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練兵場。
夏有德正心事重重的帶著他手下兵卒訓練隊形。
他將手下分為兩隊,各自演練陣型,手持木盾與木棍互為對抗。
「舉盾!前進!」
「穩住!莫慌!」
「砰!砰!砰!」
兩邊的木盾碰撞,互相糾纏,恍惚間夏有德從木棍的敲擊中聽到了廝殺聲,看到了金戈鐵馬,彷彿自己也站在了血肉模糊的戰場上。
自從昨日知道要打仗後,他就總感覺有一把利劍懸在頭頂,不知何時便會重重揮下來,讓自己身首異處。
如果夏有德此刻是個小說看客,那他倒會對戰爭興奮,覺得這是大展拳腳的機會。可這是現實,任你神勇,都有可能會在廝殺的戰場上突遭冷箭流矢,連怎麼死的都不會知道。
但夏有德也清楚,害怕是冇有用的,不如早早調整心態,冷靜應對。
再怎麼說,他也是個頂天立地的七尺男兒,真殺上了戰場,也不能丟老夏家的臉!
「火長何在!蒼雲都各隊火長何在!」
「在!火長夏有德在此。」
一名傳令兵的到來,打斷了夏有德的思緒。
「李都頭有令,召各火長入營帳一敘,有要事相商。」
「有德得令。」
說罷,夏有德回頭看向身後的兵卒,隨手一揮,示意他們自行散去休整。經過多天的訓練與同吃住,這群兵丁早已對夏有德的指令瞭然於胸。
隨後,夏有德便同另外九位火長一同進入了李易仙的大帳中。
彼時,另外的兩位隊正,副都頭,都孔目官,以及書狀官等一乾要員皆已在帳中候著。
夏有德瞧見了兄長和其他幾個書狀官一起時,還同他點頭示意。由於兩兄弟的職位不同,所以在軍中其實見麵甚少。
李易仙見所召之人已齊,便不再廢話。
「諸君,要打仗了。」
幾個火長聽後麵麵相覷,大家都是流民收編進藩鎮纔沒過幾天,聽到要打仗,自然是怕的。
比起他們,這兩個隊正還有副都頭就從容的多;臉上的滄桑也看得出他們歷經過多少的生死戰鬥。
李易仙身旁的副官拿出了地圖,在桌前當著眾人的麵鋪開。上麵隻顯示了城外一小片地區的大致山形,並不完全,想必完整畫稿應是在統帥的帳中。
「這次的來犯之敵是朗州雷彥恭,聽聞他隻帶了六個指揮,不過三千人。」
「三千人?這點兵力打江陵,怕是連城下的護城河都過不去吧。」
未等夏有德詢問,一個隊正就先開了口。隻見他一邊摸著臉上的鬍鬚,一邊從容說道。
「他們不是來打江陵的,這群賊兵是要沿途燒殺劫掠,襲擾恢復不久的生產。」
「打草穀?這武貞軍還真是群王八兵。」
那隊正啐了一口,似是十分瞧不起軍中的這種作為。
眼前這位隊正名喚張從簡,是蒼雲都的兩隊正之一,他們各管著手下的五個火長五十號人。而夏有德就是張從簡手下的火長之一。
當初他被李易仙從百餘名流民裡挑中時,這張從簡還在旁替他說了好話。
夏有德發現,蒼雲都的這些老將官,都是李易仙一手帶出來的基層,或多或少都和李易仙相似,帶著一種屬於軍人的純粹。
「這些事情不是咱們該考慮的,指揮使發話,我們新擴的六個都也要隨同上戰場,算是練兵。」
說是練兵,其實李易仙做為中級軍官很清楚,是江陵並無多少可戰之兵。
「當然,我們負責的是軍陣左翼,主攻還是會由荊南軍中主力負責。招你們各火長前來,就是給你們打個定心針,讓兄弟們別害怕。」
「另外今夜軍鎮廣場動員,留後和都指揮使會親至軍前訓話,會發些銀錢,還會有羊肉濃湯,提振士氣。讓兄弟們晚上麻餅可別吃太飽。」
幾個火長聽聞,這眼裡的恐懼纔下去了不少。
隨後,李易仙招了招手喝退了他們。
「你們退下各自準備明日戰事吧,記得清點軍備,弓箭配齊,如有短缺損毀儘可去軍械庫討要。」
「兩位隊正留下,我還有事相商。」
夏有德便隨同其餘火長一同鞠躬,恭敬退到了帳外。
李易仙見他們走了,又讓幾個文官也退下,然後纔看向身前的兩個隊正。
「明日左翼陣前,我們蒼雲都打頭陣。」
「什麼?六個新編都,怎的就把我們蒼雲都置在前麵擋箭頭?」
張從簡破罵道,他心裡不是滋味。實際上,像他這種軍中老兵,隻會服自己的老上司李易仙,對另幾個都頭反而不曾正眼相看。
「那幾個都頭貪功又怕死,自然不敢做前鋒,冇辦法指揮使就親點了我們蒼雲都做前鋒。」
「明天的戰事,易仙就仰仗諸位了。」
張從簡和另一個隊正兩人相視點頭。
「都頭言重了,都是當年一起從軍的老兄弟,自是願為都頭效死!」
帳外,就待夏有德轉身準備回去時,身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二郎!二郎!」
「大兄?你怎的出來了,不是在帳內做記錄嗎?」
「不妨事,李都頭讓我等出來,他還有私事要講。二郎,這次出征可甚是危險,你一定要多幾個心眼啊。」
夏有儀小跑湊到了夏有德的身旁,用手拉住了他,搭在夏有德的胳膊上。
「大兄,我也不是混小子了,你這是瞎操心……」
「胡說,長兄為父,在我這你永遠是個小子。拿好,這是為兄這幾日儘心為你編的,帶上看看。」
說話間,夏有德瞧見夏有儀從懷中掏出了一個青綠色的小香包。
「大兄,你這……」
「莫嫌為兄手藝不精,早些年跟孃親學這編織時,儘想著讀書去了,可惜到頭來也冇博個功名。」
夏有儀說話時眼裡閃著若隱若現的淚花,二郎是他在世上最後的牽掛了。
「大兄放心,弟絕不涉險。」
「走吧,走吧,我也耽擱久了,該回去了。」
夏有儀轉過身,背對夏有德默默做了個擦拭眼淚的動作,然後大步離開。
夏有德這纔看清,兄長那件整潔的青色官服上,居然用麻布打了個補丁,缺了個方方正正的口子。
夏有德杵在原地,一時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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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住!穩住!」
李易仙居軍陣中間,高喊道。
輕步甲緊緊裹在夏有德的身上,讓他隱隱能感受到胸前浮躁的呼吸,引的甲冑也隨之一起一動。
透過舉在身前的燕尾木盾縫隙,他瞧見了陣前數裡遠,正高高飄揚的武貞軍素黑纛旗。
翌日清晨,荊南軍就由都指揮使倪可福和留後高季昌點兵四千餘,迎戰武貞軍。
他們身著輕裝,而盔甲則與後備輜重一同由民夫運輸,共計五千人的隊伍在天未亮時便從軍鎮出發,一路跋涉終於在天邊泛白時分突襲到了武貞軍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