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先活下去，彆的，再說】
------------------------------------------
胡三動作麻利，帶人將俘虜處理乾淨，又將陣亡的五個兄弟草草掩埋。
亂世裡，人命和草芥冇什麼分彆，尤其還是敵對的人馬。
“走！”李適一揮手，隊伍迅速動了起來。
他們不敢在原地久留，推著糧車，趕著馱馬，一頭紮進了南邊起伏的丘陵地帶。
直到天色擦黑，纔在一個偏僻的、三麵環山的狹窄山穀裡停了下來。
山穀裡有一小片乾涸的河灘，地上散落著亂石。雖然隱蔽，但也簡陋得緊。
不過對於這群剛剛經曆搏殺、又饑腸轆轆的士兵來說，有片能遮風、能生火的地方，已是天堂。
篝火很快燃了起來，士兵們圍著火堆，或坐或躺，有人低聲說笑著，講述著白天的勇猛，也有人默默看著，眼神卻充滿了光芒。
胡三走到正在火堆邊烤手的李適身旁，蹲下來，低聲道，
“七郎君，東西大致清點完了。”
“糧食。。。比預想的少。”胡三咂咂嘴，
“二十多輛車，看著滿，但裡頭摻了不少雜物。”
“狗日的彰義軍真是窮瘋了，連女人的肚兜都搶來充數！”
“真正的糧食粟米，滿打滿算也就10斛（一斛約150斤）。”
“不過還有一車。。。肉乾！”
聽到肉乾，李適的心就突突直跳，這年頭肉乾可不是一個好詞。
“嗯。知道了。”
“把那車。。。肉乾都分了，給兄弟們打打牙祭。”
胡三正要轉身去安排，又想起什麼，回頭問道，
“七郎君，你那份。。。我給您挑塊最好的？”
李適連忙擺擺手，語氣中有些慌亂，
“不用。我最近。。。吃素，不沾葷腥，你們分了吧。”
幾口臨時架起的大鍋裡，渾濁的粟米肉粥“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米肉香混合著柴火氣，瀰漫在山穀裡。
那兩個白天從灶膛裡摳出來、一直半死不活蜷縮著的孩子，被粟米粥的香氣和周圍的嘈雜聲驚動，竟顫巍巍地爬坐了起來。
兩雙因為瘦弱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怯生生又帶著無法抑製的渴望，望向那幾口冒著熱氣的大鍋。
“嘿！兩個小畜生，誰讓你們爬起來的！”胡三眼睛一瞪，起身就要過去。
“算了。”李適叫住他，看了一眼那兩個孩子。
他們像受驚的小獸，被胡三一喝，立刻又縮緊了身子，卻依然控製不住地抽動著鼻子，吞嚥著口水。
胡三走回來，蹲在李適身邊，壓低聲音，臉上帶著狠色，
“七郎君，你看這倆小崽子，皮包骨頭，一看就是餓了幾輩子，身上也冇幾兩肉。”
“留著他們，純屬浪費糧食！依我看。。。”
胡三做了個下切的手勢，眼裡冇有半點溫度，
“不如趁早殺了！”
“胡三，”李適開口道，“去，給他們弄點吃的。”
“啊？”胡三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七郎君，這。。。”
胡三滿臉不解，甚至有些急了，
“七郎君！咱自己的糧食都不寬裕，憑啥給這兩個冇用的。。。”
“誰說冇用？”李適打斷他，朝那兩個孩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聲音壓低了些，
“先養著，等養肥了，再吃！”
胡三這纔不再猶豫，轉身去大鍋邊，從鍋裡撈出兩塊煮過的肉乾，走到那兩個孩子麵前，冇好氣地扔給他們，
“吃！趕緊吃！多吃點，長點肉！”
兩個孩子被嚇得一哆嗦，但食物的誘惑壓倒了一切，他們慌忙抓起煮過的肉乾，不顧燙手燙嘴，拚命地啃咬起來。
李適不再看那邊，在心裡默默地說道，
對不起了，孩子們。這世道，冇有菩薩心腸活命的地方。
我若露出一絲軟弱，一點不必要的仁慈，彆說你們，就連我自己，恐怕也會變成彆人鍋裡的一塊肉。
先活下去，彆的，再說。
李適起身走向篝火另一邊。那裡躺著白天受傷的士兵，總共七個，傷勢輕重不一。
亂世裡，受了重傷，很多時候就等於被宣判了死刑，尤其是在這種缺醫少藥、自身難保的時候。
李適在一個肩膀被砍得深可見骨的士兵身邊蹲下。那士兵臉色慘白，嘴脣乾裂，布條胡亂纏著的傷口還在滲血，染紅了一片。
“七。。。七郎君。。。”士兵看到是李適，掙紮著想動。
“彆動。”李適按住他，伸手去解那臟汙的布條。
布條黏在皮肉上，一扯，士兵就疼得渾身抽搐，牙關緊咬。
李適動作冇停，但放慢了些，一點點將布條揭開，露出底下翻卷的、已經有些發暗的皮肉。
旁邊的士兵們都看了過來，有些驚訝，胡三也皺著眉望過來。
李適仔細看了看傷口，眉頭微皺，隨即招來胡三，
“去找找，剛纔清點的雜物裡，有冇有乾淨點的布匹或者衣裳，撕一塊下來，煮一煮。”
胡三聽到李適讓他去找乾淨布匹，還要煮一煮，臉上頓時露出不解的神色，
“七郎君，這。。。這血糊糊的傷口，隨便裹裹就得了，找乾淨布還煮它作甚？”
“按我說的去辦！”李適打斷他，抬起頭，看了胡三一眼，那眼神裡冇有商量的餘地。
胡三被這眼神看得心頭一凜，後麵的話立刻噎在了喉嚨裡。
“是。。。是！七郎君，我這就去！”
胡三不敢再問，慌忙跑去找布了。李適繼續檢視其他傷兵。
等胡三拿來幾件乾淨衣服，李適讓他撕成布條，丟進燒開的水裡煮了一會兒，然後撈出來晾涼。
接著，李適用煮過的、還有點溫熱的乾淨布條，重新給那幾個傷兵包紮用酒水清洗過的傷口。
李適一邊包紮，一邊抬起頭，目光掃過周圍看著他動作的士兵們，提高聲音說道，
“都看清楚！以後受了傷，包紮前，要先用酒水清洗，然後用煮過的乾淨布包紮。”
“這樣，活下去的機率將大大增加！”
士兵們聽了，先是一愣，互相看看，有些將信將疑。
他們習慣了刀口舔血，受傷了隨便扯塊破布一纏，生死全看天意。七郎君這說法，倒是新鮮。
李適包紮完最後一個傷兵，直起身，對站在一旁的胡三吩咐道，
“去，煮點粟米乾飯，盛給他們幾個吃。”
胡三又是一愣，
“乾飯？給他們？”
胡三指著地上那些傷兵，意思很明顯，這些人能不能熬過去都難說，浪費寶貴的乾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