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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三,劉掌櫃的商隊又來了。
這次比上次多了五輛馬車,車上裝的除了鹽、布、鐵器,還有幾袋種子和三大包藥材。沈舟站在城門口,看著夥計們把貨卸下來。劉掌櫃從驢背上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抱拳。
“沈大人,這次多帶了些藥材。您上次列的方子,我找了三個地方纔湊齊。”
“辛苦。”
“不辛苦。大人,攸大夫在不在?這批藥材得讓她看看,有冇有要換的。”
沈舟讓人去叫攸寧。不多時,攸寧揹著藥箱從城東走過來,步子比剛來時快了一些,但還是不慌不忙的。她走到馬車邊,開啟一袋藥材,抓出一把黃芪看了看,又放在鼻子邊聞了聞。
“好貨。”她說。
她又開啟另一袋,是當歸。她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嚼,點了點頭。
“這批藥比上次的好。劉掌櫃,您費心了。”
劉掌櫃笑了笑。“攸大夫,您看病收一枚銅錢,藥錢也收得少。我要是再不拿點好貨,心裡過意不去。”
攸寧冇有接話。她把藥材一袋一袋檢查完,轉身要走。
“攸大夫。”沈舟叫住她。
她停下來。
“這些藥材,夠用多久?”
“省著用,能撐到年底。”
“年底之後呢?”
“年底之後,再說。”
沈舟點了點頭。攸寧走了。劉掌櫃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沈舟,笑了笑,冇有說什麼。
六月中旬,粟熟了。
六十畝粟,金黃金黃的,穗子沉甸甸的,彎著腰。沈舟站在地頭,掐了一個穗子,搓開。穀粒飽滿,黃澄澄的。他放在嘴裡咬了一下,硬的,脆的,有糧食的香味。
全城的人都來收粟。男人割,女人捆,孩子撿。沈舟割了第一把,放在地上。王老四跟在後麵,把粟捆成一捆一捆的。李老三跟在更後麵,把掉在地上的穗子撿起來。
攸寧冇有來。她在城門口擺攤。這幾天來看病的人多了,她走不開。
沈舟割了一會兒,停下來,擦了擦汗。他看了一眼城門口的方向,隱約看見攸寧的攤子前坐著一個人,她正彎著腰給那人看腿。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繼續割。
中午,太陽正頭頂,曬得人頭暈。沈舟讓大家歇一會兒,自已還在割。王老四走過來,遞給他一個水囊。
“大人,攸大夫讓人送了一壺涼茶來。”
“涼茶?”
“嗯。說是用薄荷和野菊花煮的,解暑。”
沈舟接過來,喝了一口。茶是涼的,有一股清涼的苦味,嚥下去之後嘴裡回甘。他喝了幾口,把水囊遞給王老四。
“給大夥分著喝。”
“大人,攸大夫說了,這茶是給您一個人的。”
沈舟愣了一下。他看著那壺涼茶,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留著。我慢慢喝。”
粟收了六十石。
孫老實把賬本翻開,寫上:粟,六十石。存糧總數:粟六十石,豆子七石,蕎麥五十石,春麥三十八石,合計一百五十五石。他合上賬本,去找沈舟。
“大人,存糧一百五十五石。加上野菜乾那些,能撐到九月。”
“九月高粱熟了。接得上。”
“大人,來投奔的人越來越多了。今天又來了十幾個。有從幽州來的,有從定州來的,還有從契丹那邊逃回來的。”
“安排住處。分糧食。發農具。”
孫老實猶豫了一下。“大人,糧食不多。再這樣下去,撐不到九月。”
沈舟沉默了一會兒。“城西那片地,種了冬小麥,明年五月才能收。城北的高粱七月收,能頂一陣。但人越來越多,確實不夠。”
“那怎麼辦?”
“開荒。城東南還有一片荒地,五十畝,土質差,但能種蕎麥。蕎麥兩個月就能收,能補上缺口。”
“大人,現在已經是六月了。種蕎麥,八月收。八月到九月,還有一個月的缺口。”
沈舟想了想。“一個月。用野菜、葛粉、橡子粉頂。頂過去就好了。”
六月二十五,沈舟帶著人去城東南開荒。
五十畝荒地,長滿了荊棘和灌木。沈舟蹲下來,捏了一把土。土是沙壤土,顆粒粗,不保水,但透氣性好。種蕎麥合適。
“先砍荊棘,再燒荒。”
李老三帶著人砍荊棘。荊棘的刺紮手,有人被紮了,血珠子冒出來。攸寧不在,沈舟讓人去叫她。她來了,蹲下來,給那個人挑刺、上藥、包紮。
“三天彆沾水。”她說。
那人點了點頭。“攸大夫,多少錢?”
“一枚銅錢。”
那人從懷裡掏出一枚銅錢,放在她手裡。攸寧收進藥箱內側的粗布小袋裡,站起來,看著沈舟。
“沈縣令,開荒?”
“嗯。種蕎麥。”
“蕎麥花開的時候好看。”
沈舟看了她一眼。“你見過?”
“見過。幽州城外有一片蕎麥地,開花的時候白茫茫的,像雪。”
沈舟冇有說話。攸寧也冇有再說。她背起藥箱,走了。
荊棘砍了三天,燒荒燒了一天。地翻了兩遍,耙細了。七月初,蕎麥種下去了。
行距八寸,株距三寸,種子埋深一指。沈舟示範,然後讓大家跟著做。有人快,有人慢,有人挖深了,有人挖淺了。他一個一個地糾正。
“行距八寸,用手量,一拃半。株距三寸,三指寬。”
蕎麥種下去的那天,沈舟站在地頭,看著整片地。土是黑的,壟是直的。王老四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大人,蕎麥八月能收?”
“八月。”
“收了能頂多久?”
“五十畝蕎麥,一畝收五鬥,就是二十五石。二十五石,夠全城人吃兩天半。”
“兩天半。”
“兩天半也是糧。”
七月初七,乞巧節。
城裡的婦女們忙著穿針引線,在院子裡擺上瓜果,乞求心靈手巧。王嬸端著一碗巧果送到攸寧住處,攸寧正在切藥,手上沾滿了藥渣。
“攸大夫,今天是乞巧節,您也歇一歇。”
攸寧放下切藥刀,接過碗,看了看碗裡的巧果。果子是用麪粉做的,捏成花的樣子,炸得金黃。
“王嬸,您手真巧。”
“攸大夫,您長得好看,手也巧。切藥切得那麼細,比我們繡花還精細。”
攸寧笑了笑,冇有接話。
王嬸走了。攸寧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月亮。月亮彎彎的,像一把鐮刀。她看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切藥。
當天晚上,沈舟從地裡回來,路過攸寧的住處。燈還亮著,窗戶上映著她的影子,低著頭,在切藥。他站了一會兒,冇有敲門,轉身走了。
王老四跟在後麵。
“大人,您怎麼不進去?”
“她忙著。不打擾。”
王老四把旱菸袋掏出來,點上,吧嗒吧嗒地抽。
七月中旬,高粱紅了。
城北三百畝高粱,紅彤彤的,穗子沉甸甸的,彎著腰。全城的人都來收高粱。男人割,女人捆,孩子撿。沈舟割了第一把,放在地上。王老四跟在後麵,把高粱捆成一捆一捆的。李老三跟在更後麵,把掉在地上的穗子撿起來。
攸寧也來了。她不是來收高粱的,是來送藥的。趙大郎的手被鐮刀割了,血流了一地。攸寧蹲下來,給他撒上金瘡藥,用布條纏好。
“三天彆沾水。”
趙大郎點了點頭。“攸大夫,多少錢?”
“一枚銅錢。”
趙大郎從懷裡掏出一枚銅錢,放在她手裡。攸寧收進藥箱內側的粗布小袋裡,站起來,看著沈舟。
“沈縣令,高粱收完,今年的糧食就夠了吧?”
沈舟算了算。“三百畝高粱,一畝一石五,四百五十石。加上之前的存糧,能撐到明年春天。”
“那就不用餓肚子了?”
“不用。”
攸寧點了點頭。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紅彤彤的高粱穗子,看了很久。
“攸大夫。”沈舟說。
“嗯?”
“你以前在幽州,見過收高粱嗎?”
“見過。幽州城外有一片高粱地,收的時候也是紅的。”
“你爹收過嗎?”
攸寧沉默了一會兒。“收過。他一邊收一邊說,高粱麵不好吃,但能吃飽。”
沈舟冇有說話。攸寧也冇有再說。她背起藥箱,走了。
高粱收了四百五十石。
孫老實把賬本翻開,寫上:高粱,四百五十石。存糧總數:粟六十石,豆子七石,蕎麥五十石,春麥三十八石,高粱四百五十石,合計六百零五石。
他合上賬本,去找沈舟。
“大人,存糧六百零五石。夠全城人吃半年。”
沈舟點了點頭。“夠了。明年開春之前,不用愁糧食了。”
“大人,來投奔的人越來越多了。今天又來了二十幾個。”
“安排住處。分糧食。發農具。”
“大人,糧食夠吃半年。但人多了,半年就變成三個月。”
沈舟沉默了一會兒。“那就再開荒。城西還有一片地,一百畝,秋天種冬小麥。明年夏天收。”
七月下旬,沈舟帶著人去城西開荒。
一百畝地,長滿了草。草不高,但密,根紮得深。沈舟蹲下來,捏了一把土。土是黃粘土,保水保肥,但透氣性差。種冬小麥合適。
“先燒荒。”
李老三帶著人點火。火從地頭燒起來,草被燒得劈裡啪啦響,黑煙滾滾。沈舟站在上風口,看著火勢。攸寧從城裡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沈縣令,燒荒呢?”
“嗯。種冬小麥。”
“冬小麥什麼時候種?”
“八月。”
“什麼時候收?”
“明年五月。”
沈舟看了她一眼。“你問這麼清楚做什麼?”
攸寧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冇什麼。就是問問。”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沈舟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走進城門口。王老四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大人,攸大夫最近來地裡的次數多了。”
“她是大夫,采藥。”
“采藥不去城北的坡上,來城西的荒地做什麼?”
沈舟看了王老四一眼。王老四把旱菸袋掏出來,點上,吧嗒吧嗒地抽,不再說話了。
八月初,蕎麥開花了。
城東南五十畝蕎麥,白花花的一片,像鋪了一層雪。花很小,白白的,細細的,風一吹,花粉飄起來,嗆得人打噴嚏。沈舟站在地頭,看著那些花。花開得好,結的籽就多。籽多了,收成就好。
攸寧從城裡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沈縣令,蕎麥花開了。”
“嗯。”
“好看。”
沈舟看了她一眼。“你喜歡看花?”
“喜歡。幽州城外有一片蕎麥地,每年開花的時候,我爹都會帶我去看。”
“你爹也喜歡看花?”
“他說,花開了,就有希望。”
沈舟冇有說話。攸寧也冇有再說。兩個人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白茫茫的蕎麥花。風吹過來,花粉飄起來,落在他們的頭髮上、肩膀上。
“攸大夫。”沈舟說。
“嗯?”
“你爹說得對。花開了,就有希望。”
攸寧轉過頭,看著他。沈舟也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停了一會兒。
“沈縣令。”攸寧說。
“嗯?”
“我回去了。還要切藥。”
她轉身走了。沈舟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風吹過來,蕎麥花粉飄起來,嗆得他打了個噴嚏。他揉了揉鼻子,笑了笑,轉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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