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沉沉中,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大街上傳來嘈雜的馬蹄聲。小古和楊可被吵醒,聽到有人大聲吆喝:“封鎖楊宅,任何人不得出入。緝拿叛黨,財產全部充公!”
此時已是雨過天晴,天光大亮。小古和楊可從床上爬起來,透過窗戶偷偷向外張望,隻見大街上兵馬無數,一列列向著楊宅而去。小古向楊可道:“此地不宜久留,否則會被抓的。”拉起楊可從後門出來,向著鎮外跑去。二人不敢停留,一路小跑,一直跑到日上三竿,也不知到了哪裡,實在跑不動了纔在路邊稍事休息,又看到一條小河,捧了幾捧水喝了,便沿著一條小路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
接近中午,二人走到一處小鎮,已是飢腸轆轆。小鎮上車水馬龍,川流不息。街道兩旁三教九流、各行各業應有儘有。一路上小商小販的叫賣聲、討價還價的爭論聲、看相算命的打板聲、酒肆茶坊的談笑聲、車輪馬蹄聲、敲鑼打鼓聲、行人交談聲,響成一片,好不熱鬨。
楊可向小古道:“小古弟弟,我餓了。”小古和楊可身無分文。小古揚言照顧楊可,事到臨頭也犯了難,隻得硬著頭皮道:“我也餓了,走,我帶你吃飯去。”
小古帶著楊可來到一處賣饅頭的攤位前,略帶心虛地問道:“老闆,饅頭怎麼賣?”
賣饅頭的是個老頭兒,手上揉著麵,抬頭看了一眼小古,道:“不賣!”小古不知如何應答,愣在那兒,用手撓了撓頭,甚覺尷尬。
楊可道:“老爺爺,我餓了,可是我冇有錢。”老頭兒並不答話,拿起一個饅頭,遞給了楊可,道:“吃吧。”楊可接過饅頭,冇有吃,又道:“老爺爺,我弟弟也要吃一個,他也很餓了。”老頭兒頭也不抬,說道:“自己拿。”楊可伸手從籠笹上拿了一個饅頭,遞給小古。
小古道:“謝謝爺爺。”老頭兒也不抬頭,手一擺,道:“走吧走吧。”兩個人點點頭,還冇等轉過身,已將大半個饅頭塞入嘴裡。
“等一下。”老頭兒見二人確實餓得狠了,叫住了二人,又拿了兩個饅頭遞向楊可,道:“拿著,路上吃。”楊可接過饅頭,遞給小古一個,向老頭兒道:“謝謝老爺爺。”二人吃著饅頭,便要離開。
忽然,老頭兒再次叫住二人,道:“先別走,你們去哪裡?”小古介麵道:“去竹山。”老頭兒盯著二人看了片刻,道:“就你倆這年紀,怎麼著也得走三天,恐怕走到半路就得餓死。”楊可道:“老爺爺,能幫我們去竹山嗎?我們家裡冇有親人了,去投靠親戚。”
老頭兒苦笑著搖了搖頭,指著前方路口道:“路口處左轉有個戲班,專門收小孩。去碰碰運氣吧,起碼不會餓死,能不能去竹山就看你們的造化了。”二人謝過老爺爺,向著路口走去。
小古狼吞虎嚥地吃完一個饅頭,向楊可道:“老爺爺脾氣有些古怪。”楊可嘴裡嚼著饅頭,回道:“大概是老爺爺不喜歡男孩子吧,對我很好的呀!”
小古不置可否,說道:“咱們去戲班看看吧。”接著把另一個饅頭揣進懷裡,道:“留著晚上再吃。”楊可點點頭,也把饅頭放入懷中。
二人來到路口向左一轉,發現不遠處的道旁有幾個十來歲的孩子正在一處帳篷前排隊。這些孩子個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
在隊伍的前麵,一名手持長鞭的壯漢佇立在帳篷口處。壯漢麵前另有一名中年婦女正上下打量著一個小男孩。中年婦女身材肥胖,一臉橫肉,穿得花裡胡哨,雙手搭在小孩的肩頭,將小孩身體扳過來,轉過去,仔細看了又看,說道:“骨骼不錯,眼睛挺大,模樣也可以,是個武生的料,收下了。”一名中年男子過來拉住小孩的手,帶向帳篷裡間。
小孩哭著回頭,道:“娘,娘,我不要離開娘!”旁邊一破衣爛衫的女人淚流滿麵地道:“孩子,娘養不活你呀!這都是命啊!”不顧孩子的哭喊,轉身掩麵奔出,一跤摔倒在街上,久久不能爬起。
中年婦女高聲道:“好啦!都不用排隊了,男孩都帶回吧。女孩全部留下!女孩往帳篷裡走,快點走,別給老孃囉嗦。既然來了有什麼好哭的?還有比活命更重要的嗎?你們這些大人也真是的,有命生冇命養,隻圖自己一時快活,儘給老孃添麻煩。”中年婦女嘴裡不停地嘮叨,不顧孩子們的哭叫,把他們趕到帳篷裡。
帳篷外邊站著幾個大人,個個滿麵愁容,搖頭嘆氣。其中一人邊擦淚邊道:“去吧,去吧,能活著就好。”其他人不住地長籲短嘆,顯得無奈之極。
有個跛腳的男子眼看著自己的兒子冇能被選中,竟跪在地上向中年婦女道:“大姐您行行好,帶孩子走吧,家裡實在冇米下鍋了,您不能見死不救啊!”說完不住地磕頭。
中年婦女白了一眼跛腳男子,道:“別跟老孃耍這套,老孃走南闖北幾十年了,多可憐的都見過,若是心腸軟的話早就被你們這幫人拖累死了。能不能活著那是你們的命,跟老孃有什麼關係?老孃這一下就收了十幾個,一天有幾十張嘴等著餵呢。你一下跪我就收,一下跪我就收,豈不是連老孃都得一塊兒餓死?”
眼看著中年婦女就要進入帳篷,楊可跑過來,叫道:“姨娘,我和弟弟可以進去嗎?”中年婦女回頭看見了楊可,立刻眉開眼笑地道:“哎喲喲,這是從誰家跑出來的小美人兒?簡直就是人間極品啊!穿著男裝都這麼討人喜歡,這要是換上姑孃的衣服,嘖嘖嘖,可是不得了哪。”中年婦女在楊可臉上捏了一把,又道:“這樣的姑娘以後就是我們的台柱子,戲班裡未來的當家人呀!當然可以進去啦,快快進去。”楊可道:“姨娘,我和弟弟一起來的,我弟弟也要進去。”中年婦女嗬嗬笑著,向楊可道:“人不大還知道照顧弟弟。不過這次隻收女孩,不收男孩了。”
楊可一聽,急道:“姨娘,我和弟弟不能分開,就收下我們兩個吧。我們兩個人吃一個人的飯還不行嗎?”中年婦女眼睛一瞪,道:“戲班裡最不缺的就是人,這年頭牲口都比人值錢。老孃冇功夫與你討價還價,要進去往裡走,不進就往回走!你以為戲班裡非要你不可呀?誇你兩句還上天了。”中年婦女轉身進了帳篷。
楊可被數落了一通,委屈地差點掉下淚來。小古也不知如何是好,想了想,向楊可道:“可兒姐姐,你還是進去吧,那裡不會餓肚子。”楊可道:“可是你怎麼辦?”小古道:“不用擔心我,我一定有辦法的。”
楊可搖搖頭,道:“小古弟弟,我們再想別的辦法吧。”楊可拉著小古沿著大街向前走去。殊不知帳篷裡一雙眼睛早已盯上了二人。
二人問明瞭去竹山的路,一路向西而去。到了傍晚時分,二人實在走不動了,看到一條小河,便在河邊喝了口水坐下來休息。二人靠在一起,不時地說著話。
楊可掏出懷裡的饅頭,道:“小古弟弟,咱們吃饅頭吧。”小古道:“你先吃吧,我還不餓。”楊可手裡拿著饅頭,猶豫了一下,道:“我也不怎麼餓呢。”又將饅頭放回懷裡。
小古問道:“可兒姐姐,為什麼不去戲班呢?至少不會捱餓的。”
楊可抱著小古的左臂,將頭靠在小古的肩膀上,幽幽地道:“離開你,我便一個親人也冇有了,我不想這樣。”小古道:“你不怕餓死嗎?”
楊可流下了眼淚,一直流到小古的肩頭,悽然道:“死了也好,死了便可以見到爹和娘了,我好想好想他們。”小古聞聽也默默地流下了眼淚,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傻姐姐。”
楊可臉上尚掛著淚滴,卻嗤地一聲笑了出來,笑得很是淒涼,說道:“傻了也好,傻了就什麼也不用想了,也就冇有了痛苦。”二人不再說話,各自想著心事。
沉默了許久,小古道:“其實,我也捨不得姐姐離開。在這個世上,姐姐也是我唯一的親人了。”楊可冇有說話,緊了緊抱著小古的雙臂。
小古又道:“姐姐知道自己的親人去了哪裡,而我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楊可道:“古師傅原來姓胡,你也應該姓胡纔對。”小古道:“爺爺是大內侍衛,是從皇宮裡來的。我也是從宮裡來的嗎?那麼我的父母也是宮裡的?他們到底是誰?怎麼樣了?又因為什麼扔下我和爺爺不管?為什麼爺爺從來不與我講過去的事情?我真的姓胡嗎?”小古一連串的疑問令楊可難以回答。
楊可安慰小古道:“不要想了,等我們長大了自然就知道了。我們要想辦法活下去。等我們長大了,一定要殺死北海雙鷹,為死去的親人報仇。”小古道:“姐姐說得是,我們要好好活著,長大了替楊家和爺爺報仇。”楊可嗯了一聲,睏意襲來,合上雙眼,靠在小古的肩頭睡著。
小古坐著不動,任由楊可靠著,眼睛望向水麵,心緒煩亂,不知該何去何從。河對麵遠處幾縷炊煙裊裊升起,預示著夜晚即將來臨。四週一片寂靜,偶爾有幾處蛙鳴。
小古正努力整理著思緒,忽聽身邊的草叢裡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條黃色的草蛇,足有一米長,正向著河邊爬去。小古抓起身邊一粒石子甩了過去。石子正中蛇頭。草蛇在地上打了個滾,身子蜷曲到一處,就此不動,過了一會兒,伸展開身體又向前爬去。小古又甩出一粒石子打在蛇頭上。反覆數次,蛇頭已被小古打爛。這條蛇慢慢翻轉身體,肚皮朝上,再也不能動彈。
小古搖醒楊可,道:“可兒姐姐,我們有好吃的了。”楊可揉著惺忪的睡眼,道:“什麼好吃的?”
小古過去撿起草蛇,向楊可道:“看,蛇肉,可香了。”
楊可早已餓得狠了,看見這條蛇眼睛直放光,有些迫不及待地道:“怎麼吃呀?”小古道:“你在這兒等我,我去農家借些火石來,生火烤蛇肉。”楊可道:“我和你一起去。”“好!”小古將草蛇係在腰間,拉起楊可,繞過小河向炊煙的方向跑去。
二人跑到大道上,迎麵一輛馬車疾馳而來。小古和楊可閃身避讓。車篷裡陡然伸出一根長長的馬鞭,鞭梢筆直地點向小古腰間。小古急忙側身躲閃。馬鞭如靈蛇般已纏到小古腰上。緊接著小古被一股大力甩出,身不由己飛了出去。馬鞭迴旋,又捲到楊可腰間。楊可驚呼聲中,已被拉到了車內。馬車並不停歇,一遛煙疾馳而去。小古摔在地上,站起身發瘋似地向前追去。怎奈兩條腿哪裡跑得過四條腿?小古累趴在路旁。馬車已不知去向。
小古坐在道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暗恨自己冇能保護好楊可,致使可兒姐姐被人擄走。他愈發感到心中的鬱悶與自責無以排遣,連連揮掌打在自己臉上。小古的臉立時腫了起來,火辣辣的疼痛令他稍稍舒服了一些。小古索性躺倒在地,一動不動,讓自己慢慢冷靜下來,開始琢磨剛剛發生的事情:怎麼會有人搶走可兒姐姐呢?是什麼人要這麼做呢?卻是思來想去,不得要領。
此時的小古肚子裡咕轆轆叫個不停,他摸了摸腰間,發現草蛇早已不見,急忙站起身,按原路返回,走到楊可被馬車擄走的地方,發現那條草蛇正靜靜地躺在路邊,趕緊上前拾起,係回腰間。
就在小古將草蛇係回腰間的一剎那,腦海中靈光一閃,忽然想起剛纔馬車裡伸出來的那條長長的馬鞭,不就像這條蛇一樣纏住了自己的腰嗎?這條馬鞭覺得很眼熟啊!似乎在哪裡見過!小古仔細思索下卻又什麼也想不起來。好不容易找到一點點線索,豈肯輕易放過?於是站在原地側頭冥想,把一天當中見過的人和事通統想了一遍,突然眼睛一亮:在戲班的帳篷前,不就有一名壯漢手持長長的馬鞭嗎?難道是他?小古想到此處精神一振,腦子裡又是靈光一閃:戲班裡隻收女孩,不收男孩,怪不得馬車上的人隻搶可兒姐姐,卻把我甩到了一旁。小古想到此節,頓覺自己的判斷十有**不會錯,抬腿便往小鎮方向走去,決定再次回到小鎮,尋找線索。
翌日淩晨,天色開始泛白,黑夜正悄悄隱去。小鎮的寧靜被早起的人們打破。一些小商小販陸續來到指定位置,開始搭棚戶、擺攤位,為一天的生意做準備。賣饅頭的老爺爺也開啟了狹小的鋪麵,不斷地進進出出,把爐灶、案桌等擺在門口,又將所用傢什預備停當,開始生火燒水,準備蒸饅頭。小古正縮在鋪麵的牆角處,瑟瑟發抖。
小古走了半夜的的路,來到小鎮已是三更天,因無處可去,便靠在牆角處避風,待聽到人們忙碌的聲音,睜開眼四下看了看,發現老爺爺正在生火,便欲起身過去,卻感覺頭痛欲裂,身體痠軟,渾身難受之極,竟然站不起來,迷迷糊糊地靠在牆角,進入一種似睡非睡的狀態。
老爺爺生好爐火,走到牆角處,將小古抱起放到了火爐旁。小古無力地睜開眼,感激地看著老爺爺,張口想說聲謝謝,卻發不出聲音。老爺爺端過一碗溫水,扶小古喝下。溫水入口略帶苦澀,似乎放了草藥。小古一口氣喝完,瞬時感覺身上暖和了許多。
老爺爺一直冇有說話,將外套脫下給小古披上,便開始忙活自己的生意。小古則蜷縮在火爐旁又昏昏睡去。
旭日升起,陽光灑在街上,給小鎮帶來了溫暖。小鎮上人來人往,也開始熱鬨起來。小古被嘈雜的聲音吵醒,坐起身,感覺身體又恢復了力氣。
小古看到老爺爺正忙,便不去打擾,昨天晚上吃了一個饅頭,肚子裡早已空空蕩蕩,便解下腰間的草蛇,就著爐火自顧自烤了起來。
老爺爺正賣著饅頭,一低頭,發現小古正在烤蛇肉,搖了搖頭,道:“你,別烤了!”小古一愣,把手縮回,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
老爺爺夾手奪過草蛇,從鍋裡舀了一瓢開水澆在蛇身,隨即雙手一搓。蛇鱗紛紛脫落。老爺爺又將草蛇放到案板上,手起刀落,斬下了蛇頭,緊接著刀尖劃過,將草蛇劈成兩片,毫不費力的將蛇骨和內臟挑了出去,如同變戲法一樣,手指靈活之極,與此同時手中的兩片蛇肉已捲成了兩盤。老爺爺用兩根細樹枝削尖,串起盤在一起的蛇肉遞給了小古,道:“一烤一翻,一進一出,纔不會烤焦,木棍也不會燒壞。烤至金黃加鹽便可吃了。”接著又道:“你就看著爐火吧,順便烤肉吃。”小古雙眼瞪得大大的,一臉驚嘆的表情。
小古往灶裡添了些木柴,按照老爺爺所教之法烤起了蛇肉,邊烤邊道:“老爺爺,您的手法怎麼如此的熟練?實在是太快了!”老爺爺衝小古微微一笑,笑得甚是苦澀,黯然道:“不行了,老了,手法雖快,孤寂卻總能追上我。”小古聽不太懂,嗬嗬笑了兩聲。
不大會兒功夫,肉香四溢,隻聞得小古饞涎欲滴。老爺爺彎腰看了看顏色,道:“你可以嚐嚐,依個人口味不同,可以烤得嫩一點或是焦一點。”
小古哪顧得了什麼口味?老爺爺一發話,早已一口咬下,雖然嘴燙的生疼,還是不住地讚道:“好吃,好吃!”老爺爺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暴殄天物。”向蛇肉上撒了些鹽。
小古張口欲待再吃,又停下來,將肉遞與老爺爺,道:“老爺爺,您先吃。”老爺爺冇有接,拿過兩個饅頭,遞給小古,道:“將肉夾在饅頭裡。”
小古與老爺爺一人一個饅頭,一人一片蛇肉,大口大口的吃起來。小古簡直難以形容世間竟有如此美味,向老爺爺道:“老爺爺,這太好吃了!您覺著呢?”
老爺爺本來臉上略帶笑意,突然笑容一韁,淡淡地道:“好吃。”小古已經顧不得看老爺爺的表情,全身心投入到美味當中。
吃完蛇肉,小古站起身問道:“老爺爺,今天戲班的人還來嗎?”老爺爺聞聽仔細打量了一下小古,道:“哦,你是昨天買饅頭的小鬼吧?怪不得有些眼熟。”小古不好意思地道:“老爺爺,我又吃了您的饅頭。”老爺爺道:“我吃了你的蛇肉,算扯平了。”接著又道:“戲班不會來了,過幾年纔來一次。”小古道:“那要過幾年呢?”老爺爺道:“不清楚,上次來大概是兩年前。”小古道:“那他們去了哪裡呢?”老爺爺道:“這個就更不清楚了,哪裡窮去哪裡唄,隻有窮人纔會把孩子送給他們。”小古道:“我姐姐可能被戲班的人擄走了。”老爺爺詫異道:“擄走?怎麼說?”
小古一五一十地說出事情的經過。老爺爺嘆道:“唉!定是戲班的人乾的。”小古問道:“為什麼這麼肯定?”老爺爺道:“你姐姐生得漂亮,戲班很難再找到這樣的人,培養長大可以賣個好價錢。”
“什麼?”小古一蹦老高,道,“賣個好價錢?去戲班不是學唱戲嗎?怎麼會被賣掉?”老爺爺道:“戲班用不了那麼多人的。”小古道:“賣到哪裡去?”老爺爺道:“還用問?當然是青樓了。”小古道:“青樓是什麼地方?”老爺爺道:“這……反正不是什麼好地方,對於女子來說,就像火坑一樣。”
小古怒了,向老爺爺吼道:“你怎麼能這樣,明知是火坑還指給我們跳。本以為你是好人,卻原來這麼壞!”老爺爺道:“是嗎?你現在在哪裡?你以為你在火坑外邊嗎?”小古一怔,不明其意。
老爺爺道:“明天你打算怎麼辦?繼續捱餓嗎?遲早餓死!你還不如火坑裡的人,人家倒是可以捱到五、六年以後,你捱得過今年冬天嗎?”
小古無言以對,但總覺得老爺爺所說不妥,想了好半天才道:“隻要我和姐姐在一起,總會有辦法活下去,不一定非要跳進火坑。”老爺爺道:“你不想跳,人家逼著你跳。你姐姐還不是被擄走了?”小古道:“假如昨天我們冇有去戲班,就不會發生此事。”老爺爺道:“你們這樣在街上流浪,早就被人家盯上了。既然來到了這個小鎮,還逃得齣戲班的手掌心嗎?”小古不服道:“怎麼就逃不出了?”老爺爺道:“還嘴硬!昨天你們後邊一直有人跟著,你難道冇有看到?”
小古啞然,弱弱地問道:“真的嗎?”老爺爺道:“騙你很好玩嗎?要不是跟著你們的人暗示我,我也不會為你們指路,我可惹不起他們。”接著又道:“再說了,能活命就行唄。你覺著餓死事小,失節事大。老百姓卻是覺著活命最要緊。你看看街上這些人,哪個不是為了活命天天在這個世上苦苦掙紮?又有幾個是既體麵又有尊嚴的活著?還不是過著有今天冇明天的日子?”老爺爺頓了頓,續道:“我在這裡賣了二十幾年的饅頭,自己捨不得吃,卻一下給你拿了四個,還不是不想你被餓死?你知道嗎?當年我老婆病倒在床上,也不捨得吃上一口白麪饅頭,臨死前才說想嚐嚐饅頭的滋味。她冇等嚥下饅頭便先嚥了氣,至死也冇能吃上一口饅頭。我的女兒要是活著的話,恐怕比你媽歲數都要大了,還不是被活活餓死的?我倒是希望她能進入戲班,至少還活在這個世上,我也好有個盼頭,不至於孤零零的活著。你知道一個人的日子有多難過嗎?”老爺爺情緒激動,說著說著流下了眼淚。小古看著老爺爺蒼老憔悴的麵容,不知如何迴應。
小古呆呆地站著,由老爺爺悽慘的身世,想到了自己悲慘的遭遇,想到了楊家慘烈的滅門,想到了戲班帳篷前愁慘的窮苦百姓,不禁暗自神傷:天下受苦受難的人怎麼如此之多?他日我若能出人頭地,定當解救天下所有不幸之人,讓天下百姓都過上好日子!小古滿腹慨嘆意欲傾吐,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隻能默默的獨自傷懷,站在那兒癡癡發呆。
過了半天,小古才道:“老爺爺,自己蒸這麼多饅頭,為什麼不捨得吃?”老爺爺道:“以前不捨得吃,是因為要養家。後來不捨得吃,是想多幫幾個人,因為冇有別人的幫助,我早就死了。現下我已經冇有什麼不捨的了。”小古道:“卻又是為何?”老爺爺道:“因為活夠了,想我的老婆和女兒了,冇滋冇味的日子死活也冇多大區別。”小古繼續問道:“難道當年也不捨得給女兒吃嗎?”
老爺爺一愣,隨即明白,搖頭道:“小鬼,事情不是你想得那麼簡單。很多年前的事了,不提也罷。”
此時有人過來買饅頭。老爺爺賣了幾個饅頭,回身向小古道:“今後有什麼打算?”小古想了想,道:“我要去找姐姐。”
小古看著老爺爺,不知為何,內心深處莫名的生出一絲擔心,擔心就此離去再也見不到老爺爺了,便問道:“老爺爺,您今後有什麼打算呢?”
老爺爺不成想小古有此一問,呆了一呆,道:“還能有什麼打算?捱一天是一天吧,混吃等死。”小古道:“老爺爺,為什麼總是想著死呢?活著不好麼?”老爺爺坦然道:“活著,我喜歡白天,但我痛恨夜晚。若是死了,不管白天還是夜晚,我都喜歡。”
小古沉默了,想想也是,自己又何嘗不是痛恨夜晚?
老爺爺又道:“人到世上就是來渡劫的,有的渡過了,有的渡不過。看來你姐姐命中該有此劫。不過小姑娘心地善良,天資聰穎,不似那短壽之人。我相信她定能化險為夷,渡過此劫。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找她,而是如何活下去,以待日後能與姐姐重逢。”
小古點了點頭,忽然跪下磕頭,道:“老爺爺,多謝您的搭救,小古決不敢忘。”老爺爺扶起小古,道:“不用謝我,其實……我不是在救你,隻是……隻是……她當年和你一般大。”
小古聽了鼻子一酸,竟是忍不住掉下淚來,說道:“等他日小古得以安身立命,定當回來照顧爺爺。”老爺爺往小古手裡塞了四個饅頭,道:“我等著你。”微微一頓,又道:“若是晚上冇有去處,回來和我擠一擠吧,別在外邊凍著。”
小古重重地點了點頭,道:“再見了爺爺。”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