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國師要用,拿去便是。
邊光範站在節帥府門前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府門前一百多具玄甲騎矗立。
人馬俱甲,馬槊如林,夕陽照在黑色的甲冑上,反射出暗紅色的光。
壓迫感直接撲麵而來。
邊光範在開封府衙做了十幾年判官,見過的東西不算少。
可眼前這些東西,他雖然沒見過卻也聽說過。
據說沖宮那天,就是這些鐵騎踏破了宜德門,把數萬禁軍打得潰不成軍。
他以為那些傳說有一半是假的,刀槍不入?箭矢不傷?怎麼可能。
可現在他站在這裡,看著這些鐵騎,看著那些甲冑上連個劃痕都沒有的光滑表麵,他信了。
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邁步往前走。
門口的守衛已經得了通報,見他來了,躬身行禮,引著他往裡走。
穿過影壁,穿過前院,穿過垂花門,正堂就在眼前。
正堂的門敞著。
他看見裡頭坐著兩個人——兩個年輕人,穿著月白色的圓領袍,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茶盞;
邊光範邁過門檻,躬身行禮:“權知開封府事邊光範,見過國師。”
李炎放下茶盞,笑道:“邊判官辛苦。請坐。”
邊光範在客位坐下。
他看了郭榮一眼,郭榮沖他微微點頭,算是見過了。
萍兒端了茶上來,又端了一盤切好的西瓜和一碟瓜子,放在邊光範麵前的小幾上。
邊光範看著那盤西瓜,愣了一下。
臘月的瓜?
他擡頭看了看李炎,又看了看郭榮。
郭榮正端著一塊西瓜在啃,啃得旁若無人。
李炎笑道:“邊判官嘗嘗。自家種的,不值什麼。”
邊光範猶豫了一下,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冰涼的瓜汁湧進嘴裡,甜得發膩,帶著一股子清冽的香氣。
他又咬了一口,忍不住點了點頭,道:“好瓜。”
他吃了一塊,又拿了一塊。
不是他貪嘴,是這瓜實在好吃。
吃了兩塊,他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湯清亮,豆香撲鼻,剛好解了瓜的甜膩。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心裡暗暗咋舌——這位國師,吃的是什麼東西?
李炎看著邊光範把茶喝完,笑道:“邊判官一路趕來,還沒吃飯吧?”
邊光範放下茶盞,正要客氣兩句,李炎已經站起身,道:“正好,我也餓了。”
“走,去後院吃碗麪。”
邊光範愣住了。
李炎讓趙匡胤帶著兩騎玄甲請他來就為了吃飯?
可李炎已經邁步往外走了,郭榮也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邊判官,走吧。客隨主便。”
邊光範隻好跟著。
後院不大,收拾得乾淨利落。
廚房門口擺著一張方桌,桌上放著一盆清水麵,白花花的麵條堆在盆裡,冒著熱氣。
旁邊是一盆清水,什麼調料都沒有。
邊光範看了一眼那盆麵,又看了一眼那盆水,心裡犯了嘀咕。
這位國師,請人吃麪,就給一碗光麵?
連個澆頭都沒有?
郭榮也在看,眉頭微微皺著,卻沒有說話。
李炎在桌前坐下,招呼兩人:“坐,別客氣。”
郭榮和邊光範對視一眼,各自坐下。
六丫從廚房端了三副碗筷出來,一人麵前擺了一副。
李炎拿起筷子,夾了一碗麪,放在自己麵前。
然後他翻手取出一顆紅黃色的小珠子,牛眼大小,半透明。
邊光範的眼睛瞪大了。
李炎把那顆珠子放進那盆清水裡。
水沸騰了。
從珠子周圍開始冒泡,咕嘟咕嘟地翻滾,熱氣蒸騰,白霧瀰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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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光範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著,看著那盆水翻滾、沸騰,看著那顆珠子在水中膨脹、變大,像一朵花在綻放。
片刻後,水停了。
一盆紅燒牛肉出現在三人麵前。
深紅色的肉塊被醬色的湯汁浸潤其間,香氣撲鼻,霸道地鑽進每個人的鼻子裡。
李炎舀了一勺子牛肉,放進自己的麪碗裡,拌了拌,吃了一口。
然後他擡頭,看著兩個呆住的人,笑了。
“吃啊,愣著幹什麼?”
郭榮最先回過神來。
他低頭看了看那盆牛肉,又看了看李炎,喉嚨動了動。
他坐下來,也舀了一勺子牛肉,放進碗裡,拌了拌,吃了一口。
然後他愣住了。
他嚼了嚼,又嚼了嚼,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句話都沒說,埋頭吃了起來。
邊光範還坐著沒動。
他看著那盆牛肉,看著郭榮吃得頭都不擡。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牛肉。
肉爛得很,入口即化,鹹香濃鬱,帶著一種他從沒嘗過的滋味。
他嚼了嚼,嚥下去,然後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放進碗裡,拌了拌麪,大口吃了起來。
三個人誰都沒說話,隻聽得見吸溜麵條的聲音和筷子碰碗沿的聲音。
一盆麵,一盆牛肉,吃得乾乾淨淨。
吃飽了,六丫收了碗筷,萍兒端了茶上來。
邊光範端著茶盞,看著裡頭的茶湯,沉默了很久。
方纔那盆牛肉、那顆珠子,還在他腦子裡轉。
他活了這麼多年,自認為見多識廣,可今天的事,他沒法解釋。
李炎放下茶盞,看著邊光範,道:“邊判官,今日請你來,是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邊光範坐直了身子:“國師請說。”
李炎道:“我要接管常平倉和州義倉。”
邊光範愣了一下,然後眉頭皺起來。
他沉默了片刻,斟酌著道:“國師,常平倉歸司農寺管,州義倉歸通判管。此事……要上報朝廷定奪。”
郭榮放下茶盞,介麵道:“邊判官,常平倉的糧,是拿來平抑糧價的。”
“義倉的糧,是拿來賑濟災荒的。”
“如今城外十幾萬流民,凍餓而死者不計其數。”
“這不算災荒,什麼算災荒?”
邊光範搖了搖頭,道:“郭郎君說得有理。可禮製如此,規矩如此。”
“常平倉的動用,要司農寺核準;義倉的動用,要通判和縣令聯署。”
“這些都不是我邊光範一個人能做主的。”
郭榮道:“禮製是人定的,規矩也是人定的。”
“城外的人快餓死了,邊判官還要等司農寺的公文?”
邊光範的臉色有些難看,卻沒有反駁。
李炎一直沒說話,此刻才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語氣也平靜,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邊光範耳朵裡。
“邊判官,我這個節度使是怎麼來的,你應該清楚。”
邊光範的手抖了一下。
茶盞裡的水晃了晃,濺出幾滴,落在手背上。
李炎看著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有些話,說一半就夠了。
邊光範沉默了很久。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幾滴茶漬,看著它們在麵板上慢慢洇開,變成幾個淺褐色的小點。
他想起今天進府時看見的那些鐵騎,想起方纔那盆憑空出現的牛肉,想起眼前這個年輕人是怎麼從一個流民營裡走出來的。
又是怎麼在數個月之內,成了整個汴梁城最不能招惹的人。
他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長,像是把胸口裡所有的猶豫、顧慮、不甘,都吐了出來。
“罷了。”他擡起頭,看著李炎,“常平倉和義倉的糧,本就是拿來賑濟災民的。國師要用……用便是。”
李炎看著他,點了點頭,道:“邊判官大義。”
邊光範苦笑了一下,端起茶盞,把裡頭的茶一飲而盡。
郭榮坐在一旁,目光從邊光範身上移到李炎身上,嘴角微微翹起來。
李炎也看了他一眼,兩個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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