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何時延請高懷德、李繼勛二人為教習,郭宗訓以為不必急於一時。
隻待登基之後,以皇命徵辟即可。
畢竟,當前郭榮病重,他也冇有習武的閒暇功夫,需每日在萬歲殿中候著。
顯德六年,六月十八日,郭榮陷入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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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如驚雷般在宮內炸開。
此刻,郭宗訓正跪在龍榻前不遠。
他眼見禦醫們魚貫而入,又魚貫而出,人人臉色惶恐不安,不由得唉聲一嘆,
「按照歷史發展,明日,郭榮便會駕崩。」
「與五代十國中的其他帝王相比,這位天子,足以稱得上少有的明君了,可惜...」
「若能多活些時日,我這個幼年儲君,也能好過一些了。」
就在郭宗訓心緒不寧間,範質、王溥、魏仁浦三位宰執當機立斷,命韓通率軍佈防、戒嚴宮中。
同時又請李重進與張永德二人各率親信,分守宮門內外,名為『護駕』,實則互相牽製,二人皆不敢讓彼此兵馬獨據大內。
不多時,萬歲殿外,甲冑與兵刃交相輝映。
殿內,燭火搖曳,薰香的青煙盤旋著升上高高的殿梁。
郭宗訓那七歲的身形在這座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渺小。
此刻,他的目光全然落在龍榻上那道已經瘦得不成人樣的身形上。
郭榮的呼吸時有時無,顯然已露死相。
小符後就坐在榻邊,緊握著郭榮的手。
出乎郭宗訓意料的是,這名才隻二十五六的當朝皇後,並未哭哭啼啼,反倒是一臉的冷靜。
似乎,是不願讓外臣看穿她的嬌弱。
至於殿中侍立的內侍與宮人,俱是垂首屏息,連半分聲響也不敢發出。
直到半夜。
原本陷入昏迷的郭榮忽然睜開雙目。
小符後見狀,終是再難強撐下去了,直接哭成一個淚人,「官家...」
郭榮的臉色已經蒼白到極致,他深知,已經冇有時間與眼前這名深宮婦人卿卿我我了。
他旋即看向跪在不遠處的範質等人,強撐著最後的精氣神,虛弱地開口道:
「範質、王溥、魏仁浦...」
「三公,吾兒宗訓...拜託了。」
三位宰執當即跪地俯首,異口同聲道:
「臣等萬死以報陛下,自當竭力輔保皇太子!」
郭榮微微頷首,目光凝在小符後身上,氣息微弱卻帶著不容違逆的語氣開口道:
「為朕具冠服。」
小符後聲音哽咽,不敢置通道:「官家...」
郭榮的身體本就虛弱,若在床榻上折騰一番,隻怕會使龍體不堪重負。
然而,郭榮自知命不久矣,天見可憐,予他迴光返照,他焉能就這般病死在床榻上?
「皇後...忍心見朕就這般衣冠不整的與世長辭?」
小符後垂首斂衽,強忍住哽咽,輕聲應道:「臣妾遵旨。」
稍後,外臣轉身跪下。
郭榮在內侍的攙扶下,自榻上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
小符後親自為他穿著冠服。
這一切,郭宗訓都在親眼目睹著。
不知為何,他此刻連眼皮都不願眨一下。
似是要親自送這一世的父親最後一程。
又似想要親眼見證,這位五代十國間最英武睿明的帝王,究竟以何等姿態,謝幕人間。
而此時郭榮也在看著他,且麵露微笑。
待穿上冠服,郭榮屏退內侍,隻讓小符後一人攙扶著他。
若換以前,以小符後的瘦弱身軀,定難扶住郭榮。
可是這一刻的郭榮,已經瘦到皮包骨的程度,已無多少體重了。
而在小符後扶住郭榮身軀的那一刻,感受到了來自他身上的重量,淚水不禁再次上湧。
冇有人知道,這一刻的郭榮要做什麼、想做什麼。
隻見他在小符後的攙扶下,緩緩走下床榻,艱難地來到郭宗訓身前,笑嗬嗬道:「陪為父走走可好?」
郭宗訓一愣,旋即點頭起身。
範質深知郭榮身體已是強弩之末,實在不易折騰,剛要開口勸阻,耳旁再次傳來郭榮那不容任何人質疑的聲音。
「諸卿莫要隨來。」
言罷。
便由小符後輕輕攙扶著,行至殿中寬敞處,那裡正鋪展著一幅燕雲十六州輿圖。
郭榮隨意坐在圖前,郭宗訓默默跪坐在他身旁。
緊接著。
郭宗訓便聽他喃喃自語起來,
「朕起於微賤,仗劍從軍,幸得太祖託付,承繼大統。」
「後西平秦鳳,南定江淮,北擊契丹,三征而使天下安寧,本欲削平四海,復我華夏舊疆,再造一統盛世。」
「怎奈天不假年,壯誌未竟,以至於斯...」
「宗訓,朕此生無負天地亦無負蒼生,征伐四方更是未嘗一怯,唯恨...燕雲未復...」
「宗訓,若將來有朝一日,由你親征,統兵北伐,你當如何做?」
郭榮的這句問話使得郭宗訓百般不解。
要知道,此刻的郭宗訓,不過是個孩子而已。
站在一旁的小符後見郭宗訓不語,便覺是他答不上來,於是開口道:
「官家,宗訓隻是個孩子,這家國大事,他又哪裡答得上來?」
郭榮並未理她,隻是將目光落在郭宗訓的身上,真龍雖病但目光如炬,似要穿透郭宗訓那幼小身軀,窺探到那個來自後世的靈魂。
郭宗訓隻好直言道:
「回父皇,兒臣認為,當先輕徭薄賦,廣積糧草,整頓吏治,安定民心;」
「再精練甲兵,整肅禁軍,強固邊防,不急於一時爭鋒。」
「待國用充足、兵甲強盛、民心歸一,再舉全國之力北伐,必能克復燕雲,成父皇未竟之誌!」
這番話,郭宗訓說得很大聲,大到跪在殿內的群臣都聽到了。
他們萬不敢想,年幼的太子,竟是有這等驚為天人的見識!
尤其是小符後,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像是從來就不認識眼前這個由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一般。
郭榮忽而大笑道:「範卿,你們都聽到了嗎?」
範質等人接連開口道:
「回官家,臣聽到了,太子年少聰慧睿智,實乃國之大幸!」
「...」
然而,當群臣話音剛落。
郭榮便劇烈咳嗽起來,直至咳出血塊。
小符後見狀,臉色瞬間煞白。
郭榮連忙示意她莫要聲張。
他繼續看著麵前畫有燕雲十六州的輿圖,下意識想要伸出手撫摸。
可是,那幅輿圖,在他的目光中,似乎距離他愈發遙遠。
無論如何,他都觸控不到了。
自身,仿若置身在幽雲大地之上,看到了滿地的牛羊還有成群的馬兒在嘶鳴。
還有那一望無際的草原...
郭榮的身軀重重倒在地上。
四周傳來一片嘈雜之聲,
「官家!」
「官家...」
「...」
有無數人影驟然湧至這片在他眼中恍若燕雲草原的天地間,將他重重圍定。
漸漸地,他的眼前,出現一道極其清晰的輪廓。
那是...
是我的兒,宗訓。
郭榮下意識握住了郭宗訓的小手,
「吾兒,當為堯舜。」
「大周...黎庶...」
「便就託付於你了。」
翌日。
顯德六年,六月十九。
郭榮,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