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地底深處,祖脈那如同巨大傷疤般的粘合處,每一次瀕死的能量痙攣,都如同垂死巨獸的哀鳴,震蕩著厚重的岩層,也攪動著更深處、更無形的地脈氣機。
這股震蕩,如同無形的漣漪,向上擴散,悄然滲入皇城地表之下縱橫交錯的地脈支流。
其中一道相對平緩、滋養著皇城西區諸多古老世家的地脈支流,其末端,便連線著蕭家府邸深處那座傳承了數百年的“蘊靈池”。
池水並非尋常清水,而是呈現出一種溫潤的乳白色,散發著淡淡的、令人心曠神怡的草木清香。
這是蕭家耗費巨大代價,以秘法引地脈靈氣匯聚、融合多種珍稀草木精華,曆經歲月沉澱才形成的“地脈靈乳”。
對於修煉蕭家秘傳功法、溫養神魂、修複暗傷有著奇效,是家族核心子弟才能享用的珍貴資源。
此刻,池中霧氣氤氳。蕭晴兒浸泡在溫潤的乳白色靈液中,隻露出肩頸以上。
她雙目微闔,長長的睫毛在氤氳水汽中輕輕顫動,似乎正沉浸在靈乳帶來的深度滋養與放鬆之中。
連日來的奔波、探查,以及那枚玉佩幻影帶來的沉重壓力,都在這溫潤靈氣的包裹下,得到了些許撫慰。緊繃的神經漸漸鬆弛,意識彷彿沉入一片溫暖而寧靜的海洋。
然而,就在她心神最為鬆懈、幾乎要沉沉睡去的那一刻,異變陡生!
一股源自地底深處、與祖脈震蕩同源的、極其細微卻異常暴烈的能量脈衝,如同一條潛伏的毒蛇,猛地順著地脈支流竄湧而上,瞬間衝入了蘊靈池!
“嗡!”
平靜的乳白色池水驟然劇烈震蕩起來!原本溫潤平和的靈氣瞬間變得狂暴、灼熱!無數細小的、帶著刺目金芒的靈氣絲線,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從池水中射出,瘋狂地鑽入蕭晴兒周身的竅穴!
“呃啊!”蕭晴兒猛地睜開雙眼,瞳孔因劇痛而瞬間收縮!那感覺,彷彿有無數燒紅的鋼針,正狠狠刺入她的骨髓,又在她脆弱的神經上瘋狂攪動!這絕非滋養,而是酷刑!
她下意識地想掙紮,想逃離這突然變成煉獄的靈池,但身體卻像是被無形的鎖鏈捆縛,沉甸甸地釘在原地。
那狂暴的、帶著祖脈震蕩氣息的靈氣,蠻橫地衝入她的經脈,一路向上,直衝識海!
轟隆!
彷彿一道驚雷在靈魂深處炸響!蕭晴兒眼前猛地一黑,隨即又被無數破碎、扭曲、高速旋轉的光影碎片所充斥!
那不是她熟悉的景象,而是被深埋、被遺忘、被某種強大力量強行封印在記憶最底層的殘骸!
劇烈的頭痛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瞬間淹沒了她所有的意識。她痛苦地弓起身體,雙手死死抱住頭顱,指甲幾乎要嵌入頭皮,喉嚨裏發出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溫熱的靈乳包裹著她,卻絲毫無法緩解那源自靈魂深處的撕裂感。
就在這無邊無際的痛楚與混亂光影的漩渦中,一個畫麵,如同被閃電劈開的黑暗,驟然清晰、定格!
風雪!
鋪天蓋地的風雪!狂風卷著鵝毛般的雪片,發出淒厲的呼嘯,狠狠抽打在臉上,冰冷刺骨。視線所及,是皇城那高聳、冰冷的青灰色城牆,在風雪中如同沉默的巨獸。
角樓!
視角很低,是一個孩子的高度。她(蕭晴兒)正躲在皇城西南角一座巨大角樓投下的、深邃的陰影裏。
巨大的石基冰冷堅硬,抵著她的後背。風雪被角樓阻擋了大半,但寒意依舊無孔不入。
她小小的身體蜷縮著,凍得瑟瑟發抖,卻固執地探出半個腦袋,望向角樓前方那條被風雪籠罩的、通往城外的主道。
驅逐!
她看到了!風雪彌漫的街道上,幾個穿著淩家護衛服飾、身形模糊的人影,正粗暴地推搡著一個瘦小的身影,踉踉蹌蹌地走向城門。
那身影單薄得彷彿隨時會被風雪吹走,破爛的衣衫根本無法禦寒,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是淩塵!那個總是沉默、眼神倔強、偶爾會偷偷塞給她一塊糖的淩家哥哥!他被趕出了皇城!
巨大的悲傷和孩童的恐懼瞬間攫住了躲在陰影裏的小蕭晴兒。
她想喊,喉嚨卻像被凍住,發不出一點聲音。淚水剛湧出眼眶,就被寒風吹得冰冷刺骨。
就在這撕心裂肺的注視中,就在淩塵那瘦小身影即將消失在城門洞的幽深黑暗裏時。
陰影!
小蕭晴兒下意識地、驚恐地轉動視線,望向角樓另一側、更靠近城牆根、更加深邃幽暗的角落。
那角落的陰影,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與周圍被雪光映照的昏暗截然不同。彷彿光線到了那裏,都被徹底吞噬。
然後,她看到了。
一個身影,靜靜地矗立在那片絕對的黑暗之中。
黑袍!
寬大的、沒有任何紋飾的純黑色長袍,將那個身影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地包裹。袍角垂落,紋絲不動,連肆虐的風雪似乎都無法撼動其分毫。
那黑袍的材質,在陰影中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又隱隱透出一種非布非革、非金非石的詭異質感,如同凝固的暗夜本身。
身影!
那身影的輪廓……那站立的姿態……那黑袍垂落的弧度……
記憶碎片中的畫麵,與不久前在玉佩幻影中看到的、那個站在淩塵母親屍體旁、籠罩在詭異黑霧中的身影,瞬間重疊!
一模一樣!
小蕭晴兒的心髒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極度的恐懼如同冰水,瞬間澆遍全身!
她猛地縮迴頭,將整個身體死死地蜷縮在角樓石基的陰影裏,用凍僵的小手拚命捂住自己的嘴巴,連呼吸都停滯了,生怕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驚動了那個如同從地獄深淵走出來的、散發著冰冷死寂氣息的黑袍人。
“是他……就是他……”成年蕭晴兒浸泡在灼熱的靈乳中,意識被這猝然重現的童年噩夢完全占據,牙關不受控製地劇烈打顫,發出咯咯的輕響。
劇烈的頭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彷彿有無數根燒紅的鐵釺,同時貫入她的太陽穴,然後在她的大腦裏兇狠地攪動!要將裏麵所有的東西都搗碎、撕裂!
“唔!”她再也無法忍耐,喉嚨深處發出一聲瀕死的痛哼,整個人猛地向下一沉,溫熱的乳白色靈液瞬間淹沒了她的口鼻。
窒息感與靈魂撕裂般的劇痛交織,將她拖入無邊的黑暗。水麵上隻留下幾個痛苦的氣泡,緩緩破裂。
記憶的最後畫麵,永遠定格在風雪漫天、角樓陰影深處,那個黑袍人靜靜佇立的、如同實質夢魘般的輪廓。
靈池的震蕩漸漸平息,狂暴的金芒絲線也隱沒不見,隻餘下乳白色的水麵微微蕩漾。
蕭晴兒無聲無息地沉在水底,長發如同黑色的水草般漂浮散開,臉色慘白如紙,彷彿失去了所有生機。
隻有眉心深處,那道被強行撕裂的記憶溝壑,仍在無聲地散發著冰冷而尖銳的痛楚餘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