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天祐三年(906),十一月。
江陵城外,天色蒼茫,殘陽斜照。
風中捲起漫天的黃沙,掩過遍野的橫屍枯骨,然後掠向城郊的片片焦土。
在本該山水阡陌的田野上,所見的莊稼地卻已荒草叢生,毫無生機不說,甚至還多有毀壞。
百裡遠的一條土灰古道上,幾棵枯木上的烏鴉無言駐足,側著頭幽幽注視著眼前的兵災禍亂,隻等待一切結束後的一頓飽餐。
一支數百人的流民隊伍,正被一隊二十人的牙兵當攆豬一樣追殺屠戮。
士卒們不顧流民的叫喚,抽出腰間佩刀奮力揮砍;身披的鐵甲透過風沙,凜凜的刀光裡映著流民們麻木的表情。
噗通!
人頭滾滾落地,讓一旁正躲在灌木叢裡目睹一切的流民夏有儀心緊了幾分。
大片的血液順著屍體流淌成河,一路延伸進了草垛,漫到了他的腳邊。
他捂緊身旁一個少年的嘴巴,生怕會鬨出一絲動靜。
「嗚~嗚~嗚~~」
一陣鉦聲在天地間迴蕩,讓這些士卒停下了手裡揮舉的屠刀。
「隊頭!鳴金收兵了!」
「直娘賊,這些荊州賤農也是窮的響,剩下的人頭不管了,兄弟們南撤歸隊!」
那隊正喝住了還欲追趕的兵卒,命他們將割下的人頭塞進了袋中,隨後趕著向南邊撤去。
放眼南疆,正有無數諸如此類的散兵小隊劫掠過境,所過之處俱是烽煙四起,骨肉離散。
「撲哧!」
「噶~~噶~~噶~~」
烏鴉們從枯木乾上飛起,幾聲悽厲刺耳的啼叫後,撲朔著翅膀朝地上流乾了血的屍體衝去。
「二郎,那些兵賊子走了。」
一直被按住身子的夏有德,終於得以喘息,護在身前的大哥夏有儀給他搭了把手,將他從草叢裡拉了出來。
「難為你了二郎,跟為兄這般顛沛流離。」
沉重的呼吸從夏有德的身上傳來,看著眼前的慘象,他的神情複雜,一時間欲言又止。
風沙掩麵,嘈雜聲傳來,被衝散的流民又重新聚攏,或有拾親人遺骨,或有呆愣原地,或有掩麵哭泣,或有仰天長嘯。
血腥的氣味在風中飄散,殘肢斷臂滿地狼藉,夏有德路過時百感交集,難嚥心中苦澀滋味。
這讓他開始有些懷念穿越前的日子了。
那已經是七八日之前的事情了。
前世的自己,是一個妥妥的小鎮做題家,好不容易考出深山,畢業後經過一年打拚纔剛要踏上正軌,結果突遭一場意外,就讓他不明不白的離開人世。
二十年茫茫人生,剛行至起點,就成了一抔黃土;回首過往,卻看不到一絲自己存在的痕跡。
真是黃粱一夢,鏡花水月終成空。
當他再次睜眼時,就是眼前這個憨厚的大哥,背著「昏死」的自己爬過山野,躲避兵災禍亂,一路上儘心儘力地照顧,始終不曾放棄。
上天眷顧,讓他再世為人,這一次說什麼他也要活出個人樣!!
夏有儀緊拉住夏有德的手,流民的隊伍重新規整起來,那些還活著的人自發朝著江陵又再次動身。
「二郎,等我們到了江陵城下,就能平安了。」
「……」
夏有德欲說無言,他看著在前麵為自己開路的大哥,他是一個合格的兄長,卻也對這亂世無力。
夏家家境貧寒,夏有儀雖有心仕途,卻無奈耕讀;而夏有德更是種地、砍柴、打漁、販鞋樣樣乾過。
當夏有德聽到流民口中常罵到某個什麼節度使的時候,他就大抵知道這是什麼時代了。
五代十國,可謂是中國史上最亂的時代之一。
短短五十載,就出了八姓十四帝。
而天佑三年,正是天下割據的局麵初成,李克用父子占河東,朱氏挾天子占中原,南方楊氏占江淮,江陵所在的楚地卻仍是軍閥連年混戰。
雷彥恭、趙匡凝、前蜀王建、楚國馬殷,多方勢力皆在荊南交匯。
夏有德記得,五代時江淮吳越之地最為安生,兵災最少。到時不如想辦法,帶著這便宜大哥往江淮避亂好了。若是能在吳越做上些小本生意,那立足就不成問題了。
看來瞭解點歷史也還是有用的,穿越了至少知道該往哪裡逃。
「大哥,我們到了江陵,不如沿水路去往江南一地吧。」
夏有儀聽到這番話時,不由回頭疑惑。
自家這二弟自幾日前救活後便沉默寡言,這讓夏有儀一度以為二郎被嚇傻得了瘋病。
「二郎何出此言,荊州新任留後有言,欲收荊南流民,恢復舊業。到時白籍流民,自然能有口飯吃。」
「若往吳越之地,那山高水遠,水賊山匪猖獗不止,又如何能求個安穩?」
夏有儀反駁道,他振振有詞,態度堅定,容不得夏有德繼續反駁。
「二郎你放心,有為兄在,定不會叫你餓著,冇人能欺負我們兄弟!」
夏有德在心中不由感嘆,到底是個埋頭死讀書的,居然如此木訥,看來是冇法隨意糊弄了。
隻得等到了江陵,再想辦法看能不能綁了這大兄上船,偷渡去吳越。
「某不走了!這番亂世,有何活路。某就留在這罷,江陵是走不到了。」
「上好的莊稼作了黃土,上好的漢子做了流奴,上好的姑娘成了盤肉,便教某也化作肉泥,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路過一片作廢的田地時,隊伍中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者,拄著樹枝仰頭嘆息。
隊伍中不少流民都為之動容,不由潸然淚下。
那些患了重疾難行的,失了家人的,不願再顛沛下去的,都跟隨老者在這片荒地留了下來。
夏有德看著這片幾乎隻剩黃沙的莊稼地,不禁皺眉。
「大兄,他們留在這會怎樣?」
「餓死罷,便是這般,也在亂世裡算得是好死了。」
夏有儀淡淡說道,諸如此類的慘狀,在逃難路上他已是見怪不怪了。
莫說餓死,便是易子而食,夫妻相食的慘狀也是有的。這幾年荊南戰事不斷,導致冇法耕種少了糧食,鬨了好久的饑荒。
夏有德看著那群人中一個木訥的稚童,再次欲言又止。
隨後,他們混入了新的流民隊伍,並在一日的風餐露宿後終於趕路到了江陵。
彼時的江陵城,因為荊南八州陷入戰火,不少流民從四處趕來,這每日所達流民竟有上千之眾。
好在那荊南留後接納流民的諾言還算數,夏有德和兄長得以隨流民進了荊州,並被安排在了城南角落新建的流民營地。
說是營地,其實也就是隨意搭的幾個木棚,大多都簡陋不及。
他們這些流民還需給這些守在營地前的兵丁報上姓名籍貫。
夏有德在城樓下,看著流民被官兵分為了好幾批,青壯歸為一隊、老弱婦孺歸為一隊、有家世背景又歸為一隊。
這些官兵們幾乎是死死圍住了他們,披甲執劍,瞧見帶了大小行禮的富人便笑,瞧見破衣爛衫的窮漢子便罵。
夏有德心中隱隱覺得有些怪異,但還是跟隨兄長進了登記的隊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