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朝廷削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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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來自鳳翔的文書,很快被呈送到了已纏綿病榻多時的敬瑭麵前。
一同商議的,還有他最信任的幾位重臣,如樞密使馮道、侍衛親軍都指揮使景延廣,以及熟知邊事著稱的端明殿學士、戶部侍郎李崧等人。
看罷文書,又仔細詢問了鳳翔使者一些細節,幾位重臣都皺起了眉頭。
樞密使馮道捋著鬍鬚,緩緩道,
“陛下,此事。。。頗有蹊蹺。那秦王李從嚴子嗣頗多,即便遭遇內亂,何以偏偏是這排行第七、非嫡非長的李適臨危受命,而其他兄長。。。”
“據使者交代,竟全部遇難?這其中,恐怕。。。”
端明殿學士、戶部侍郎李崧介麵道,
“馮相所言,切中要害。鳳翔鎮地處關隴咽喉,李家盤踞數代,早成割據之勢。”
“先前朝廷鞭長莫及,如今其內部生變,正是朝廷重掌該地的天賜良機!”
李崧向前一步,對石敬瑭拱手道,
“陛下,臣以為,對李適的請封,可表麵應允,以示朝廷寬仁。”
“然則,可加授其高品虛銜,準其襲爵,但明令其卸任鳳翔軍職,即刻入朝輔政或另有重用。”
“同時,速遣一忠誠乾練之臣,持節赴鳳翔,接任節度使,整飭軍政,清查戶口田畝,將鳳翔重新納入朝廷直轄!”
“如此,一則可名正言順收回要地,二則可試探李適真心。”
“若李適遵旨入朝,則其勢可解。若李適抗命,便是心懷異誌。朝廷便可詔令四方,共討不臣,順勢將其剿滅,永絕後患!”
“此乃一舉兩得、化危為機之上策!”
石敬瑭雖病重,但帝王心術猶在。
鳳翔地處關中要衝,一直是朝廷想要控製卻又力有不逮的地方。如今李家內亂,確實是個機會。
石敬瑭靠在榻上,沉吟片刻,
“擬旨,追贈李從嚴。。。嗯,加贈太師,諡號武靖。”
“至於李適。。。可加封為檢校司徒、同平章事(都是高階虛銜),準其襲秦王爵位,令其。。。即刻入朝謝恩,另有任用。”
“鳳翔節度使一職。。。著侍衛親軍馬步軍副都指揮使石重全,前往接任。”
六月十日,鳳翔城,秦王府正殿。
李適身著常服,立於殿中。他身後,是以胡漢三、馬波為首的軍中將領,以及孫祿等文官。
眾人皆麵色沉靜,眼神卻都聚焦在那位從開封遠道而來、手捧黃綾聖旨的朝廷天使身上。
使者清了清嗓子,展開聖旨,用抑揚頓挫的官話朗聲宣讀,
“門下:秦王、鳳翔節度使李從嚴,忠勤王事,鎮守西陲,忽聞薨逝,朕心震悼。。。”
“可加贈太師,諡曰武靖,贈絹布若乾,令有司依製營葬。。。”
前半段是對李從嚴的追贈,還算客氣。
“。。。其子適,幼承庭訓,忠勇克彰,於危難之際,戡定禍亂,安撫軍民,功在社稷。。。”
“特加封為檢校司徒、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襲秦王爵。。。”
“望卿體朕眷顧之深,即刻束裝赴闕,入朝謝恩,朕將另有倚重,共商國是。。。”
唸到這裡,殿內許多人的眉頭已經微微皺起。
檢校司徒、同平章事,聽起來位極人臣,可都是遠離實權的虛銜!
更重要的是,即刻赴闕、另有倚重。。。這分明是要把郎君調離鳳翔!
使者繼續念道,
“。。。鳳翔重鎮,不可一日無帥。著侍衛親軍馬步軍副都指揮使石重全,權知鳳翔節度留後事,剋日赴任,整飭軍政,安撫地方。。。”
石重全,那是石敬瑭的宗親子弟,絕對的親信!
旨意唸完,殿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李適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看著那使者手中的聖旨,冇有立刻上前接旨。
使者等了一會兒,不見動靜,忍不住加重語氣,
“秦王殿下,還不領旨謝恩?”
李適這才緩緩開口,
“陛下隆恩,李適感激涕零。隻是,鳳翔新遭大亂,王敬暉餘孽未清,軍民驚魂未定,強鄰環伺在側。”
“值此危難之際,我身為先王之子、軍民所望,實在不敢、也不能此時離開鳳翔,置數萬軍民於不顧。”
“還請天使回稟陛下,陳明此間情由。待鳳翔局勢徹底安定,李適定當親赴京城,向陛下當麵請罪並謝恩。”
使者臉色瞬間變了,他冇想到李適竟敢公然拒絕!這已經不是婉拒,幾乎是抗旨了!
“秦王!”使者聲音拔高,帶著怒意和官威,
“陛下旨意,金口玉言!你這是。。。要抗旨不遵嗎?!”
“抗旨”二字一出,殿內氣氛驟然緊繃。
就在這時,站在李適身側的牙內步軍都指揮使胡漢三,猛地一步跨出,“噌”地一聲拔出腰間佩刀,直接架在了使者的脖頸上!
冰冷的刀刃緊貼著麵板,使者嚇得魂飛魄散,剛纔的官威蕩然無存,臉色慘白如紙,雙腿抖如篩糠,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胡三瞪著一雙牛眼,惡狠狠道,
“你他孃的再敢對郎君不敬,老子現在就剁了你!鳳翔的事,郎君說了算!聽明白冇有?”
使者哪見過這等陣仗?在京城,誰不對天使客客氣氣?
可在這鳳翔,這些邊軍悍將竟然敢直接動刀!他絲毫不懷疑,隻要自己再敢多說一個字,這莽漢真敢砍下來!
“明。。。明白!將軍息怒!刀。。。刀劍無眼!”使者聲音都變了調,哆哆嗦嗦地求饒。
李適擺了擺手,示意胡漢三收刀,
“胡三,不得無禮。天使遠來辛苦,一時情急也是有的。”
胡三哼了一聲,不情不願地收回刀,但依舊虎視眈眈地瞪著使者。
李適對癱軟在地的使者道,
“方纔所言,俱是實情,還望如實稟告陛下!”
使者此刻哪還敢有半點異議,連連點頭,被人攙扶著,幾乎是拖著離開了大殿,逃離鳳翔。
殿內重歸平靜,但所有人都知道,拒絕接旨,這等同於向朝廷攤牌了。
鳳翔與開封之間,再無轉圜餘地,一場衝突恐怕難以避免。
李適之所以敢跟朝廷叫板,底氣來自兩方麵,一是他知道石敬瑭病重將死,朝廷自顧不暇,很難全力對付他。
二是李適深知這個時代什麼都可以冇有,但是就是不能冇有兵權。讓他去開封交出兵權?那是自尋死路。
李適轉過身,麵向文武屬僚,
“都看到了?朝廷是如何對待功臣之後的?”
“先王屍骨未寒,我鳳翔內亂方平,他們就迫不及待地要來摘果子了!”
“什麼高官厚祿?分明是調虎離山,要奪我李氏數代基業,讓石家的人來坐這鳳翔節度使的位子!”
李適目光掃過眾人,
“你們說,這能答應嗎?”
“不能!”以胡漢三為首的將領們立刻吼道,群情激憤。
文官們雖然內斂,也紛紛搖頭,麵露憤慨。
“不錯,不能答應!”李適聲音陡然提高,
“朝廷如此涼薄,不仁在先,就休怪我們不義在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