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李崇訓斬下紅袍將領頭顱的時候,遠處的管家早已魂飛魄散!
他連滾帶爬,如同喪家之犬,頭也不回地朝著洛陽城方向狂奔而去。
那血腥慘烈的場麵,此刻讓他心膽俱裂。
他此刻才真切體會到,真正的戰場搏殺是何等殘酷。
既要運籌帷幄的「穩」,更需刀頭舔血的「狠」!
留守府邸內,王守恩正坐立不安,在廳中來回踱步。
他擔心的並非二百人打不過二十人,而是怕李崇訓那幫人裡有漏網之魚,後患無窮。
終於,管家撞開了房門,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如何?!」王守恩猛地轉身,急切地迎上前。
管家這一路亡命狂奔,心臟狂跳,連一句囫圇話都說不清,隻能嘶啞地擠出幾個字:「全……全冇了!」
「好!」王守恩大喜過望,「天助我也!心頭大患終於除掉了!東西呢?可曾拉回庫中?」
管家隻顧著大口喘氣,一時竟無法作答。王守恩倒也不急,隻要人解決了,東西還能跑了?
待管家終於喘勻了氣,抬頭看向王守恩那張因興奮而發亮的胖臉,嘴角一咧,竟「哇」地一聲嚎啕了起來。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府主!是我們的人……我們的人全冇了啊!」
「我們的人去哪了?」王守恩一時冇反應過來,下意識追問。
「死的死!俘的俘!冇了!一個都冇回來啊!」管家捶胸喊道,聲音悽厲。
「我操你祖宗!」王守恩瞬間血衝頂門,暴怒之下,掄圓了胳膊,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管家臉上!
管家慘叫一聲,被這一巴掌扇得撲倒在地,半邊臉頰立刻腫了起來。
「這就是你的計?!」王守恩氣得渾身肥肉亂顫,指著地上的管家破口大罵,唾沫橫飛,「老夫信了你的邪!吹得天花亂墜,結果呢?整整二百精銳!就是二百頭豬,讓他們抓,現在也抓不完啊!」
管家掙紮著爬起來,用膝蓋蹭到王守恩腳邊,死死抱住他的大腿,帶著哭腔喊道:「府主息怒!老奴……老奴還有一計!我們立刻再點一隊精兵……」
「計你媽的頭!」王守恩怒不可遏,抬腳狠狠踹在管家胸口!
「砰!」管家再次慘叫著倒飛出去,捂著胸口蜷縮在地,咳得撕心裂肺。
「精銳?哪還有精銳?!」王守恩氣得在屋裡團團轉,「老子給你的就是精銳!剩下的都是些充數的歪瓜裂棗!指望那幫廢物去填命嗎?!」
他越說越氣,一腳踢翻了旁邊的矮幾。
發泄過後,王守恩不再理會地上哀嚎的管家,一屁股癱坐在圈椅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考對策。
李崇訓那小賊不僅得了軍需,還全殲了他的精銳牙兵,他手裡那些密信,恐怕已經送往郭威和符彥卿了!
如今之計,隻有先派人快馬加鞭趕赴汴梁,不惜重金疏通關節,穩住符彥卿。
若實在穩不住……那就搶先一步,向陛下告發符彥卿謀反!
至於郭威那邊,一個叛將之子的指控,隻要自己咬死不認,他郭威又能如何?
不僅如此,自己還要先發製人,反咬一口!
就說他郭威身為平叛使,卻縱容叛賊之子流竄至西京作亂,劫掠軍資,殺害官軍,看他如何向朝廷交代!
想到這裡,王守恩懊悔得腸子都青了,狠狠拍著自己的大腿。
這些纔是正途,纔是他王守恩該走的陽謀!
怎麼就鬼迷心竅,聽信了那狗屁管家的昏招?
糊塗!簡直是天大的糊塗啊!
……
牛車內,燈火如豆,映照著符金玉蒼白的臉龐。
「當年那位相士……斷我命格為『母儀天下』時……」符金玉的聲音很輕,彷彿不想揭開這份瘡疤,「……他還曾斷言,我……命帶剋夫之相。」
她艱難地吐出最後幾個字,肩膀微微顫抖,「果然,我嫁入你李家不久,你父親……便舉兵謀反了。」
「剋夫?」李崇訓眉頭緊鎖,努力搜尋前身的記憶,「此事我怎從未聽聞?」
「此乃閨閣私密,怎會輕易傳入郎君耳中?」符金玉眼中噙著的淚水,輕嘆一聲。
「李守貞謀反是他的主意,與你何乾?」李崇訓坐到她身邊,自然地攬住她微微發抖的肩膀,目光卻不經意掠過她因抽泣而起伏的胸口,安撫道,「難道這就叫『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夫人這心胸,可真是不小。」
「你……你怎麼就不明白!」符金玉又氣又急,掙脫他的手臂,「今日若非你早有防備,我們早已命喪亂軍之中!這難道不是應驗?」
「那是我故意引蛇出洞,算計王守恩!與你何乾?」李崇訓正色道,「再說,我這不是活蹦亂跳的?」
「那是因為我們未曾圓房!」符金玉猛地抬頭,淚眼朦朧,「若真行了夫妻之禮,你定難逃此劫!」
她深吸一口氣,決然地看著李崇訓,聲音帶著顫抖:「如今我既願與你相守,便絕不能害你性命!你……你若有需要,什麼樣的女子,我都可以為你尋來……」
李崇訓無奈地揉了揉眉心。古人的迷信思想,真是根深蒂固,令人頭疼。
「那你告訴我,」他放緩語氣,平和道,「那相士……究竟是如何說的?」
他知道符金玉性子剛烈執拗,強迫不得,哄騙無用,隻能循循善誘,解開她的心結。
符金玉冇有立刻回答。
她極其鄭重地從隨身的包裹裡,取出了那個紫檀木盒,小心翼翼地開啟盒蓋,將裡麵的信箋,緩緩取了出來。
「母親得知那相士批語後,心中不安,」她低聲解釋,目光落在信箋上,「便私下尋訪了一位道行高深的比丘尼,為我詳推命理……這便是那位比丘尼親筆所書的批命。」
原來如此!
以符金玉的聰慧,符彥卿那封密信的內容,她必定早已爛熟於心。
原來讓她一直隨身攜帶的,竟是自身命運的判詞!
可為何前身的記憶裡對此毫無印象?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疑惑,符金玉低聲道:「父親給我的那封密信……城破當日,我便已焚燬。母親求來的這份批命,我一直小心收藏,你……你從前並未發現,自然不知。」
「那你為何一直將它帶在身邊?」李崇訓追問。
「起初我是不信的。」符金玉摩挲著信箋邊緣,聲音飄忽,「原是想,若有機會,便交予你看,由你自己抉擇。」她抬起淚眼,「可嫁入你家當日,你父親便起兵謀反,那一刻,我便知那命數怕是應驗了。而你當時,又非我良人,我便更不想將此信示你。」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後來,它便成了我……保全清白的一線希望。若你那時執意相逼,這便是我最後的憑依。」
「如今,」她深深吸了口氣,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我既已決心與你生死相隨,便不該再有隱瞞。可……可我卻越來越不敢告訴你,怕你知曉後,會厭棄於我。所以才……纔想用夏雨來……」
她說不下去了,隻是將手中那封薄薄的信箋,遞向李崇訓。
「我看看,到底寫了什麼驚世之言。」李崇訓接過信箋,語氣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一個尼姑的批命,多半是些故弄玄虛、危言聳聽的江湖把戲罷了。
符金玉別過臉去,聲音似是帶著哀求:「你……你還是下車自己看去罷。若當著我的麵拆閱,我……我承受不住那等……如同待審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