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問題竟然有這麼多?
軍資庫比州倉大些,可裡頭的東西也差不多——刀槍銹跡斑斑,甲冑的皮繩一碰就斷,弓弩的弦都潰了,箭矢的杆子有些都彎曲了,缺乏保養。
有幾間庫房倒是新貨,千餘套,應該是這幾日新配的。
李清翻著冊子,一五一十地報:“甲冑可用者一千領,刀槍可用者千餘件,弓弩可用者四百八十張,箭矢九千餘支。其餘皆不堪用。”
李炎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他走出軍資庫,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的護聖軍營房,忽然問了一句:“除了這三個倉,汴州還有什麼倉?”
李清愣了一下,想了想,道:“使君問的是官倉?”
李炎點頭。
李清道:“汴州城內,官倉不少。”
“除了州倉、軍倉、軍資庫這三處,還有太倉、常平倉、義倉、左右藏庫、禦倉、內庫、三司諸倉。”
他頓了頓,見李炎認真聽著,便一一說來。
“常平倉,歸司農寺管,設在城東。”
“本朝製度,諸州皆設常平倉,糧熟時糴入,糧貴時糶出,以平糧價。”
“義倉,歸州縣管,設在城南。”
“本是隋唐舊製,每戶納糧入倉,以備災荒賑濟。”
“如今雖說是歸州縣管,可實際上各縣的義倉早已空了,隻有州城的義倉還有些存糧。”
李炎的眉頭動了動。
李清又道:“太倉、左右藏庫,歸太府寺管,在宮城東側。”
“太倉儲糧、左藏掌錢帛,右藏掌金銀寶貨。”
“這兩倉是朝廷的,不歸州裡管,也不歸節度使管。”
李炎問:“有多少?”
李清搖頭:“這個下官不清楚。左右藏庫的賬目是太府寺直接管的,不經過州裡。”
李炎點了點頭,又問:“禦倉呢?”
李清道:“禦倉在宮城內,歸內侍省管,是皇室的私倉。”
“內庫也是,歸內侍省管,存放皇室的珍寶器玩。這兩處,更不歸州裡管了。”
“三司諸倉呢?”
李清道:“三司是鹽鐵、度支、戶部。三司在汴梁都設有轉運倉,用來存放各地運來的漕糧和稅賦。”
“這些倉歸三司直接管,也不歸州裡。”
李炎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常平倉和義倉,誰管?”
李清道:“常平倉名義上歸司農寺,實際上各州都是州縣自行管理,司農寺隻是每年覈查賬目。”
“義倉歸州縣管,由縣令掌鑰,每年秋收時收糧入倉,災荒時開倉賑濟。”
“汴州的常平倉,是開封府尹在管。”
“義倉是各縣在管,州城的義倉是通判在管。”
李炎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轉身走出軍資庫,翻身上馬,對李清道:“回去吧。”
回到節帥府時,門口的趙匡胤迎上來,抱拳道:“大帥,有客來訪。”
李炎下馬,問:“誰?”
趙匡胤道:“自稱姓郭,單名一個榮字,字君貴。說是大帥的舊識。”
李炎的眼睛亮了。
他快步走進正堂,一個人正站在那幅汴州輿圖前,穿著一身半舊的圓領袍。
“君貴兄。”
那人轉過身來,正是郭榮。
他比兩個月前瘦了些,顴骨更突出了,眼窩也深了些,可那雙眼睛還是那樣清亮。
他看見李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李郎君——不,該叫國師了。”
他拱手,深深一揖,“郭榮恭喜國師。”
李炎上前一把扶住他,笑道:“你跟我還來這套?”
“兩個多月。”郭榮搖了搖頭,“我走的時候,你還是通濟坊一個做買賣的商人。”
“回來一看,你已經是國師了,汴州節度使,都督中外諸軍事,太傅,上柱國。”
“我一路從碼頭過來,街上的人都在說國師天兵下凡,禦街鐵騎開道。”
他頓了頓,看著李炎,聲音低了些:“我在太原收到你的信後,連夜就往回趕。”
李炎笑了笑,拉著他到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對麵坐下。
趙匡胤端了茶上來,退到門口站著。
“君貴兄,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郭榮看著他,等著。
李炎道:“來給我做事。表你為大都督府長史,兼節帥府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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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榮愣住了。
他端著茶盞,手懸在半空,看著李炎,半晌沒說話。
李炎也看著他,等著。
郭榮放下茶盞,忽然站起身,退後兩步,撩起衣擺,單膝跪下。
他的動作乾脆利落,像是早就想過這一刻。
“郭榮,願為國師效命。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李炎站起身,走過去,把他扶起來。
“起來。以後別跪。”
兩人重新坐下,茶換了一盞。
李炎端著茶盞,看著郭榮,道:“君貴兄,我有件事想聽聽你的看法。”
郭榮道:“你說。”
李炎道:“我想以工代賑。”
郭榮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看著李炎,目光認真起來。
李炎繼續道:“城外流民越來越多,光靠賑濟不是長久之計。”
“我想修河、開荒、鋪路,讓那些流民有活幹、有飯吃。”
“幹一天活,領一天糧。等河修好了,地開出來了,他們就能自己養活自己。”
郭榮放下茶盞,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以工代賑,這個想法好。”
“可要實施,所需糧食可是天數。”
李炎點頭:“我知道。州倉的糧食,數萬流民,撐不了多久。”
郭榮想了想,道:“常平倉和義倉,你動得了嗎?”
李炎看著他:“你的意思是?”
郭榮道:“常平倉歸開封府尹管,義倉歸通判和各縣管。”
“可要做以工代賑,沒有這些糧食,州倉撐不住。”
他頓了頓,看著李炎。
“我的建議是——武力接管。”
李炎沒有驚訝,隻是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郭榮站起身,走到那幅汴州輿圖前,指著圖上那些標註的河流和城池,緩緩道來。
“先說水患。汴州地處黃河之濱,汴水、蔡河、惠民河穿城而過。”
“這些河,平時是漕運的要道,汛期就是禍害。”
“黃河自秦漢以來,便有三年兩決口,百年一改道之說。”
“來年如果雨水豐沛的話,滑州黃河大堤可能會決口,大水漫溢汴、曹、單、濮、鄆五州,多少百姓又要淪為流民,屆時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李炎走到他身邊,看著圖上那些彎彎曲曲的河道。
郭榮指著汴水一線:“汴水引黃河水入淮,每年汛期,黃河水漲,汴水也跟著漲。”
“水一漲,兩岸的田地就被淹。”
“這些年,汴水兩岸的耕地荒廢了至少三成。”
他又指著蔡河和惠民河:“這兩條河,淤塞得更厲害。”
“蔡河從城南流過,惠民河從城西流過,都是漕運的支線。”
“可如今河道淤淺,船走不了,水排不出,一到汛期就倒灌進城。”
“那些流民營地,一半是被水逼得逃出來的。”
李炎看著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河道標記,眉頭漸漸皺起來。
郭榮又道:“再說荒地。汴州十五縣,加上城外那些流民,人口不下五十萬。”
“可耕地呢?汴水兩岸的膏腴之地,荒了;”
“蔡河、惠民河沿岸的田,也荒了。”
“不是因為沒人種,是因為種了也收不成。水一來,全淹了。”
他轉過身,看著李炎:“所以,要治本,就得修河。把汴水的堤壩加固,把蔡河、惠民河淤塞的河道疏通。”
“河修好了,水排得出去了,地就能種了。”
李炎點了點頭,又問:“商路呢?你方纔說商路斷絕,是什麼原因?”
郭榮嘆了口氣,走回去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才緩緩道:“邊貿關了,這隻是其一。其二,是各地的兵設卡。”
他看著李炎,目光裡帶著無奈:“從汴梁往南走,到江陵,一路上要過多少個藩鎮?”
“每一個藩鎮,都在路上設卡收稅。過一鎮,抽一次稅。”
“貨還沒到地方,本錢已經翻了幾番。”
“商人賺不到錢,就不跑了。商路就斷了。”
“往北更不用說了。邊貿一關,契丹的羊、馬、皮貨進不來,南邊的茶、絹、鐵器出不去。”
“那些靠邊貿吃飯的商人和百姓,全斷了生計。”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河道。汴水是漕運的要道,可這些年,河道淤塞,堤壩失修,船走得越來越慢,運得越來越少。”
“那些靠碼頭吃飯的挑夫、船工,也活不下去了。”
李炎聽著,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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