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冰河暗影與少年抉擇
一、黃河渡口的“羅生門”
公元924年二月初八,黃河渡口驛站的火把在風雪中搖曳,照出一地屍體和鮮血。
魏州巡防營的將領翻身下馬,是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自稱姓張。他掃了一眼驛站裏的慘狀,抱拳道:“陸先生受驚了。末將奉燕王……奉陛下之命,特來護送太原貴客過河。”
陸先生警惕地盯著他:“張將軍如何得知我們在此遇襲?又怎會來得如此及時?”
張將軍咧嘴一笑,露出被煙草熏黃的牙齒:“說來也巧。昨日我軍在三十裏外抓到一夥流寇,拷問之下,他們說有人雇他們在黃河渡口劫殺‘重要人物’。末將一想,這幾日能過河的‘重要人物’,可不就是太原的貴客嘛!於是連夜帶兵趕來,正好趕上。”
這解釋天衣無縫,但又太巧了。花無缺湊到陸先生耳邊:“他在說謊。那夥黑衣人箭法精準,行動利落,分明是正規軍假扮。而且……他們射殺的都是刺客,沒傷咱們一個人。”
陸先生心中雪亮:李嗣源早就知道有人要刺殺小皇子,甚至可能知道具體時間地點。他派人暗中保護,既賣了人情,又不想明著得罪其他勢力——所以讓黑衣人蒙麵行動。
“那真是多謝張將軍了。”陸先生不動聲色,“不過我等已有護衛,不敢勞煩魏州將士。”
“陸先生客氣。”張將軍擺手,“這黃河冰麵雖然結實,但下麵有暗流,不熟悉地形容易出事。末將帶路,保準平安過河。過了河就是邢州地界,那裏有朝廷的駐軍,就安全了。”
話說到這份上,再拒絕就是不給麵子了。陸先生隻好答應。
眾人連夜收拾,把傷員安置在驛站,輕傷者隨行。小皇子被叫醒時還有些迷糊,但看到滿地血跡,小臉一下子白了。
“先生……死人了?”他聲音發抖。
陸先生蹲下身,溫和地說:“殿下,亂世之中,生死是常事。這些人想害您,被護衛們殺了。您要記住: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小皇子咬著嘴唇,用力點頭。
車隊重新出發時,天邊已經泛白。魏州兵在前開路,太原護衛護著馬車在中間,張將軍帶人斷後。五百多人的隊伍在冰麵上緩緩移動,車輪壓得冰層嘎吱作響。
走到河中央時,異變又生。
“哢嚓——!”
冰麵突然裂開一道縫隙,就在馬車前方三丈處!裂縫迅速蔓延,像一張蜘蛛網。
“停!全體後退!”張將軍大喝。
但已經晚了。冰層大麵積碎裂,十幾個人連人帶馬掉進冰窟窿。慘叫聲、馬嘶聲混成一片。
“保護殿下!”陸先生急喊。
太原護衛急忙把馬車往後拉。就在這時,冰窟窿裏突然冒出十幾個黑衣水鬼——他們穿著魚皮水靠,手持短刀短弩,顯然早就潛伏在冰下!
“刺客!水裏有刺客!”有人尖叫。
場麵大亂。冰麵濕滑,馬匹受驚,人擠人,刀碰刀。那些水鬼水性極好,在碎冰間靈活穿梭,專挑護衛薄弱處進攻,目標明確——馬車!
“放箭!”張將軍怒吼。
魏州兵張弓搭箭,但冰麵晃動,準頭大失。而且怕誤傷自己人,不敢亂射。
眼看兩個水鬼已經爬上馬車,刀尖就要刺進車廂——
“砰!”
車廂門突然從裏麵撞開。一個嬌小身影滾出來,手裏握著一把短劍——是小皇子!他不知何時藏了武器,此刻眼神兇狠得像頭小狼。
水鬼一愣,沒想到這孩子敢反抗。就這一愣神的工夫,花無缺從側麵撲來,銀針一閃,兩個水鬼喉嚨噴血倒地。
“殿下迴車裏去!”花無缺急喊。
但小皇子沒動。他握緊短劍,站在馬車前,雖然腿在發抖,但腰板挺得筆直:“我是大唐皇子李繼潼!誰敢害我!”
聲音稚嫩,卻有一股說不出的威嚴。混戰中的眾人都愣了一下。
張將軍趁機指揮:“圍起來!保護皇子!”
魏州兵和太原護衛終於穩住陣腳,把馬車團團圍住。水鬼們見事不可為,紛紛跳水逃走——他們在冰下來去自如,追都沒法追。
戰鬥結束,清點傷亡:又死了二十多人,大多是掉進冰窟窿淹死的。小皇子毫發無傷,但握劍的手心全是汗。
陸先生走過來,看著小皇子,眼神複雜:“殿下,您剛才太冒險了。”
“先生教過我:危急時刻,逃不如戰。”小皇子喘著氣,“而且……我若躲在車裏,他們會把車掀進冰窟窿。不如出來,還能拚一把。”
張將軍走過來,單膝跪地:“末將護衛不力,請殿下責罰。”
小皇子看著他,突然問:“張將軍,那些水鬼……是不是早就知道冰麵會裂?”
張將軍臉色微變:“這……末將不知。”
“他們能在冰下潛伏這麽久,肯定提前鑿了冰層,做了手腳。”小皇子邏輯清晰,“能提前在黃河中央做手腳的,絕不是普通流寇。張將軍,你說是嗎?”
六歲孩子的話,讓在場所有大人都沉默了。
張將軍額頭冒汗:“殿下明察。末將……末將確實有所隱瞞。其實昨日抓到的流寇交代,雇他們的人要求‘製造冰麵事故’。末將以為隻是尋常劫匪,沒想到……”
“沒想到他們還埋伏了水鬼。”陸先生接話,“張將軍,此事過後,老夫會如實稟報燕王。現在,請將軍務必保證後麵路途安全。”
“是!末將以性命擔保!”
隊伍繼續前進,但氣氛更加凝重。每個人都明白:這場刺殺策劃周密,動用的人力物力非同小可。背後主使,絕不是一方勢力。
二、邢州城裏的“三方會談”
二月初十,邢州城。
趙匡胤的三千新軍比小皇子早到半天。他原本計劃去黃河渡口接應,但收到馮道急信,讓他“按兵不動,在邢州等候”——信裏沒解釋原因,但趙匡胤嗅到了不尋常的味道。
果然,中午時分,小皇子的車隊到了。看到魏州兵護送,趙匡胤眉頭皺成了疙瘩。
“末將趙匡胤,恭迎殿下。”他帶人在城門口迎接。
小皇子從馬車裏探出頭,看到趙匡胤,眼睛一亮:“趙將軍!你來了!”
趙匡胤看到孩子眼中的依賴和喜悅,心中一軟:“殿下受苦了。路上……”
“路上遇到兩次刺殺。”陸先生接過話頭,語氣沉重,“多虧魏州張將軍相助,才化險為夷。”
趙匡胤看向張將軍,兩人目光交匯,都帶著審視。趙匡胤抱拳:“多謝張將軍。”
“分內之事。”張將軍迴禮,“既然趙將軍已到,末將的任務完成,這就告辭迴魏州複命。”
“張將軍不急。”趙匡胤說,“馮相有令:請將軍在邢州停留一日,有要事相商。”
張將軍一愣,隨即明白:這是要扣人問話呢。但他無法拒絕,隻好答應。
當晚,邢州驛館成了臨時“三方會談”場所。趙匡胤代表開封,陸先生代表太原,張將軍代表魏州,三人圍坐一桌,氣氛微妙。
“張將軍,”趙匡胤開門見山,“黃河上的刺殺,你怎麽看?”
張將軍早有準備:“顯然是多方勢力合謀。水鬼用的短弩是南唐水軍製式,但冰下作業需要熟悉黃河水文——這隻有本地人才做得到。末將懷疑,是南唐勾結了河北的某些勢力。”
“哪些勢力?”陸先生問。
“這就不好說了。”張將軍滴水不漏,“可能是流寇,可能是地方豪強,甚至可能是……某些對燕王不滿的舊將。”
趙匡胤冷笑:“張將軍這話,是把責任都推給死無對證的人了?”
“末將隻是據實分析。”
三人唇槍舌劍,吵到半夜,也沒吵出個所以然。最後趙匡胤拍板:“既然說不清,那就各寫一份報告,分別呈送開封、太原、魏州。至於小皇子接下來的行程……”
“由我新軍全程護送。”趙匡胤不容置疑,“從邢州到開封,都是朝廷控製的地盤,不需要外人插手。”
張將軍臉色難看,但無法反駁。
等張將軍退下,陸先生才低聲道:“趙將軍,此事確有蹊蹺。那些水鬼……撤退時很有章法,不像烏合之眾。”
“我知道。”趙匡胤歎氣,“陸先生,你我都明白:想殺小皇子的人太多了。南唐、契丹自不必說,就連開封朝廷內部,恐怕也有人不希望他活著到達。”
陸先生一驚:“趙將軍的意思是……”
“馮相雖然支援接小皇子入京,但朝中另有聲音。”趙匡胤壓低聲音,“王樸那幫老臣認為,小皇子入京會激化與魏州的矛盾。有些人……可能想借刀殺人。”
“那馮相他……”
“馮相知道,所以讓我來接應。”趙匡胤說,“但他也提醒我:小心‘自己人’。”
陸先生倒吸一口涼氣。這潭水,比黃河的冰窟窿還深。
三、小皇子的“夜不能寐”與成長陣痛
夜深了,小皇子躺在床上,卻睡不著。一閉眼就是鮮血、冰窟窿、水鬼猙獰的臉。
他爬起來,走到窗邊。外麵月光很好,照得院子裏白茫茫一片。花無缺靠在門邊打盹,聽到動靜立刻睜眼:“殿下?”
“花爺爺,我睡不著。”小皇子說,“您能陪我說話嗎?”
花無缺走進來,點上燈。昏黃的燈光下,孩子的小臉蒼白。
“花爺爺,為什麽那麽多人想殺我?”小皇子問,“我從來沒害過任何人。”
花無缺沉默片刻,緩緩道:“殿下,您是一麵旗子。”
“旗子?”
“對。一麵寫著‘大唐正統’的旗子。”花無缺說,“誰握住這麵旗子,誰就能號令天下。所以大家都想搶——搶不到,就毀掉。”
小皇子似懂非懂:“所以……我不是我,我隻是一麵旗子?”
“您是皇子,也是旗子。”花無缺摸摸他的頭,“這是您的命,逃不掉。但您可以決定,要做一麵什麽樣的旗子。”
“什麽樣的旗子?”
“是隨風倒的旗子,還是指明方向的旗子?”花無缺說,“老臣活了六十年,見過太多人。有些人把權力當目的,為了權力不擇手段;有些人把權力當工具,用它來做該做的事。殿下,您想當哪種人?”
小皇子想了很久,認真地說:“我想讓天下太平,讓百姓過好日子。”
“那就記住這句話。”花無缺笑了,“無論將來遇到什麽,都別忘了初心。權力會腐蝕人,亂世會改變人,但隻要初心在,您就不會走偏。”
正說著,門外傳來敲門聲。是趙匡胤。
“殿下還沒睡?”趙匡胤進來,手裏端著一碗熱湯,“廚房熬的薑湯,驅驅寒。”
小皇子接過,小口喝著。熱湯下肚,身子暖和了許多。
“趙將軍,”他突然問,“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到了開封,有人要利用我做壞事,我該怎麽辦?”
趙匡胤一愣,沒想到孩子會問這麽深的問題。他想了想,說:“殿下,末將是個粗人,不懂大道理。但末將知道:做人要講良心,做事要問對錯。如果有人讓您做不對的事,您可以拒絕。”
“可如果拒絕不了呢?”
“那就想辦法。”趙匡胤說,“裝病、裝傻、拖延時間……總之,不能違背良心。實在不行,還有末將在。末將答應過李從敏將軍,會保護您。”
小皇子眼睛濕了:“趙將軍,謝謝你。”
“殿下別客氣。”趙匡胤憨厚地笑,“其實末將也有私心。末將練新軍、改軍製,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平定亂世。殿下若將來能成為明君,末將這番心血就沒白費。”
三人聊到後半夜。小皇子終於困了,沉沉睡去。趙匡胤和花無缺退出房間,在走廊裏低聲交談。
“趙將軍,開封那邊……真的安全嗎?”花無缺問。
“比路上安全。”趙匡胤說,“至少明麵上,沒人敢在皇宮裏動手。但暗地裏的算計,防不勝防。”
“那……”
“我會安排。”趙匡胤眼神堅定,“新軍裏有三百人是我親手帶出來的,絕對可靠。他們會被安排進宮當侍衛,專門保護小皇子。”
花無缺鬆了口氣:“有趙將軍這句話,老臣就放心了。”
四、魏州:李嗣源的“憤怒表演”與真實算盤
二月十二,魏州燕王府。
李嗣源聽完張將軍的匯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你是說,刺客裏有南唐水鬼,還有本地人配合?”
“是。”張將軍跪在地上,“冰層是提前鑿薄的,沒有內應做不到。末將懷疑……是鎮州那邊有人搗鬼。”
鎮州節度使王昭祚才十六歲,但手下有一幫老將不服管。李嗣源稱帝後,鎮州雖然表麵臣服,但暗地裏小動作不斷。
“查!”李嗣源一拍桌子,“給朕查清楚!凡是參與此事的,誅九族!”
“陛下息怒。”石敬瑭勸道,“現在查,容易打草驚蛇。不如暗中調查,等證據確鑿,一舉拿下。”
李嗣源深吸幾口氣,平靜下來:“你說得對。石敬瑭,這事交給你去辦。記住:要秘密,要快。”
“臣遵旨。”
等張將軍退下,李嗣源才露出真實表情——不是憤怒,是憂慮。
“陛下在擔心什麽?”陳覺問。
“朕擔心……這次刺殺,不止一方參與。”李嗣源走到地圖前,“南唐想要北方亂,所以出手;鎮州某些人不想朕坐穩皇位,所以配合;但還有一股力量……”
“陛下是指?”
“那些黑衣人。”李嗣源說,“張將軍說,第一波刺客是被黑衣人射殺的。那些黑衣人箭法精準,行動利落,救了小皇子後立刻撤離——這不像江湖勢力,像正規軍。”
陳覺一驚:“難道是開封……”
“或者是太原自己演的苦肉計。”李嗣源冷笑,“又或者……是契丹。”
“契丹?他們為什麽要救小皇子?”
“為了讓中原更亂。”李嗣源分析,“小皇子若死在魏州地界,太原必與朕翻臉,北方三國聯盟瓦解。契丹就能坐收漁利。”
陳覺佩服:“陛下思慮周全。那咱們接下來……”
“繼續示好。”李嗣源說,“派人送一份厚禮去開封,祝賀小皇子平安抵達。另外,給太原也送一份,就說朕對路上遇襲之事深感歉意,已經嚴查。”
“那鎮州那邊……”
“先不動。”李嗣源眼神冰冷,“等收拾了契丹,再慢慢收拾他們。”
正說著,其其格求見。她風塵仆仆,剛從草原迴來。
“陛下,草原有變。”其其格單膝跪地,“耶律德光和耶律李胡正式決裂了。耶律李胡帶著三萬騎兵東進,說是要‘清君側’,實際是搶地盤。草原各部都在觀望,不少人暗中聯係臣,想投靠魏州。”
李嗣源眼睛一亮:“多少人?”
“能戰之兵約兩萬,加上老弱婦孺,總共七八萬人。”
“全收!”李嗣源果斷道,“告訴他們:來魏州,分土地,免三年賦稅。青壯編入軍籍,家屬妥善安置。”
“可是陛下,一下子來這麽多草原人,恐怕……”
“分而治之。”李嗣源早有打算,“把他們打散,安置到河北各州縣。每縣不超過五百人,由當地官員監管。同時從中選拔精銳,組成‘草原義從軍’,由其其格你統領——但各級軍官要派漢人擔任。”
其其格明白:這是既用草原人的戰力,又防他們抱團生事。但她沒有選擇——草原各部需要活路,她也需要權力。
“臣遵命。”
等其其格退下,李嗣源對石敬瑭說:“看到沒?亂世之中,人口就是財富。這些草原人驍勇善戰,稍加訓練就是精兵。有了他們,朕就不怕契丹了。”
石敬瑭點頭:“陛下英明。隻是……要防著他們反客為主。”
“所以要讓其其格統領。”李嗣源笑了,“那個女人,有野心,但更重情義。咱們在她最困難時收留她,她會感恩。而且……她的族人在咱們手裏,她不敢反。”
五、金陵:徐知誥的“失算”與補救
二月十五,金陵皇宮偏殿。
徐知誥看著北方傳來的密報,臉色難看。他精心策劃的刺殺,居然失敗了。
“廢物!”他一把將密報摔在地上,“二十個水鬼,五十個刺客,連個六歲孩子都殺不了!還折了咱們在南方的暗線!”
幕僚小心翼翼:“相爺息怒。據報,是魏州兵及時趕到,還有一夥黑衣人相助……”
“黑衣人?哪來的黑衣人?”
“身份不明。但箭法精準,像是軍中好手。”
徐知誥冷靜下來,沉思片刻:“看來,想殺那孩子的不止咱們一家。有人想殺,就有人想保。這潭水越來越渾了。”
“那咱們接下來……”
“暫停一切行動。”徐知誥說,“那孩子到了開封,再想殺就難了。而且……咱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金陵:“陛下(李璟)的身體越來越差,撐不過今年。太子才十歲,屆時朝局必然動蕩。咱們要做的,是趁這個機會,把軍權、政權徹底抓在手裏。”
“可朝中還有反對聲音……”
“那就清除。”徐知誥眼神冰冷,“名單早就擬好了。等陛下……到時候,一個個收拾。”
正說著,太監來報:皇帝召見。
徐知誥整理衣冠,來到寢宮。李璟躺在床上,瘦得脫了形,但眼睛異常明亮。
“徐相……朕的時間不多了。”李璟虛弱地說。
“陛下萬壽無疆……”徐知誥慣例地恭維。
“別說這些沒用的。”李璟打斷他,“朕問你:太子繼位後,你能保證他坐穩皇位嗎?”
徐知誥跪下:“臣誓死效忠太子!”
“朕要聽真話。”李璟盯著他,“徐知誥,你野心不小,朕知道。但朕希望你看在多年君臣情分上,給李家留條活路。太子……你可以讓他當傀儡,但別殺他。”
這話說得直白,徐知誥後背冒汗:“陛下何出此言?臣絕無二心!”
李璟笑了,笑容淒涼:“有沒有,你自己清楚。朕隻求一件事:他日你若改朝換代,給弘冀(太子)封個王,讓他安穩度日。這……不算過分吧?”
徐知誥沉默良久,終於磕頭:“臣……答應陛下。”
“好,好……”李璟閉上眼睛,“你退下吧。朕累了。”
徐知誥退出寢宮,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李璟這是在托孤,也是在警告。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南唐,遲早要改姓徐。
六、開封:暗流湧動的迎接儀式
二月二十,開封城外十裏亭。
馮道帶著文武百官,在此迎接小皇子。場麵很隆重:旌旗招展,鼓樂齊鳴,百姓夾道圍觀——都是被“每人發兩個饅頭”吸引來的。
“馮相,這排場是不是太大了?”王樸小聲說,“一個六歲孩子,又不是皇帝親臨。”
“政治需要。”馮道淡定道,“要讓天下人看到:朝廷重視正統,心懷天下。這對穩定人心有好處。”
“可李嗣源那邊……”
“李嗣源送了厚禮,表示祝賀。”馮道說,“表麵文章,大家都會做。”
正說著,遠處塵土飛揚。趙匡胤的三千新軍護著馬車,緩緩而來。
隊伍在亭前停下。趙匡胤下馬,抱拳:“末將趙匡胤,護送太原皇子李繼潼,平安抵達開封!”
馮道上前:“趙將軍辛苦。殿下何在?”
馬車簾子掀開,小皇子走出來。他穿著特意準備的皇子服飾,雖然瘦小,但舉止從容。看到黑壓壓的官員和百姓,他深吸一口氣,按照陸先生教的那樣,拱手行禮:“李繼潼見過諸位大人。”
聲音清亮,不卑不亢。
馮道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上前扶起:“殿下一路辛苦。陛下(李從厚)在宮中設宴,為殿下接風洗塵。請——”
車隊進城,百姓們伸長脖子看。
“那就是小皇子?好小啊!”
“聽說路上遇到好幾次刺殺,都活下來了,命真硬!”
“命硬有什麽用?到了開封,就是籠中鳥嘍……”
議論聲中,小皇子的馬車駛進皇宮。厚重的宮門在身後緩緩關閉,隔絕了外麵的世界。
宴席很豐盛,但小皇子吃得很少。李從厚坐在主位,看著這個堂弟,心情複雜——既是親人,又是政治籌碼。
“皇弟一路辛苦。”李從厚開口,“今後就在開封住下,把這裏當自己家。”
“謝陛下。”小皇子規規矩矩地迴答。
宴席過後,小皇子被安排到一處僻靜的宮殿居住。陸先生、花無缺隨行,趙匡胤安排的三百新軍侍衛把宮殿圍得水泄不通。
夜深人靜,小皇子站在窗前,看著陌生的宮牆。
“殿下,該睡了。”陸先生說。
“先生,我覺得……像進了另一個籠子。”小皇子輕聲說,“在太原是一個籠子,在這裏是另一個。隻是這個籠子更大,更華麗。”
陸先生心中一痛,但隻能安慰:“殿下,這是必經之路。等您長大了,有了力量,就能打破籠子。”
“真的能打破嗎?”
“能。”陸先生堅定地說,“隻要您不忘初心,積蓄力量,總有一天能。”
小皇子點點頭,上床睡了。但他不知道,這座宮殿的某個角落,有人正透過縫隙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而在皇宮另一處,馮道和趙匡胤正在密談。
“馮相,小皇子的安全……”
“你放心,老夫都安排好了。”馮道說,“但你要小心,朝中有人對你不滿。說你擅自帶兵出京,有謀反之嫌。”
趙匡胤冷笑:“我若想謀反,何必迴來?”
“話是這麽說,但人心難測。”馮道歎氣,“尤其是王樸那幫老臣,他們認為你權力太大,已經威脅到皇權了。”
“那馮相的意思……”
“低調一段時間。”馮道說,“新軍訓練照舊,但少出頭。等這陣風頭過了再說。”
趙匡胤點頭:“我明白。但小皇子……”
“小皇子是重中之重。”馮道壓低聲音,“陛下(李從厚)雖然年輕,但不傻。他知道小皇子的價值,會保護好這張牌。你要做的,是暗中支援,但別明著插手。”
兩人談至深夜。走出馮府時,趙匡胤抬頭看天,月色朦朧。
亂世如棋,每個人都是棋子,也都想當棋手。而那個六歲的孩子,正處在棋盤最中心的位置。
他的命運,將牽動天下格局。
【本章曆史小貼士】
真實曆史脈絡:公元924年春,曆史上後唐莊宗李存勖尚在位,李嗣源仍是其麾下大將。小說將李嗣源稱帝時間提前,以增強“三方鼎立”的戲劇衝突,但各方勢力的基本訴求與曆史相符——藩鎮渴望自立,朝廷試圖收權,外敵虎視眈眈。
五代護送人質的風險:曆史上此類護送常成死亡之旅,如後梁朱友謙送子入朝途中遇襲身亡。黃河冰麵行走確有記載,但冰下潛伏刺殺屬藝術加工。
南唐政局:徐知誥(李昪)於937年才正式篡位建齊(後改唐),小說將其謀劃過程提前。李璟體弱多病、太子年幼的情況符合史實,南唐後期確有權臣專政現象。
草原部落南附:契丹崛起過程中,確實有不少草原部落南遷投靠中原政權,後唐明宗李嗣源曾收編大量韃靼騎兵,成為其軍事力量的重要組成部分。
曆史啟示:這一章深入展現了政治謀略的多層性。李嗣源一麵救人一麵調查,徐知誥一擊不中立刻轉向,馮道在朝中平衡各方,每個人都在進行複雜的算計。小皇子在血腥刺殺中的迅速成長尤其令人感慨——亂世過早地剝奪了孩子的天真,迫使他直麵人性的黑暗。趙匡胤的忠誠與困境則代表了理想主義者在現實政治中的掙紮:他想保護該保護的人,想做該做的事,卻處處受製於權力博弈。故事提醒我們,曆史的程式往往由這些看似微小的個人抉擇累積而成,而身處其中的人,很少能看清自己行動的全部後果。當小皇子的馬車駛入開封皇宮時,一個新的棋局已經開始,每個人都將為自己選擇的位置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