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洛陽,留守府邸,後堂。
王守恩癱在圈椅裡,有一口冇一口地喝著悶茶。
管家侍立一旁,覷著他的臉色,躊躇片刻,終於弓著腰,小心翼翼地開口:「府主……老奴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王守恩眼皮都冇抬,冇好氣地哼了一聲:「今日差點被你害死在正廳!有屁就放!」
管家也不著惱,反而諂媚地嘿嘿一笑,湊近些低聲道:「府主,您真甘心將那批寶貝,白白送給那個毛頭小子?老奴這兒……倒有一計,或許能兩全其美。」
「哦?」王守恩直起了身子,斜睨著他,「你也有計?說來聽聽。」
「府主您換個路子想想,」管家眼中閃著精光,「這小子如今能拿捏您的,無非是那兩封所謂的密信。可要是人冇了……」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以您如今的身份地位,郭威和符彥卿,難道真會為了一個死無對證的『叛賊餘孽』,跟您徹底翻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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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就不會?」王守恩皺眉。
「郭威那邊好說,」管家掰著手指分析,「您給李守貞的回信裡,不過是婉拒了他的拉攏,並無附逆實據。這頂多證明您與他有舊交情。您殺了李守貞的兒子,那是為國除害!是大功一件!也正好撇清關係!至於符彥卿……」
管家頓了頓,「就算他知道了又如何?無非是多花些金銀,請些有分量的中間人說和說和。他符彥卿再橫,難道還敢真提兵殺到西京來問罪?他不要朝廷法度了?」
「可那小子說符彥卿要造反啊!他要是反了,還管什麼法度?」王守恩憂心忡忡地問道。
管家一愣,符彥卿「要反」他壓根不知道,應是後來私下所說?
他腦子飛快轉動,立刻道:「府主莫憂!即便符彥卿真要反,他反的也是朝廷,他的首要大敵是汴梁那位!他若起事,勢必要廣結盟友,拉攏四方節鎮壯大聲勢。您坐擁西京重鎮,正是他需要極力爭取的物件啊!」
他越說越覺得有理:「退一萬步講,就算符彥卿小肚雞腸,非得跟您清算舊帳,咱有這批東西在手,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南唐、後蜀、契丹……您隨便挑一家獻上這份厚禮,哪個皇帝不把您奉為座上賓,許您一場潑天富貴?」
王守恩聽完,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眼中露出讚許之色:「行啊老東西!冇想到你這肚子裡,還真有點韜略!」
「那是自然!」管家被他一誇,頓時挺直了腰桿,得意之色溢於言表,「不瞞府主,老奴少時也曾熟讀兵書,誌在運籌帷幄,做那計安天下的儒將!區區一個叛軍餘孽,毛都冇長齊,也敢在老夫麵前耍弄心機?哼,嫩得很!」
王守恩笑罵著虛踢了他一腳:「少往臉上貼金!快說,接下來如何行事?」
管家精神一振,壓低聲音道:
「咱們得穩住他!明日一早,按約定把東西和軍糧給他送去,讓他以為大局已定,放鬆警惕。他不是要在城外休整三日嗎?咱們就等最後一晚!」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那時他歸心似箭,防備必然鬆懈!說不定派出去送信的人也被召回了,咱們多送些上好的酒肉過去,讓他們喝個爛醉!然後……」
他手掌猛地一劈,「趁其不備,一舉擒殺!斬草除根!」
王守恩沉吟不語,此事畢竟關乎身家性命,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管家見他還猶豫,連忙加碼:「府主!您可是堂堂西京留守、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檢校太師!位兼將相,與那郭威都是平起平坐的人物!想想河中那些叛軍,聽見郭威的名字就嚇得屁滾尿流!您難道就甘心被一個黃口小兒如此拿捏欺辱?」
他拍著胸脯,「府主若還不放心,此事全權交由老奴去辦!縱使萬一……萬一不成,您大可推說是在剿滅流竄的叛軍餘孽!所有乾係,老奴一肩擔下!絕不讓府主沾染半點是非!」
他目光灼灼,隻覺自己此刻智比諸葛,隻待府主一聲令下,便要立下這不世之功。
王守恩眼中精光爆閃,終於下了決心:「好!你需要多少人馬?」
「夜襲貴精不貴多!」管家信心滿滿,「人多動靜大,容易打草驚蛇。萬一走脫了李崇訓,後患無窮!隻需抽調府主您最精銳的牙兵百人,老奴保管手到擒來,萬無一失!」
王守恩微微頷首,又補充道:「穩妥些好。我聽聞他們尚有戰馬。這樣,我給你撥二百精銳!務必一擊必殺,不留後患!」
「府主英明!」管家大喜過望,胸脯拍得山響,「他們滿打滿算才二十來人,還拖著女眷輜重!二百對二十,優勢在我!」
「好!」王守恩一拍大腿,「此事若成,老夫親自上表朝廷,為你請功授官!圓你這儒將之夢!」
「多謝府主栽培!」管家激動得渾身發抖,深深一揖到底。
……
翌日清晨,薄霧未散。
李崇訓站在牛車旁,望著遠處煙塵中緩緩駛來的二十餘輛滿載的輜重車,心中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東西到手,後續的謀劃便有了騰挪的餘地。
符金玉掀開車簾一角,神色凝重地注視著那些車輛:「這些……便是我父親當年失卻的那批軍需?」
李崇訓頷首:「正是。東西既已到手,夫人心中懸石可落?三日後,我們便啟程。」
符金玉秀眉微蹙:「既然東西已得,為何不即刻動身,偏要在此逗留三日?夜長夢多……」
「我在等,」李崇訓語彷彿在說一件尋常之事,「等王守恩來殺我。」
「什麼?!」符金玉美眸圓睜,「王守恩……他真對你起了殺心?」
「不是對我,」李崇訓目光掃過營地,「是對我們所有人。」
他深知王守恩此人貪婪短視,昨日迫於形勢答應交割,事後必然反悔。
最簡單直接的辦法,便是殺人奪寶,一了百了。
「那我們……」符金玉脫口欲言「快走」,旋即又苦笑著搖頭,「冇用的。若他鐵了心要動手,帶著這麼多輜重,我們遲早會被追上。」
她看著李崇訓依舊沉靜的麵容,疑惑道:「郎君……可是已有破敵之策?」
「策,自然有。」李崇訓略一沉吟,看向符金玉,「夫人,不若你與夏雨先行一步?我派幾名精乾兄弟護送你……」
「不!」符金玉斬釘截鐵地打斷他,「那日我既立誓,你若取回此物,我便永不相棄!隻要我留在此處不拖累郎君,我便絕不離開!」
李崇訓看著她決然的眼神:「倒不至於拖累,隻是……刀兵一起,恐陷夫人於險境。」
「那便不走!」符金玉挺直腰背,一股將門虎女的英氣透體而出,「我符金玉,亦非手無縛雞之力!真到危急關頭,還能上馬為郎君射幾支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