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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雨打梨花:江山與美人的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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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太原的待產風波

公元917年四月初,太原的春天來得遲了些。皇宮後苑的梨花開得正盛,白茫茫一片,像下了場暖雪。不過劉皇後沒心思賞花——她懷孕五個月了,肚子已經顯懷,正躺在榻上喝安胎藥。

藥很苦,比黃連還苦。劉皇後皺著臉喝完,問太醫:“這藥裏都放了什麽?怎麽比上迴的還苦?”

太醫姓陳,是李存璋從民間找來的名醫,說話直:“迴娘娘,加了川連和黃芩。您年紀不小了,又是頭胎,得下猛藥固胎。”

“頭胎?”劉皇後一愣,“本宮生過繼岌……”

“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了。”陳太醫毫不客氣,“女子生育,過三十五歲就是高齡。娘娘今年三十八,跟頭胎沒什麽區別,甚至更危險。”

這話像盆冷水澆下來。劉皇後摸著肚子,心中五味雜陳。是啊,三十八了。當年生繼岌時才二十歲,年輕力壯,生完三天就能下床。現在呢?喝口藥都覺得反胃。

宮女端來蜜餞,她擺擺手:“拿下去,沒胃口。”

正說著,李存璋來了。老頭拄著柺杖,但精神矍鑠,進門先看劉皇後臉色:“娘娘今日可好?”

“還好。”劉皇後勉強笑笑,“叔父怎麽來了?”

“開封那邊……”李存璋欲言又止,揮退左右,“剛收到訊息,陛下封李從厚為天下兵馬副元帥,總領禁軍事務。”

劉皇後手中的藥碗“哐當”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天下兵馬副元帥!這是什麽概念?等於把京城兵權交給了李從厚!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立太子了?

“陛下……陛下怎麽能這樣?”她聲音發抖,“繼岌還在宗正寺關著,本宮還懷著孩子,他就……”

“娘娘冷靜。”李存璋壓低聲音,“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您得想辦法,讓陛下想起還有您這個皇後,還有您肚子裏的孩子。”

“怎麽想辦法?本宮在太原,他在開封,隔著一千裏!”

“寫信。”李存璋說,“每天一封信,不說朝政,隻說家常。說說您孕吐多難受,說說孩子今天踢您了,說說您夢見陛下年輕時的樣子……陛下念舊,會心軟的。”

劉皇後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真的?”

“試試總比不試強。”李存璋歎氣,“另外,老臣已經聯絡了幾個老將,他們都念著先帝的恩情,願意支援娘娘。隻要您生下皇子,他們就會上表,請立嫡子。”

“萬一……萬一是公主呢?”

“那就說是皇子。”李存璋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先瞞著,等站穩腳跟再說。”

劉皇後驚呆了。她沒想到,這個看似正直的老王爺,也會出這種主意。

“這……這是欺君之罪……”

“亂世之中,哪有什麽欺君不欺君?”李存璋冷笑,“朱溫欺君,當了皇帝。李存勖……不也是篡了梁朝的位?成王敗寇罷了。”

話說到這份上,劉皇後懂了。這是一場賭局,賭她的肚子,賭她能不能生兒子,賭她能不能翻盤。

她撫摸著肚子,輕聲說:“孩子,你可要爭氣啊。”

窗外,一陣風吹過,梨花如雪般飄落。

二、開封的“副元帥”

同一時間,開封秦王府(李從厚剛搬進去的新府邸)張燈結彩,正在辦慶功宴。

李從厚穿著新做的蟒袍,坐在主位,接受百官祝賀。他才十七歲,但舉止沉穩,說話滴水不漏,完全不像個少年。

“秦王殿下年輕有為,實乃社稷之福啊!”一個文官拍馬屁。

“都是陛下栽培,諸位大人扶持。”李從厚舉杯,“本王年輕,不懂事,往後還要多請教。”

謙遜有禮,讓人挑不出毛病。

郭崇韜和鏡新磨也在座。兩人表麵笑嘻嘻,心裏各打算盤。

郭崇韜想的是:這個李從厚比李繼岌聰明,知道拉攏文官。但太聰明瞭也不好控製,得防著點。

鏡新磨想的是:小屁孩一個,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等咱家玩夠了,隨時能把他拉下來。

宴會上演了一出戲,叫《秦王破陣》,把李從厚誇得天花亂墜,說他“文武雙全,德配天地”。李從厚看得臉紅,連連擺手:“過了過了,本王哪有那麽好。”

但心裏很受用。

宴會進行到一半,太監來傳旨:陛下召秦王進宮。

李從厚急忙更衣進宮。到了禦書房,發現李存勖正在看地圖——北疆的地圖。

“從厚來了?”李存勖沒抬頭,“過來看看。”

李從厚湊過去。地圖上標著紅藍兩色箭頭,紅色是契丹,藍色是唐軍。紅色箭頭已經越過長城,藍色箭頭在節節後退。

“北疆……形勢不好?”他小心翼翼地問。

“很不好。”李存勖終於抬頭,眼中布滿血絲,“李嗣源來報,契丹又增兵了,現在有十二萬。我們隻有八萬,而且糧草不足。”

“那……那怎麽辦?”

“朕問你呢。”李存勖盯著他,“你現在是天下兵馬副元帥,總領禁軍。說說,有什麽主意?”

李從厚額頭冒汗。他哪懂軍事?那些兵法都是書上看的,真打仗,兩眼一抹黑。

“兒臣……兒臣以為,可調各地兵馬增援……”

“調哪裏的兵馬?”李存勖打斷,“江南的?蜀中的?遠水救不了近火。而且那些兵,調來了也不會打仗。”

李從厚說不出話了。

李存勖歎口氣:“算了,不為難你了。叫你迴來,是想讓你去趟魏州。”

“魏州?”

“王彥章在魏州屯田,聽說搞得不錯,存了不少糧食。”李存勖說,“你去,以副元帥的名義,調他的糧,運到北疆。順便……看看他在幹什麽。”

這話意味深長。調糧是假,檢視是真——檢視王彥章有沒有異心,檢視魏州到底有多少家底。

李從厚明白了:“兒臣遵旨。”

“記住,”李存勖叮囑,“王彥章是老兵油子,別被他糊弄了。該硬的時候要硬,該軟的時候要軟。明白嗎?”

“明白。”

李從厚退下後,李存勖繼續看地圖。看著看著,突然把桌上的東西全掃到地上。

“廢物!都是廢物!”他低聲咆哮,“文官要錢,武將要權,兒子要皇位!就沒一個人真心為朕分憂!”

太監嚇得跪了一地。

隻有鏡新磨不怕,湊過來:“陛下息怒,保重龍體要緊。要不……咱家給您唱一段?”

“唱什麽唱!”李存勖瞪他,“滾!”

鏡新磨灰溜溜退下。

禦書房裏隻剩下李存勖一人。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夜色,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太原的那個雪夜。那時他才二十四歲,父親剛死,內外交困,但他不怕,因為他知道自己要什麽。

現在呢?他當了皇帝,天下在手,卻不知道自己要什麽了。

三、魏州的“糧倉”

四月中旬,李從厚到了魏州。

他是第一次來,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魏州城比他想象中繁華。街道幹淨,店鋪林立,百姓衣著整齊,臉上有肉——這在亂世中簡直是奇跡。

更讓他驚訝的是農田。城外一望無際的麥田,綠油油的,長勢喜人。農民在田裏勞作,看見他的儀仗,也不慌張,該幹什麽幹什麽。

“這些都是王將軍來了之後開墾的。”向導是個本地文吏,語氣自豪,“以前這裏全是荒地,野草比人高。王將軍帶著我們,一鋤頭一鋤頭挖出來的。”

李從厚問:“王將軍在哪兒?”

“在糧倉。今天收新麥,他親自去盯著。”

糧倉在城東,是個新建的大院子,有兵把守。李從厚進去時,看到王彥章正坐在一堆麻袋上,和一個老農說話。

王彥章瘸著腿,左手綁著繃帶吊在胸前,但精神不錯,聲音洪亮:“老張頭,你這麥子不行啊,有蟲。拿迴去曬三天再來!”

“將軍,這……這都曬過了……”

“曬過了還有蟲,就是沒曬透!”王彥章瞪眼,“糧食是救命的東西,不能馬虎!”

老農悻悻地扛著麻袋走了。

李從厚走過去:“王將軍。”

王彥章轉頭,看到李從厚,愣了愣,然後掙紮著要站起來行禮。

“將軍有傷在身,不必多禮。”李從厚扶住他。

兩人對視。王彥章眼中是警惕,李從厚眼中是好奇。

“秦王殿下遠道而來,有何貴幹?”王彥章開門見山。

“奉陛下旨意,來調糧。”李從厚也不繞彎子,“北疆缺糧,陛下說魏州有存糧,讓調十萬石過去。”

“十萬石?”王彥章笑了,“殿下看看這糧倉,像有十萬石的樣子嗎?”

李從厚環顧四周。糧倉確實大,但麻袋堆得不多,最多兩三萬石。

“那……有多少?”

“三萬石。”王彥章說,“而且這三萬石,是留給魏州百姓過夏的。給了北疆,魏州就得餓死人。”

李從厚皺眉:“將軍,這是陛下的旨意……”

“陛下的旨意是讓北疆有糧吃,不是讓魏州百姓餓死。”王彥章打斷他,“這樣,我給兩萬石,再多沒有。而且有個條件:這批糧食,必須由我的人押運,直接送到李嗣源將軍手裏。不能經過開封,不能經過任何衙門。”

“為什麽?”

“為什麽?”王彥章冷笑,“殿下年輕,不知道官場的彎彎繞。糧食從魏州出發,到開封轉一圈,再到北疆,十成能剩下五成就謝天謝地了。中間那些官,個個雁過拔毛。”

這話說得直白,李從厚臉紅了。他確實沒想到這一層。

“可是……這樣不合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王彥章看著他,“殿下要是覺得不妥,可以迴去請示陛下。不過提醒殿下,北疆的將士,現在一天隻吃一頓飯。等請示完了,恐怕……”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明白。

李從厚掙紮良久,最終點頭:“就按將軍說的辦。”

王彥章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這小子,還算明白事理。

四、北疆的抉擇

兩萬石糧食送到北疆時,李嗣源正在開軍事會議。

契丹又來了,這次換了戰術:不攻城,隻騷擾。今天搶個村子,明天燒個糧倉,後天殺幾個斥候。像蒼蠅一樣,趕不走,打不死。

“將軍,這樣下去不行啊。”一個將領說,“將士們疲於奔命,士氣低落。”

“那你說怎麽辦?”李嗣源問。

“主動出擊!找契丹主力決戰!”

“你知道契丹主力在哪嗎?”李嗣源冷笑,“草原那麽大,他們騎著馬,我們兩條腿,怎麽找?找到了,打不過怎麽辦?”

將領不說話了。

這時,糧草官興奮地跑進來:“將軍!魏州的糧食到了!兩萬石!”

眾將精神一振。有糧了,至少能撐一個月。

李嗣源卻問:“誰押運的?”

“王將軍的人。說是秦王殿下準的,直接運到咱們這兒,沒經過開封。”

李嗣源心中一動。王彥章這是……在幫他?還是另有所圖?

會後,他去看糧。押運官是個老兵,見到李嗣源,敬禮:“李將軍,王將軍讓我帶句話給您。”

“什麽話?”

“王將軍說:糧食給您了,怎麽用您看著辦。但他有個建議——省著點吃,這可能是最後一筆了。”

李嗣源心中一沉:“什麽意思?”

“魏州也沒糧了。”老兵歎氣,“王將軍把家底都掏出來了。夏收還有兩個月,這兩萬石,是魏州百姓從嘴裏省出來的。”

李嗣源沉默了。他看著堆積如山的麻袋,突然覺得很重——每一袋,都壓著人命。

“迴去告訴王將軍,”他說,“糧食,我會省著用。另外……謝謝他。”

老兵走了。

李嗣源一個人在糧倉裏站了很久。石敬瑭找來時,發現他在發呆。

“將軍,怎麽了?”

“敬瑭,你說……”李嗣源緩緩開口,“我們在這裏拚命,到底為了什麽?”

“為了大唐,為了陛下啊。”

“陛下?”李嗣源笑了,笑得很苦澀,“陛下在開封看戲,皇後在太原養胎,秦王在四處調糧,郭崇韜在爭權奪利……他們誰真的在乎北疆?誰真的在乎這些將士?”

石敬瑭不敢接話。

“王彥章把魏州的救命糧送來了。”李嗣源繼續說,“為什麽?因為他知道,北疆不能丟。丟了北疆,中原就完了。可開封那些人知道嗎?他們不知道,或者假裝不知道。”

他轉過身,眼中閃著決絕的光:“敬瑭,準備一下。我要迴開封。”

“現在?北疆怎麽辦?”

“交給副將。”李嗣源說,“契丹暫時不會大舉進攻,他們在等——等我們內亂。我得迴去,讓內亂別發生,或者……讓內亂按我們的方式發生。”

這話很深奧,但石敬瑭聽懂了:“將軍,您是想……”

“我什麽都不想。”李嗣源打斷他,“我隻是想活著,想讓跟著我的將士們活著。為此,有些事不得不做。”

五、太原的雨夜

四月二十,太原下起了春雨。

雨不大,但淅淅瀝瀝下了一整天。劉皇後靠在窗邊,看著雨打梨花。梨花脆弱,經不起雨打,花瓣落了一地,像鋪了層白毯。

“娘娘,該喝藥了。”宮女端來藥碗。

劉皇後接過,沒喝,問:“今天有開封的信嗎?”

“沒有。”宮女小聲說,“已經七天沒信了。”

劉皇後手一抖,藥灑了些出來。七天……陛下七天沒來信了。以前最多隔三天,就會有一封,哪怕隻是“安好”兩個字。

“派人去打聽了沒有?”

“打聽了,說是……說是陛下最近忙,北疆戰事吃緊。”

藉口,都是藉口。劉皇後心中冷笑。忙?忙還有時間看戲?忙還有時間封李從厚當副元帥?

她把藥碗重重放下:“不喝了。”

“娘娘,陳太醫說這藥必須按時喝……”

“本宮說了不喝!”劉皇後突然發火,“喝再多藥有什麽用?生下來也是給人做嫁衣!”

宮女嚇得跪在地上。

劉皇後發完火,又後悔了。她扶起宮女:“起來吧,本宮不是衝你。”

正說著,李存璋冒雨來了,臉色凝重。

“叔父,怎麽了?”

“剛收到密報。”李存璋屏退左右,“李從厚去了魏州,調了兩萬石糧食。王彥章給了,但提了個條件:糧食直接送北疆,不經開封。”

劉皇後不懂:“這有什麽問題?”

“問題大了。”李存璋說,“這意味著王彥章不信任朝廷,隻信任李嗣源。也意味著,李嗣源在北疆,已經成了實際上的土皇帝。”

劉皇後還是不懂:“那跟咱們有什麽關係?”

“關係大了。”李存璋壓低聲音,“如果……如果李嗣源有異心,他需要一個大義名分。誰能給他?您肚子裏的孩子。”

劉皇後手撫上肚子:“你是說……”

“老臣什麽都沒說。”李存璋眼神閃爍,“老臣隻是覺得,這天下要亂了。亂世之中,孤兒寡母最難存活。得找個靠山。”

“找李嗣源?”

“或者王彥章。”李存璋說,“這兩人,一個握兵,一個有糧,都有實力。而且他們跟郭崇韜、鏡新磨不對付,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劉皇後心動了,但還有顧慮:“可他們是外臣,我是皇後……”

“皇後?”李存璋笑了,笑得很悲涼,“娘娘,醒醒吧。陛下已經七天沒來信了。在陛下心裏,您恐怕連那個唱戲的鏡新磨都不如。”

這話像刀子,紮得劉皇後心口疼。但她知道,李存璋說得對。

“那……那該怎麽做?”

“等。”李存璋說,“等孩子生下來,等局勢明朗。但在這之前,得先鋪路。老臣會派人去北疆,去魏州,秘密聯絡。您就安心養胎,其他的,交給老臣。”

劉皇後看著窗外。雨還在下,梨花已經落光了,隻剩光禿禿的樹枝。

她突然想起年輕時,李存勖送她的第一件禮物就是一支梨花簪。他說:“梨花潔白,配你。”

現在梨花落了,簪子早不知丟哪去了,那個人……也快丟了。

六、開封的暗流

李嗣源迴開封的訊息,像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層層漣漪。

最緊張的是郭崇韜。他立刻進宮:“陛下,李嗣源擅離職守,該當何罪?”

李存勖正在畫畫——畫梨花,但畫得不像,像一團團棉花。他頭也不抬:“他說母親病重,迴來探親。孝道大於天,朕能說什麽?”

“可北疆戰事正緊……”

“北疆不是還有副將嗎?”李存勖放下筆,“再說了,他迴來也好。朕正想問他,北疆到底怎麽迴事。”

這話意味深長。郭崇韜聽出來了,陛下對李嗣源也有猜忌。

“那……陛下何時召見他?”

“明天。”李存勖說,“你也來,鏡新磨也來。咱們好好問問這位李大將軍。”

鏡新磨得知後,興奮得像打了雞血。他立刻去找李從厚:“秦王殿下,機會來了!”

李從厚正在看書,聞言抬頭:“什麽機會?”

“扳倒李嗣源的機會啊!”鏡新磨說,“他擅離職守,就是大罪。明天陛下問話,咱們一起發難,就算不能治他的罪,也能削他的權!”

李從厚想了想,搖頭:“不妥。”

“為什麽?”

“第一,李嗣源是北疆柱石,真扳倒他,契丹打過來誰擋?”李從厚分析得很冷靜,“第二,他現在隻是探親,罪名不成立。第三……”

他頓了頓:“第三,我覺得李嗣源突然迴來,沒那麽簡單。可能……可能是衝著我來的。”

鏡新磨一愣:“衝您?”

“我是天下兵馬副元帥,總領禁軍。”李從厚說,“他一個邊將,突然迴京,你說他想幹什麽?”

鏡新磨倒吸一口涼氣:“您是說他……要兵變?”

“不一定,但不得不防。”李從厚合上書,“所以明天,咱們不但不能發難,還要幫他說話。至少表麵上是這樣。”

鏡新磨佩服得五體投地:“殿下高明!”

但心裏想的是:這小屁孩,心眼真多。

七、禦前問對

四月二十五,李嗣源進宮麵聖。

他穿著常服,沒穿盔甲,但腰桿挺直,不怒自威。走進禦書房時,郭崇韜、鏡新磨、李從厚都已經在了。

“臣李嗣源,參見陛下。”他行禮。

李存勖打量著他。一年多沒見,這個養子老了些,瘦了些,但眼神更銳利了,像磨過的刀。

“起來吧。”李存勖說,“聽說你母親病了?”

“是,老毛病了,太醫說可能……可能熬不過今年。”李嗣源說得情真意切。

“那你該多陪陪她。”李存勖點頭,“北疆那邊,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契丹暫時不會大舉進攻,他們在等秋收。”

“等秋收?”

“是。”李嗣源解釋,“契丹人打仗,不帶太多糧草,靠搶。現在春天,地裏沒糧食,他們搶不到,所以隻是騷擾。等秋收,糧食熟了,他們就會大舉南下。”

這分析很到位。郭崇韜忍不住問:“那李將軍覺得,我們該如何應對?”

“兩個辦法。”李嗣源伸出兩根手指,“第一,在秋收前,集中兵力,與契丹決戰。但風險大,我們兵力不足,糧草也不夠。”

“第二呢?”

“第二,堅壁清野。”李嗣源說,“把邊境百姓全部內遷,把糧食全部收走,把水井填了,把房子燒了。讓契丹來了沒吃沒喝沒住,自然退去。”

滿堂寂靜。

堅壁清野……這招太狠了。要遷多少百姓?毀多少家園?會死多少人?

李從厚忍不住說:“李將軍,這……這有傷天和啊。”

“打仗本來就是傷天和的事。”李嗣源冷冷道,“要麽傷百姓,要麽傷將士,要麽傷江山。殿下選哪個?”

李從厚說不出話了。

李存勖沉默良久,問:“需要多少時間準備?”

“至少三個月。”李嗣源說,“而且需要統一指揮,不能政出多門。北疆所有兵馬、所有糧草、所有州縣,必須聽一人號令。”

“你想當這個人?”郭崇韜尖銳地問。

“臣不敢。”李嗣源躬身,“臣隻是建議。具體誰指揮,陛下定奪。”

話說到這份上,意思很明白了:要麽給我全權,要麽你們另請高明。

李存勖看著李嗣源,看著這個從小養大的義子。他想起潞州之戰時,李嗣源還是個毛頭小子,跟在他身後衝鋒。想起柏鄉之戰時,李嗣源死戰不退,渾身是血。

現在,這個義子長大了,成熟了,也……危險了。

“朕準了。”李存勖最終說,“封你為北麵行營都統,總領北疆一切軍政事務。三個月內,做好堅壁清野的準備。”

“臣遵旨。”李嗣源跪下,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郭崇韜想反對,但被李存勖抬手製止。

鏡新磨眼珠一轉,說:“陛下聖明!有李將軍在,北疆定能萬無一失!”

李從厚也跟著說:“李將軍辛苦了。”

表麵一團和氣,實際各懷鬼胎。

八、離京前的密會

從皇宮出來,李嗣源沒有迴府,而是去了一個偏僻的酒樓。

王彥章在那裏等他。

兩個老對手,現在是盟友,坐在雅間裏,對飲。

“陛下準了?”王彥章問。

“準了。”李嗣源點頭,“三個月,總領北疆。”

“夠嗎?”

“不夠也得夠。”李嗣源喝了口酒,“王將軍,魏州那邊,能遷多少百姓?”

“最多五萬。”王彥章說,“再多,沒地方安置。”

“五萬……”李嗣源算了算,“加上幽州、雲州、朔州,總共能遷二十萬。二十萬百姓,背井離鄉,家破人亡。”

他說得很平靜,但握著酒杯的手在抖。

王彥章看著他:“後悔了?”

“不後悔。”李嗣源搖頭,“亂世之中,能活下來就不錯了。我隻是……隻是覺得悲哀。我們這些當將軍的,保不住百姓,隻能讓他們逃。”

“你已經盡力了。”王彥章拍拍他的肩,“比開封那些人強。”

兩人沉默喝酒。

過了一會兒,王彥章說:“太原那邊,李存璋派人來了。”

李嗣源眼神一凜:“說什麽?”

“說劉皇後快生了,想讓咱們支援。”王彥章說,“條件是,如果生的是皇子,咱們保他當太子。”

“你怎麽迴?”

“我說,等生下來再說。”王彥章笑了,“老狐狸,想空手套白狼。”

李嗣源也笑了:“那咱們就等著。等孩子生下來,等局勢更亂,等……等一個最好的時機。”

“什麽時候是最好的時機?”

“當所有人都覺得沒希望的時候。”李嗣源眼中閃過一道光,“當陛下徹底失去人心的時候,當郭崇韜和鏡新磨鬥得兩敗俱傷的時候,當契丹大軍壓境的時候……”

他沒說完,但王彥章懂了。

亂世如棋,他們不是棋子,是棋手。雖然現在還在下風,但已經在佈局,在等待,在準備一擊致命。

九、預告:夏日的風暴

四月末,李嗣源返迴北疆,開始堅壁清野的準備工作。

王彥章在魏州組織百姓遷移,忙得腳不沾地。

劉皇後在太原待產,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李從厚在開封鞏固權力,拉攏文官。

郭崇韜和鏡新磨明爭暗鬥,都想控製朝政。

李存勖……李存勖排了一出新戲《霸王別姬》。他演項羽,鏡新磨演虞姬。戲裏,項羽唱:“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台下一片喝彩。

但沒人知道,這位“霸王”心裏在想什麽。也許在想北疆的戰事,也許在想太原的皇後,也許在想那兩個手握重兵的養子……

也許,什麽都沒想。

他隻是累了,厭倦了,想好好唱場戲。

但亂世不會因為皇帝累了就停下腳步。夏天的風暴,正在醞釀。

而這場風暴的中心,是一個還沒出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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