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沉穩的馮道。
石重貴的聲音還在殿內回蕩,嘶啞而無力。
李炎勒住馬,轉身俯視著狼藉不堪的大殿。
石重貴扶住門框,穩住身子。
他看著李炎策馬走過來,看著他身後那一片狼藉的廣場,嘴唇哆嗦了幾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李炎立馬於他麵前,拱手,語氣平靜,“善後的事,你們自己處理。”
石重貴看著他,沒說話。
李炎繼續道:“汴州節度使的印信、告身、官服,該有的東西,送到通濟坊來。”
他說完,轉身就走。
石重貴站在殿門口,看著那個騎馬的背影。
然後李炎又調轉馬頭:“護聖軍抄過我家,價值萬貫,折成糧食還給我。”
然後他扒著手指頭:“鹽稅,麴錢,丁口稅……哦,對了,拓率司還來我家借了糧食,記得一起還我。”
石重貴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連對方的名字都叫不出來。
李炎渾身舒坦,然後驅馬朝宮門方向前行。
一百一十六騎無聲地列陣,跟在他身後。
他策馬緩行,鐵蹄踏在青磚上,不疾不徐,像是在自家的院子裡散步。
宮道上,密密麻麻的禁軍滿臉驚懼。
當那匹黑色的戰馬走過來時,前排的兵士不自覺地往後退。
盾牌讓開,長槍垂下,人群像潮水一樣分開,露出中間那條寬闊的宮道。
沒有人下令,沒有人指揮。
就是那麼自然而然地讓開了。
李炎從他們中間穿過,馬速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
他身後的鐵騎一匹接一匹地跟上來,可每走一段,就少幾匹。
的就那麼憑空不見了,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禁軍們瞪大了眼睛看著這一幕,有人跪下了,有人念著佛號,有人渾身發抖。
李炎走過第一道宮門時,身後還剩八十騎。
走過第二道宮門時,還剩五十騎。
走過第三道宮門時,還剩二十騎。
走到宜德門時,身後空空如也。
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笑了笑,策馬走出宮門。
他所過之處,那些倒在廣場上的禁軍屍首上,密密麻麻插著的弩箭一根接一根地消失了。
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有的兵士跪在地上,親眼看著插在袍澤身上的箭矢化為虛無。
有人哭出聲來。
禦街上安安靜靜的。
沒有叫賣聲,沒有討價還價聲,沒有孩童追逐打鬧的聲音。
所有的店鋪都關著門,所有的窗戶都關著,所有的巷口都空蕩蕩的。
隻有風從街麵上吹過,捲起幾片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街兩邊的屋子裡,有人從門縫裡往外看。
他們看見了那匹黑色的戰馬,看見了馬上那個年輕人,看見了他衣襟上尚未乾透的血跡。
門縫立刻合上,連呼吸都屏住了。
但也有不怕的。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從巷口走出來,顫顫巍巍地跪在路邊,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
李炎從她身邊經過時,她擡起頭,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淚光。
“天兵下凡……天兵下凡了……”她喃喃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李炎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再往前走,跪的人漸漸多了。
有老人,有婦人,有半大的孩子。
他們跪在路邊,跪在巷口,跪在自家門前。
沒有人喊叫,沒有人哭嚎,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跪著,像是在送別,又像是在祈禱。
李炎的馬從他們中間穿過,馬蹄聲得得得,不緊不慢。
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他第一次走在這條禦街上。
那時候他也是一個人,穿著馬婆婆做的麻布衣裳,口袋裡揣著銀子,看著什麼都新鮮,什麼都好奇。
那時候的禦街,人山人海,熱鬧非凡。
現在也是一個人,可禦街上空蕩蕩的,隻有風。
他擡起頭,看著冬日裡溫暖的太陽,深吸了一口氣。
崇德殿裡一片狼藉。
碎木、金磚、瓷片、散了一地。
禦座後麵的屏風歪歪斜斜地掛著,上頭那幅山河社稷圖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後麵的白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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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涎香的香氣被血腥氣蓋得嚴嚴實實,聞著讓人作嘔。
石重貴站在殿門口,看著外麵廣場上那些屍首,看著臉色慘白的禁軍,看著宮牆上垛口上掛著的屍體。
他的腿在抖,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忽然,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軟塌塌地堆在那兒。
景延廣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他看著殿外那片修羅場,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馮道慢慢的走到殿門口。
他看了一眼外麵的屍首,又看了一眼癱坐在地上的石重貴,嘆了口氣。
“陛下。”
石重貴沒動,像是沒聽見。
馮道又喚了一聲:“陛下。”
石重貴擡起頭,眼睛是空的。
馮道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聲音不大:“陛下,事已至此,當務之急是善後。”
石重貴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善後……”石重貴喃喃著,“怎麼善後?上萬禁軍擋不住他一個人。”
“宮城攔不住他,甚至朕……朕連他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馮道沉默片刻,道:“讓人一查便知。”
石重貴擡起頭,看著他。
馮道站起身,轉向景延廣和桑維翰。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裡。
“事已至此,當務之急有三。”
景延廣轉過頭看他。
桑維翰也看著他。
馮道豎起一根手指:“其一,安撫全城百姓,穩定人心。”
“今日之事,瞞是瞞不住的,但怎麼說,有講究。”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其二,查明那郎君的身份。”
“他叫什麼,從哪裡來,在汴梁這幾個月做了什麼,都要查清楚。”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其三,召中書門下議事,商議給他的名分。”
“汴州節度使……既然陛下已經應了,就要辦。”
“怎麼給,給什麼,給完之後怎麼辦,都要有個章程。”
景延廣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給?真給?”
馮道看著他:“景相覺得,能不給?”
景延廣不說話了。
桑維翰開口:“馮令公說得對。給是要給,但怎麼給,可以斟酌。”
“比如……汴州節度使的印信可以給,但不給實封,不給兵權,不給屬官。”
“有名無實,不過是個虛銜。”
馮道搖了搖頭:“桑相,你覺得那人,是個好糊弄的?”
桑維翰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馮道看著殿外那片狼藉,緩緩道:“那人能憑空變出鐵騎,能讓箭矢射不穿他的甲冑。”
“這樣的人,你給他一個虛銜,他能看不出來?”
他頓了頓,又道:“何況,他若鐵了心的殺戮,誰人能攔?”
“咱們能做的,不是糊弄他,是想辦法跟他相處。”
景延廣悶聲道:“怎麼相處?”
馮道沉默片刻,吐出四個字:“以誠待之。”
景延廣和桑維翰都愣住了。
馮道沒有再解釋,轉向石重貴,躬身道:“陛下,老臣請旨,即刻著人去辦這三件事。”
石重貴坐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久到馮道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慢慢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去吧。你們去辦吧。朕……乏了。”
他扶著柱子站起來,腿還在抖,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一個內侍想上來扶,被他一把推開。他獨自一人,踉踉蹌蹌地往後殿走去。
馮道三人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後。
桑維翰的動作很快。
他是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開封府尹正好歸他管。
從崇德殿出來,直接去了開封府衙。
府尹已經在衙門口等著了,臉色慘白,顯然已經聽說了宮裡的訊息。
見桑維翰來了,他撲通跪下:“桑相,下官……”
桑維翰擺擺手,打斷他:“進去說。”
進了後堂,桑維翰開門見山:“通濟坊這幾月新增的戶籍給我查,查一下今日那人是誰?”
府尹連聲應了,親自去翻檔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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