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架倒塌的轟鳴猶在耳畔,灰白殘魂融入陣紋的景象如烙印刻在識海。淩塵花了整整一日,才勉強清理完丙字型檔那片狼藉的書山。
倒塌造成的巨大破壞無法掩蓋,顏守拙長老聞訊而來,看著那斷裂的書架和滿地的狼藉,本就冰冷的臉龐更是覆蓋了一層寒霜。
他沒有質問,也沒有過多探查,隻是用那雙彷彿能洞穿萬物的眼睛深深看了淩塵一眼。那眼神複雜,除了嫌惡和冰冷,似乎還帶著一絲極深的忌憚,彷彿淩塵本身就是一種會引發災厄的不祥之物。
“晦氣。”顏守拙最終隻冷冷吐出了兩個字,揮手招來兩名弟子,低聲吩咐了幾句,便甩袖離開。
留下驚魂未定的淩塵和幾名同樣麵色發白、動作麻利卻帶著畏懼的外樓弟子,默默地搬運尚能挽救的書籍殘片。
沒人問緣由,隻當是年久失修加上淩塵倒黴。淩塵也樂得如此解釋。他心頭的沉重卻未消減分毫。
那神秘的紫檀木盒被他趁亂牢牢攥在手心,藏於懷中粗布雜役服的最深處,緊貼著溫熱的麵板和那枚救命的玉佩。
木盒入手冰涼,但每當木丹萌芽的氣息與之接觸,便會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又異常清晰的共感,彷彿在催促他揭開謎底。
接下來的幾天,淩塵愈發低調,如同在陰影中穿行的壁虎。
白天,他強忍著胸口的隱痛和丹田的枯竭感,一絲不苟地清理丙字型檔更深處的塵埃,同時警惕著四麵八方那若有若無、令人頭皮發麻的窺伺感。
夜晚,迴到那間簡陋得隻比囚籠好一點的雜役居所,他才會在確認絕對安全後,偷偷拿出紫檀木盒。
木盒沒有鎖,隻有側麵一點凝固的暗紅粉末,形同封印。淩塵以指甲小心颳去粉末,盒蓋應手而開。裏麵並非丹藥或寶物,隻有一張薄如蟬翼、不知何種獸皮鞣製、顏色焦黃的古樸書頁殘篇!
殘篇上的字跡並非尋常墨色,而是一種深陷皮中的暗金烙印,字跡淩厲如刀劈斧鑿,充滿了暴戾殺伐之意!
僅僅隻是凝視片刻,淩塵便覺雙目刺痛,一股無形的鋒銳意念直衝腦門,識海中彷彿有千萬金戈在碰撞嘶鳴!
開篇五個大字更是讓他心神劇震《庚金殺生譜》!
這竟是《庚金七殺譜》的殘篇!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更為極端、更為深奧,闡述“以殺養煞、凝煞煉金”核心精義的秘傳心法!
殘篇篇幅有限,卻字字珠璣。其核心要訣在於:引天地間存留的殺伐戾氣、眾生怨念等“煞”為源,滋養壯大自身金氣,走一條以戰養戰、以殺止殺的極道之路!其中一段尤為關鍵,如何捕捉、引導未散的怨戾之氣,以其為薪柴,引燃庚金本源,使其質變躍遷!
淩塵的心,從未跳得如此劇烈。
這簡直就是為他量身定製的救命稻草,也是通向深淵的絕險捷徑!
身負血海深仇,丹田枯竭破損,木丹微萌難支,強敵環伺如狼。在靈脈斷絕、資源匱乏的絕境下,還有什麽比這近乎“空手套白狼”,以無處不在的負麵情緒為資源的法門,更適合他這條掙紮求活的喪家之犬?
更何況,他身處何處?
淩霄殿雜役院!這龐大宗門最底層、最卑賤的角落!日複一日的苦役壓榨、明裏暗裏的欺辱排擠,早已在這片醃臢之地積累了多少年、積攢了多少濃得化不開的怨氣、戾氣、死氣?
這些氣息平常無形,卻真實地彌漫在每一寸汙濁的空氣中,飄蕩在每一個雜役疲憊麻木的眼眸深處。
它們,就是現成的“柴薪”!
危機感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頭頂,昨日丙字型檔的“意外”曆曆在目,誰知道下一次殺機何時降臨?變強,是唯一的生路!
淩塵的眼神從最初的狂喜、震撼,最終沉澱為一種玉石俱焚般的冰冷決絕。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既我已墜深淵,何懼再染煞紅?”
深夜。雜役居住區最荒僻、靠近斷崖的一片廢棄柴房角落。
淩塵盤膝坐於一塊冰冷的頑石上,四周寂靜無聲,唯有崖底傳來的嗚咽風鳴。
他閉上眼,不再引動丹田那微弱木芽,而是全力調動心神間那點如同風中殘燭的金色庚金氣旋,同時,按照殘篇所述那玄奧而詭異的路線,開始小心翼翼地運轉。
神識如蛛網般向四麵八方散開,不再去感知靈氣,而是專注於捕捉那彌漫在空氣裏、沉澱在塵埃中、縈繞在枯朽柴木上、無數雜役弟子日積月累留下的怨念!
絕望的麻木、對鞭笞的恐懼、對未來的無望、對不公的憤怒、對欺淩者刻骨的恨意……絲絲縷縷,無形無色,卻在他那篇詭異心法的牽引下,如同涓涓細流,緩緩向他匯聚而來!
起初隻是微涼的氣流,伴隨著各種混雜的負麵情緒衝擊著他的心神,讓他幾乎心神失守。但他胸中積鬱已久的殺意、恨意、求生之意,此刻化為了最堅韌的錨點!
“引煞入體,匯於心淵,凝而不發,燃金為鋒!”
心中默誦口訣,他猛地將心神中那點殘破金氣下沉,並非沉入丹田氣海,而是如同“點火”一般,投入了那片被強行匯聚而來的混亂怨念、負麵情緒之中!
轟!
彷彿一點火星投入了滾燙的油鍋!
那縷微弱如風中殘燭的金氣,在接觸到濃鬱負麵氣息的瞬間,驟然爆發出刺目的暗金光芒!一股狂暴、鋒銳、充滿了毀滅**的力量感猛地從淩塵周身迸發出來!
這力量是如此霸道,如此不善!
滋滋滋!噗噗噗!
以淩塵盤坐處為中心,方圓三丈之內,地上所有半枯半黃的雜草、灌木細枝、甚至岩石縫隙裏頑強生長的微小苔蘚,彷彿被無數無形的鋒利刀刃瞬間掠過!它們齊根而斷!切口平滑如鏡!
殘草斷葉無聲飄落,散於塵土,隻留下一個死亡般的、幹淨得令人心悸的真空圓環!
夜風吹過,帶著一種令人靈魂發冷的寂滅氣息。
淩塵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一點暗金厲芒一閃而逝。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那道原本萎靡暗淡的金色氣旋,此刻壯大了近一倍!
雖然依舊稀少,但其內蘊含的“質”,卻發生了一種可怕的變化,不再是純粹的、略帶生機的庚金之氣,而是融入了一股狂暴殺意、冰冷煞氣,變得沉重、凝練、充滿了毀滅性的鋒芒!
《庚金殺生譜》,初成!
巨大的欣喜被更深的寒意覆蓋。這力量雖強,卻是以引火燒身的方式獲得,稍有不慎,便會被那無邊的負麵情緒和殺意反噬、焚身!
這動靜太大了!
距離淩塵練功之地百丈之外,崖邊一塊凸起的岩石後陰影處。
王虎手下最心腹的鷹犬之一,那個曾將淩塵堵在渣場毆打的矮壯漢子,正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臉上布滿驚駭。
他受王虎嚴令,日夜緊盯著淩塵這個“禍害”。今日深夜,他發現淩塵形跡鬼祟,繞到如此偏僻之地,便悄然跟來。
此刻,他親眼目睹了那如同般的一幕,百步之外的少年,隻是閉目打坐了片刻,周身三丈之地的一切活物,竟憑空齊齊斷絕生機!那股無聲無息掃過的、冰冷刺骨的殺伐氣息,隔著如此之遠都讓他汗毛倒豎,骨髓發寒!
這絕不是正常的修煉!更不可能是他們雜役該有的能力!
“妖術!他果然是個邪祟!”矮壯漢子牙齒都在打顫,眼中充滿了恐懼和一股病態的興奮。“王管事說的沒錯!必須上報!這功勞是我的了!”
他再不敢停留,如鬼魅般悄然後退,連滾爬爬地消失在夜色中,直撲王虎的住處,然後迅速被王虎引薦,直接向專門負責宗門內部法紀巡邏的戒律堂執事匯報。
翌日清晨。
淩塵剛從丙字型檔中出來,正打算繞道去偏僻處穩定體內躁動的暗金氣旋和重新調息木芽,前方狹窄的石板小徑上,空氣驟然凝固!
三名身穿皂黑色勁裝、麵色冷峻、腰間佩著沉重鐵尺的戒律堂弟子,如同三尊門神,已經堵死了他的去路。
為首一人,鷹目如電,正是那日去丹房調遣淩塵的冷麵弟子,此刻他手中托著一麵青銅羅盤,羅盤的指標正劇烈地顫抖著,死死釘在淩塵身上,發出嗡鳴警示。
“淩塵!”冷麵弟子聲音如同冰錐,不帶一絲感情,卻蘊含著強大的威壓,“戒律堂執法!你涉嫌偷學宗門禁傳邪術《戮生訣》,引動不詳邪煞之氣,破壞宗門清淨!證據確鑿!”
話音未落,他身後兩名弟子身形一動,如同捕食的獵豹,兩雙灌注了真元、足以開碑裂石的大手,已帶著淩厲勁風,朝著淩塵的琵琶骨兇狠抓來!封死他所有退路!
戒律堂弟子,最低也是通脈中期的修為!出手狠辣,毫不留情!
衝突,瞬間升級至白熱!
淩塵瞳孔驟然收縮,全身肌肉瞬間繃緊!丹田內那縷暗金氣旋如同被喚醒的惡獸,感受到外力壓迫,瞬間咆哮欲出!
然而,就在他要拚死引動這初成的、後果難料的殺生之金,硬抗擒拿的刹那。
胸前的玉佩,毫無征兆地變得滾燙!燙得讓他心尖一顫!
並非護身的那種溫潤光芒,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尖銳的刺痛感!彷彿烙鐵燙在麵板上!
嗡!
與此同時,一道隻有他能“看”見的景象,詭異地直接印入了他的識海:那冰冷刺骨的銅色羅盤放大,而在羅盤光滑的銅質底座光滑如鏡的反光中竟然清晰地映照出其中一名出手擒拿他的戒律堂弟子、隱藏在袖口之下的左手手腕處,一道黯淡得幾乎看不見、卻與昨日丙字型檔灰影殘魂手腕上一模一樣的、由光芒組成的扭曲詭異符文!正悄然蠕動!
玉佩瘋狂示警!危險!源於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