下,隨我修行?”
轟!
這句話如同九天星河倒灌而下,重重砸在每個人的識海深處!
青玄劍尊!親自開口!收徒!
一個昨日還是最低等的掃地雜役,丹田破碎的“廢人”!今日竟被淩霄殿擎天巨擘、傳說中的存在,親口收為弟子?!
巨大的落差帶來前所未有的衝擊!無數雙眼睛死死盯住台上那道浴血的身影,嫉妒、狂熱、難以置信、敬畏,種種複雜情緒交織升騰,幾乎要將空氣點燃!
便是穩如古長老、徐鬆,此刻心中也掀起了驚濤駭浪!雲瀾仙子眼中也掠過一絲異彩。
淩塵愣住了。
預想過脫罪,預想過重獲新生,卻從未奢望過如此一步登天!
他幾乎以為自己因重傷失血而出現了幻覺!但那浩瀚天威般的注視,那古碑之上遺世獨立的身影,都無比清晰地告訴他這是真的!
狂喜嗎?激動嗎?巨大的驚喜確實衝擊著他的心神。但下一刻,肩頭殘留的劇痛,昨夜生死關頭的絕望,雜役院中的屈辱,父母臨終時未解的疑雲,以及……被“黑手”算計、步步緊逼的冰冷寒意瞬間湧上心頭。
他臉上的激動迅速褪去,化作了更為深沉的凝重。他看著高碑上的身影,沒有立刻跪下,反而用一種近乎決絕的冷靜,問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心髒幾乎停跳的問題:
“弟子敢問劍尊,為何收我?”
全場再次死寂!落針可聞!無數雙眼睛充滿了驚駭!
古長老等人更是心髒驟緊,這小子!瘋了不成?!竟敢反問劍尊?!如此逆天的機遇,還不趕緊跪拜?!
青玄劍尊似乎並不意外,深邃的目光更加幽深。
“你為複仇而修仙?”淡漠的聲音如同亙古冰原上吹過的風,直指人心。
這個問題,比之前的壓力更甚!它拷問的是道心!是整個修仙界的“正道”與“歧途”!許多真傳弟子自問,在此問下恐怕也要心神動搖!
雲瀾仙子溫潤的靈力也微微一頓,她望向淩塵,等待著他的迴答。
淩塵緩緩地吸了一口氣。
丹田深處,那團被雲瀾仙子靈力安撫、沉入寂滅邊緣的暗金煞氣,似有所感,微微顫動了一下,一縷極淡的鋒銳透過傷勢傳遞出來。
他沒有猶豫,也無需猶豫。
在萬千目光的聚焦下,在古老劍碑的見證下,在那雙彷彿能看透萬古的眸子注視下,淩塵慢慢抬起手,沒有擦去臉上的血汙,反而伸出手指,極其緩慢、堅定地,撫過雲瀾仙子為穩其傷勢、縈繞在他肩頭的一縷尚未消散的溫和青碧色乙木靈氣。
當他的指尖觸碰到那一抹生機的碧綠時,奇異的一幕發生了!那縷乙木靈氣如同找到了源頭,帶著雀躍和依戀,輕輕纏繞上他的指尖。
淩塵的目光,從指尖那抹生機勃發的綠意,緩緩抬起,最終穿過空間,看向那古碑之巔的青色身影。他的聲音不高,帶著重傷後的沙啞與虛弱,卻如同山石碰撞,蘊含著難以撼動的力量,在萬籟俱寂的劍碑林上空清晰地迴蕩:
“弟子修仙,不為複仇。”他頓了頓,指尖纏繞的碧綠靈光微微閃爍,“亦不為長生逍遙。”
他眼神猛地變得銳利如劍,與指尖那縷柔和綠意形成強烈的反差,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弟子所求,不過‘殺該殺之人’!”
殺該殺之人!這六個字,如同六道雷霆,在每一個聆聽者的神魂深處炸響!沒有冠冕堂皇的“除魔衛道”、“守護蒼生”,隻有最直接、最**、也最本源的“殺該殺之人”!帶著金戈鐵馬的殺伐氣焰,裹挾著不妥協的決絕意誌!
這是一種偏激!一種走鋼絲般的極端!一種離經叛道的道心!
古長老麵色微變。徐鬆眉頭緊鎖。雲瀾仙子眼中卻露出一絲深意,輕輕點了點頭。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位傳奇劍尊會因此不悅、甚至斥責此子心術不正之時——
“好一個‘殺該殺之人’。”
青玄劍尊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肯定?那冰冷的語氣彷彿融化了一絲?他負手而立的身影,與那擎天古碑似乎融為了一體。
“心中有刃,亦有繩尺。殺而不嗔,怒而不狂,知其可為而為之,知其不可為而止之。此為‘殺伐’,非為‘濫戮’。”他的話語彷彿蘊含著大道之音,在眾人耳邊迴蕩,“念頭可通,心性需礪。”
“從今而後,你便是本座座下第九真傳。”話音落下,一枚青光瑩瑩的玉符憑空而現,巴掌大小,形製古樸,其上刻有一個蘊含無窮劍意的“真”字,緩緩飛到淩塵麵前。
“真傳玉符!”無數倒吸冷氣的聲音響起!此符不僅僅是身份象征,更代表著一個宗門核心真傳弟子所能享有的龐大資源和崇高地位!一步登天,莫過於此!
淩塵壓下心頭激蕩,不再猶豫,對著古碑之巔,對著那道身影,躬身,鄭重叩拜!
“弟子淩塵,拜見師尊!”
三拜九叩,禮數周全!
當他再次直起身時,身份已徹底改變!從泥沼中的雜役,躍升至淩霄殿的第九真傳!其師,更是那傳說中的人物青玄劍尊!
“你筋骨斷裂,雖已續接,然金煞根植丹田深處,已成鋒銳之根,無法祛除。”青玄劍尊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引導的意味,“金煞至銳至利,主殺伐毀滅。若以此途為基,鋒芒太盛,過剛易折,戾氣纏身,終將沉淪毀滅之途。”
淩塵心頭一緊。雲瀾仙子的溫潤靈力隻能穩一時,根源猶在。
“然天道渺渺,陰陽相生相剋。金煞鋒銳,亦可生養之。”
一道翠綠色的流光,自青玄劍尊指尖彈出,帶著勃勃生機與新芽初綻的清新氣息,輕柔地飛向淩塵,化作一枚簡樸的青色玉簡,懸浮在他眼前。
“此乃《乙木長春訣》。”青玄劍尊的聲音平淡無波,“一門二流木係心法,以蘊養生機,溫潤經脈為主。
以此術日夜修持,勤勉不輟,可憑乙木柔和生機,疏導你體內金煞鋒銳,勉強維係體內平衡,延緩金煞反噬,免於速亡。”
聽到“二流心法”幾個字,不少真傳弟子心中竟莫名鬆了口氣。這才“合理”一些嘛!一個雜役,丹田破碎的廢人,縱然機緣巧合被劍尊看中,也配不上絕世神功!給個二流心法,大概隻是勉強吊命的權宜之計,不少目光帶上了隱晦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古長老、徐鬆等人則覺得有些奇怪,以劍尊的手段,若真想化解金煞,賜下一流心法或靈丹豈非更好?何必給這看似平平無奇的乙木訣?但他們不敢問。
淩塵的目光落在眼前的青色玉簡上,玉簡樸素無華,甚至連一絲寶光都沒有。但他心中沒有任何輕視。經曆了生死劫難,他深知這世間表象多虛妄。
他恭敬地伸出雙手,那枚刻著“真”字的玉符融入他懷中,一股溫和的氣息籠罩全身,代表身份的正式確立。他再小心翼翼地接住了這枚青色玉簡。
就在玉簡入手的刹那!一股奇異的感覺流過心田!
識海中沉寂的玉佩,極其輕微地,脈動了一下!
彷彿心髒在沉睡中醒來的第一聲輕響!
與此同時,他那破碎不堪、本該沉寂如死海的丹田深淵中,那團被雲瀾仙子暫時安撫下去的暗金煞氣,似乎被那玉簡的氣息所吸引,極其微弱地、極不情願地,卻真實存在地跳動了一下!
金與木,殺伐與生機,這兩種截然對立的氣息,在這一刻,跨越了丹田的深淵壁壘,以一種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方式,建立起了一絲極其原始、極其脆弱、如同蛛絲般易斷的聯係?
丹田深處,那一縷被雲瀾仙子注入溫養經脈、原本要消散的乙木靈氣,似乎受到某種吸引,沒有散去,反而循著剛剛接續好的經脈,緩緩下沉!
另一邊,一直被強行壓製的暗金煞氣,如同被驚醒的兇獸,雖然力量被極大壓製,卻也躁動著向上湧起!
兩道氣流一道溫潤綿長、散發著草木初生般微弱卻韌性十足的乙木之息(青碧色),一道微弱但本質鋒銳狂暴如幼虎獠牙般的暗金銳氣(暗金色),在淩塵剛剛被溫和接續的肩部斷裂經脈處竟然極其偶然地,極其短暫地擦身而過!
轟!
淩塵的識海如同被投下了一枚***!身體猛地劇震!
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瞬間席捲全身!彷彿置身於兩個極端世界的夾縫!
左邊,是萬物萌發、和風細雨般的溫潤生機,輕柔地撫慰著他的傷痛,帶來舒適的暖意(乙木),卻讓他體內深處那躁動的金煞本能地感到一絲滯澀和“軟弱”的厭惡。
右邊,是熔金化鐵、渴飲鮮血般的狂暴殺意,帶著撕裂一切阻礙的兇戾衝擊(金煞),瞬間衝淡了那點舒適溫養帶來的安逸感,甚至隱隱牽動著他早已習慣的傷口舊痛,試圖將那份“柔和”徹底撕碎!
生與死!柔與剛!兩股截然相反、本質矛盾的力量同時在他本就重創未愈的脆弱的經脈通道中閃現、對撞!
如同滾燙的岩漿與深埋地底的萬年寒冰在一條狹窄的河道中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