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郭榮說佛!
眼前是一座不小的園林,假山、池塘、亭台、曲水,一應俱全。
池塘裡隱約能看見幾尾錦鯉在遊動。
假山上覆著枯藤,藤上掛著幾片殘葉,風一吹,簌簌地響。
池塘邊有一座小亭,飛簷翹角,亭子裡擺著石桌石凳,桌上刻著棋盤。
曲水從假山後麵流出來,繞著池塘轉了半圈,又消失在假山後麵。
水很淺,還能聽見潺潺的水聲。
李炎站在池塘邊,看著這片園林,忽然覺得這地方不像個府邸,倒像公園。
清幽,安靜,與世隔絕。
此刻終於能體會那句誤闖天家了。
當日馬踏皇宮沒細看,一路上盡破壞了。
此刻看到這院子,再聯想到城外流民。
才明白了什麼叫做踏馬的個臥槽了。
郭榮走在他身邊,目光從假山移到池塘,又從池塘移到亭子,忽然開口了。
“大帥,你可知道,這汴州十五縣,有多少座寺院?”
李炎搖頭。
郭榮道:“好幾十座。”
他頓了頓,又道:“大相國寺、開寶寺、太平興國寺、天清寺……這些大寺,每一座都佔地幾百畝,有幾百個僧人。”
“那些小寺、庵堂、蘭若,更是不計其數。”
“加起來,汴州的僧尼,少說也有上萬人。”
李炎聽著,沒插話。
郭榮繼續道:“這些寺院,不納賦稅,不服徭役,不出兵丁。”
“寺院的田地,不用交糧。寺院的商鋪,不用交稅。”
“寺院的僧人,不用當兵。一萬多個僧尼,加上為他們服務的佃戶、僕役、工匠,少說也有幾萬人。”
“這幾萬人,不種地,不納糧,不當兵,全靠百姓供養。”
他轉過身,看著李炎,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大帥,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李炎想了想,道:“意味著朝廷少了幾萬人的賦稅和兵源。”
郭榮點頭:“不隻是少了幾萬人的賦稅。”
“那些寺院占著最好的地,開著最大的鋪子,收著最多的香火錢。”
“百姓窮得吃不起飯,可寺院裡的佛像,是金身的。”
“百姓凍死在城外,可寺院裡的僧房,燒著炭盆。”
他的聲音平靜,可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
“我小的時候,見過一件事。”
“有一年大旱,太原府的糧價漲到八百文一鬥。”
“百姓賣兒賣女,餓殍遍野。可城外那座大寺裡,囤著上萬石糧食。”
“知府去借糧,住持說,這是寺產,不能動。”
他沉默了片刻,聲音低了下去:“那年冬天,太原府餓死了許多人。”
李炎站在池塘邊,看著那幾尾錦鯉,沉默了很久。
郭榮又道:“寺院的事,不光是汴州,天下都一樣。”
“從晚唐到現在,寺院越來越多,田地越來越多,僧尼越來越多。”
“百姓的負擔越來越重,朝廷的收入越來越少。”
“世道如此,原因有很多,可寺院不納糧、不出兵,也是其中之一。”
他頓了頓,看著李炎,忽然笑了:“大帥,我是不是說得太多了?”
李炎搖了搖頭,道:“接著說。”
郭榮道:“大相國寺就在隔壁。”
“你是國師,名義上是天下宗教的領袖。”
“這府裡,還有一座直通相國寺的月門。”
他指了指東邊:“馮道把這座府邸給你,又讓相國寺的僧人來給你行祈福儀軌,未必沒有深意。”
李炎看了他一眼。
該說不說,越看郭榮越像他前世剛入職場時候,做什麼事情都幹勁滿滿,給予表現。
不壓榨他都良心過不去了。
郭榮沒有再說什麼,隻是負手站在池塘邊。
暮色漸深,園林裡的亭台樓閣都變成了模糊的剪影。
假山上的枯藤在風中輕輕擺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池塘裡的錦鯉不知躲到哪裡去了,水麵下隻剩下一片黑暗。
李炎站在池塘邊,看著自己的影子映在水麵上,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回去吧。”他轉身往外走。
郭榮跟上,趙匡胤跟在最後麵,手按著刀,一言不發。
六丫和萍兒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兩個姑孃的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見他們出來,迎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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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這府邸真好!”
六丫忍不住道,“比通濟坊那個院子大了一百倍!”
“那花園,那池塘,那亭子——”
李炎笑了笑,沒說話。
他翻身上馬,往節帥府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忽然勒住馬,回頭看那座在暮色中漸漸模糊的府邸。
府門口,相國寺的僧人已經撤了,香案也撤了。
他看了片刻,調轉馬頭,策馬離去。
次日,節帥府正堂裡,兩排座椅坐得滿滿當當。
李炎覺得沒必要開會都讓人站著,能站在這裡麵的都是自己人。
所以讓人加了這些座椅。
東側文屬,李清坐在最前麵。
西側武職,郭榮坐在首位,趙匡胤按刀立於李炎案側。
李炎坐在公案後麵,手裡端著茶盞,沒喝,隻是看著堂下這些人。
李清上前一步,拱手道:“府公,人到齊了。”
李炎點了點頭。
李清退回去,沖門口拍了拍手。
第一個人走進來,麵容敦厚,穿著一身半舊的綠袍,步子邁得不大,卻很穩。
他走到堂中央,躬身行禮:“劉審瓊,拜見明公。”
李炎看了他一眼。
馮道說過,此人在陳州做過縣令,管過賑濟,知道怎麼分糧、怎麼防舞弊。
第二個進來的人瘦高個,背微微佝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子,手指關節粗大,像是常年握鍬挖泥的人。
他躬身時腰彎得很深:“陳承昭,拜見明公。”
這是懂水利的人,在都水監待過,修過汴河的堤壩,得罪了上官被貶了。
第三個進來的是個壯漢,他抱拳行禮,聲音洪亮:“李璋,拜見明公。”
這是管過民夫的,原是護聖軍的軍虞侯,傷了腿退下來,閑了好幾年。
第四個進來的人麵色冷峻:“呂琦,拜見明公。”
這是做過開封府推官的,斷案公道,得罪了權貴被罷免。
第五個進來的人矮胖,四十齣頭,滿臉和氣,一進門就笑嗬嗬的,躬身行禮時那笑容也沒收起來:“賈琰,拜見明公。”
最後進來的是兩個人,都三十齣頭,穿著乾淨的青袍,麵容清秀,帶著幾分書卷氣。
兩人並肩走到堂中央,齊齊躬身:“薛居正、沈倫,拜見明公。”
這是兩個進士,寫得一手好字,算得一手好賬,候補了好幾年,一直沒有實缺。
李炎看著這七個人,點了點頭。
馮道推薦的人,一個不落,全來了。
他沒有急著說話,隻是把茶盞放下,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那目光不重,可每個人都覺得他在看自己。
“諸位辛苦了。”他開口,聲音不高,堂上卻清清楚楚。
七個人齊聲道:“不敢。”
李炎正要說話,門外傳來腳步聲。
趙匡胤側耳聽了聽,轉身出去,片刻後回來,抱拳道:“大帥,趙指揮使到了。”
李炎道:“請。”
趙弘殷大步走進來。
四十齣頭,身材魁梧,麵容剛毅,穿著一身簇新的武官袍,腰間掛著長刀,甲葉子嘩啦啦響。
他身後沒有跟人,獨自走到堂中央,單膝跪下,抱拳過頂。
“末將趙弘殷,奉景相之命,率本部指揮兵馬入節帥府,充節帥牙兵。特來繳令。”
李炎道:“起來說話。”
趙弘殷站起身,退到西側站定。
李炎看著他,問:“趙指揮使,全部人馬都帶來了?”
趙弘殷點頭:“回大帥,正是。”
“末將這個指揮,滿編五百人,實有四百二十人。”
“甲冑、刀槍、弓弩、戰馬,全部隨軍帶來,一應不缺。”
李炎又問:“按本朝慣例,將領調動,該當如何?”
趙弘殷愣了一下,隨即道:“回使君,按本朝舊製,將領人事調動,隻有主將及少數親衛可隨行。”
“甲仗、戰馬、錢糧,皆須留下,歸原屬。這是為了防止將領私兵化。”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景相公說了,大帥這邊急需用人,這批甲仗是特批的,不必留下。”
堂上安靜了一瞬。
李炎點了點頭,心裡卻清楚得很。
景延廣這老登,該說不說,挺上道的。
他沒有多說,隻是道:“趙指揮使辛苦了,請坐。”
趙弘殷抱拳,在西側首位坐下。
李炎站起身,走到公案前麵,麵朝堂下。
“今日召諸位來,是定一下兩府的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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