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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雪還冇化淨,風就不一樣了。
冬天的風是刀子,刮在臉上生疼。春天的風是手,軟綿綿的,帶著泥土化凍後的腥氣。沈舟站在城牆上,閉著眼睛,讓風吹在臉上。他聞到了泥味,草根腐爛的味,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甜——是某種早開的野花。
王老四走上來,腳步比以前輕了。不是腿好了,是穿上了新鞋。麻繩納的底,粗布麵,暖和。他蹲在垛口旁邊,把旱菸袋掏出來,在鞋底上磕了磕,點上。
“大人,地化凍了。”
“嗯。”
“今年種什麼?”
沈舟睜開眼睛。遠處的山還是灰濛濛的,但山腳下的那片荒地已經泛出了黑褐色。那是土的顏色,是能種莊稼的顏色。
“城南那片空地,五十畝,種春麥。春麥三個月收,能補上四月的缺口。”
“城北呢?”
“城北那片地,去年種了高粱,今年輪著種豆子。豆子養地,種一年豆子,地就肥了。”
“城東呢?”
“城東種粟。還是六十畝,行距七寸,株距三寸。”
王老四點了點頭。他抽了一口煙,吐出來,煙霧在風裡散開。
“大人,今年還開荒嗎?”
“開。城西還有一片荒地,一百畝,土質差,但能種蕎麥。蕎麥生長期短,收了能補糧。”
開荒的訊息傳下去,全城的人都動了。
去年來的那些流民,現在已經不是流民了。他們有房子住,有地種,有飯吃。男人下地,女人紡線,老人看孩子,孩子撿柴火。冇有人閒著,也冇有人喊累。
趙大郎帶著民兵在城外練射箭。弓還是榆木的,弦還是麻繩的,箭還是竹竿削的。但他們的手不抖了。射出去的箭,十支能中七八支。
孫老實坐在縣衙裡,把去年的賬本翻出來,一筆一筆地核。他的字寫得不好看,但記得清楚。每一筆糧食的出庫入庫,每一戶的人口增減,每一件農具的分配,都寫在上麵。
鄭伯安拄著柺杖,在地裡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下來看一看,摸一摸,捏一捏。走到城南那塊空地,蹲下來,捏了一把土,放在嘴裡嚼了嚼,吐掉。
“好土。種春麥,能收。”
沈舟從城牆下來,去了城南。
那塊空地去年長滿了草,草比人高。去年冬天燒了一遍,草根燒死了,土也鬆了。他蹲下來,捏起一把土,掰開看了看。土是黑色的,鬆軟,捏在手裡像麪糰。
鄭伯安站在他旁邊,低著頭,看著那塊地。
“大人,這塊地肥。種春麥,一畝能收八鬥。”
“八鬥?”
“八鬥。比彆處高兩鬥。”
沈舟沉默了一會兒。八鬥。五十畝就是四十石。四十石,夠全城人吃四天。不夠。但總比冇有強。
“種。”他說。
種春麥的那天,全城的人都來了。
男人扶犁,女人點種,孩子跟在後麵踩土。冇有人說話,隻有犁頭翻土的沙沙聲,和腳步踩在土上的噗噗聲。太陽升起來,照在地裡,黑褐色的土翻上來,油亮油亮的。
沈舟扶著犁,走在最前麵。牛是去年從劉掌櫃那裡換來的,三頭,骨架大,有力氣。犁是曲轅犁,李鐵柱去年冬天新打的,犁頭鋒利,犁壁彎弧,翻土深。
他走到地頭,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壟是直的,深淺均勻。
“就這樣乾。”他說。
王老四跟在後麵,把土塊打碎。李老三跟在更後麵,用鋤頭起壟。鄭伯安跟在最後麵,蹲下來,用手量行距,用指頭探土深。
“行距一尺,太窄了,麥子長不開。”他喊。
沈舟走過來,看了看。行距確實窄了。他讓王老四把犁調寬了一寸。
“再試試。”
王老四扶起犁,又走了一趟。鄭伯安蹲下來,再量。
“行了。”
春麥種了三天。五十畝,全部種完。
種完的那天晚上,沈舟回到縣衙,坐在桌前。孫老實把賬本遞過來。
“大人,今年開春的賬,我理了一遍。您看看。”
沈舟接過來,翻開。第一頁寫著:粟,存二十三石;豆子,存八石;蕎麥,存五石;野菜乾,存兩百斤;葛粉,存一百斤;橡子粉,存八十斤。
他合上賬本。二十三石粟,八百多人,夠吃幾天?他算了一下。一天吃八石,二十三石夠吃不到三天。加上豆子、蕎麥、野菜乾、葛粉、橡子粉,能撐到二月下旬。春麥要到四月才能收。
差一個半月。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開荒、種蕎麥、挖野菜。
“大人。”孫老實又說。
“嗯?”
“劉掌櫃前天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這條路上的商隊越來越多了。今年開春,至少會有三撥商隊經過咱們這裡。”
沈舟放下筆。三撥商隊。三撥商隊,就是三批貨。鹽、布、鐵器、種子。他可以用糧食換,也可以用地裡出產的東西換。但他冇有多餘的糧食。他隻有二十三石粟,八石豆子。
“大人,咱們拿什麼換?”孫老實問。
沈舟想了想。“麻。去年種的麻,收了,織成布。布能換糧。”
去年種的二十畝麻,收了,漚了,剝了,搓成線,織成布。布是粗麻布,白生生的,有點紮手,但結實。婦女們織了一冬天,織了五十匹。
沈舟去了倉庫。布疊得整整齊齊,碼在架子上。他拿起一匹,摸了摸。布是硬的,但能穿。他放下布,轉過身。
“王老四。”
“在。”
“去請劉掌櫃。就說我們有布,問他換不換。”
劉掌櫃來得比預想的快。
他騎著一頭驢,驢背上馱著兩個空布袋。他看見沈舟,跳下來,抱拳。
“沈大人,聽說您有布?”
“有。五十匹,粗麻布。”
“什麼價?”
“一匹布,換一石粟。”
劉掌櫃想了想。“大人,粗麻布不值這個價。”
“我的百姓要吃飯。你的布可以賣給誰?賣給南邊的商人,賣給定州的百姓。他們不缺糧,他們缺布。布在你手裡,能換更多糧。”
劉掌櫃看著沈舟,笑了。
“大人,您算賬越來越精了。”
“不是精。是逼出來的。”
劉掌櫃冇有再說話。他讓人把布搬上馬車,又把車上的糧食卸下來。
“五十匹布,換五十石粟。大人,您點一點。”
沈舟看了看那些糧袋。粟是新糧,顆粒飽滿,顏色金黃。
“不用點了。”
糧食入倉的那天晚上,沈舟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的山。
月亮缺了一塊,不像上個月那麼圓,但還是很亮。山那邊是契丹人的牧場,山這邊是他守護的城。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腥味和炊煙的氣息。他深吸了一口氣。
王老四走上來,站在他旁邊。
“大人,今年開春,來的人更多了。”
“多少?”
“從正月到現在,來了六十三個。”
“加上原來的,一共多少?”
“九百零七。”
沈舟沉默了一會兒。九百零七。九百零七張嘴。每天吃掉九石糧食。五十石粟,夠吃五天。五天之後呢?
“大人,糧食還是不夠。”王老四說。
“不夠就再想辦法。山裡的野菜該長出來了,讓人去采。河裡的魚該出來了,讓人去撈。地裡的活計不能停,種下去,就有收成。”
王老四點了點頭。他把旱菸袋掏出來,點上,吧嗒吧嗒地抽。
“大人,您說,契丹人今年還會來嗎?”
“會。”
“來收糧?”
“來收糧。也可能來攻城。”
“那咱們怎麼辦?”
沈舟轉過身,看著城裡的燈火。一盞,兩盞,三盞。越來越多。去年這個時候,城裡隻有幾盞燈,黑漆漆的,像一座死城。現在,燈火連成一片,從城東亮到城西。
“他們來收糧,我們給。他們來攻城,我們守。我們不是去年那座城了。”
第二天,沈舟把趙大郎叫到縣衙。
趙大郎穿著粗布短褐,腰間掛著一把刀。刀是李鐵柱打的,鐵是劉掌櫃換來的,刃口鋒利,能砍斷木樁。
“趙大郎,民兵有多少人了?”
“一百二十個。”
“能打仗的有多少?”
趙大郎想了想。“八十個。剩下的還在練。”
“八十個。夠了。”
“大人,契丹人來了,八十個人夠嗎?”
“不夠。但牆夠高,門夠硬,箭夠多。他們攻不進來。”
趙大郎冇有說話。他摸了摸腰間的刀。
“大人,您上過戰場嗎?”
“冇有。”
“那您怎麼知道攻不進來?”
沈舟看著他。“因為我不想讓他們攻進來。”
趙大郎沉默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抱拳。
“大人,我去練兵了。”
春風吹了一個月,地裡的春麥長到了一尺高。
葉子綠得發黑,稈子粗壯,風吹過來,整片地像一片綠色的綢子,軟綿綿地翻。沈舟蹲在地頭,用手摸了摸麥葉。葉子是涼的,光滑的,像摸在水麵上。
鄭伯安蹲在他旁邊,也摸了摸麥葉。
“大人,今年春麥長得好。”
“嗯。”
“四月能收。”
“嗯。”
“收了春麥,能頂一陣。頂到五月,粟就熟了。粟熟了,就能頂到冬天。”
沈舟站起來,看著整片地。五十畝春麥,綠油油的,一眼望不到頭。遠處,有人在挖野菜,有人在河邊撈魚,有人在山上砍柴。
“大人。”鄭伯安又說。
“嗯?”
“您說,今年契丹人會來嗎?”
“會。”
“那咱們怕不怕?”
沈舟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遠處的山,看著山那邊灰濛濛的天。
“不怕。”
“為啥?”
“因為這座城,不是去年那座城了。”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腥味和麥苗的清香。沈舟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往回走。
他冇有回頭。他走得很穩,一步一步,踩在興安城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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