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布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前台女孩。
女孩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發毛,往後退了一步,手扶著櫃檯,隨時準備叫人的樣子。
“您……您找我們老闆有什麼事?”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貢布沒有說話。
他在想——
來之前,他想過無數種見到姐姐的場景。
他想過掐住她的脖子,問她為什麼騙他。
想過把她綁起來,帶回寨子,永遠鎖在閣樓上。
想過殺了她,然後把她的骨頭做成法器,永遠帶在身邊。
他想過很多很多。
可此刻,馬上就要見到她了,他忽然發現——
他捨不得。
那些恨意,那些憤怒,那些滔天的殺念,在這一刻全都化成了另一種東西。
他想抱著她。
想好好哄哄她,求求她,跟她道歉。
他想說:姐姐,我錯了,我不該逼你,不該給你下蠱,不該把你關在閣樓上。你回來好不好?隻要你肯回到我身邊,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哪怕獻出自己的靈魂,簽給魔鬼。
“先生?”女孩又叫了一聲。
貢布回過神。
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我找她。”他說,“她在嗎?”
女孩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了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內線。
“顧總,有人找您。”她對著話筒說,“嗯,一位先生……好的。”
她放下電話,對貢布說:“您稍等,我們老闆馬上出來。”
貢布站在那裡,心跳開始加速。
他盯著走廊盡頭那扇門,手心滲出了汗。
門開了。
一個女人走出來。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西裝,頭髮盤得很整齊,化著精緻的妝,踩著高跟鞋,走路的姿態幹練又從容。
貢布愣住了。
那不是姐姐。
那張臉不是。
那雙眼睛不是。
那個笑容不是。
她走到他麵前,看著他,禮貌地問:“您好,請問您是?”
貢布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她,看著這個陌生的女人,看著她臉上陌生的五官,看著她眼睛裡陌生的光。
“您找我?”女人又問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點疑惑。
貢布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您是給孩子報名嗎?”女人繼續問,“還是有什麼事?”
貢布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叫顧曼楨?”他問。
女人笑了:“對,我叫顧蔓真。請問您是?”
貢布沒有說話。
他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女人的聲音:“哎,先生?先生?”
貢布沒有回頭。
他推開玻璃門,走出去,走進陽光裡,走進人來人往的街道。
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那麼多。
他怎麼就忘了這一點?
他站在街上,周圍的人來來往往,沒有人看他。他站在那裡,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
然後他慢慢蹲下來,坐在路邊的台階上。
他把頭埋進膝蓋裡,一動不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黑了。
路燈亮起來,車流穿梭,人群來來往往。他就那樣坐著,像一個流浪漢,和這個城市裡那些無家可歸的人沒什麼兩樣。
有人從他身邊經過,看了他一眼,加快腳步走開了。
有人小聲嘀咕:“流浪漢吧?年紀輕輕的……”
他沒有動。
又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
腿有些麻,他站了幾秒,等那股麻勁過去,然後慢慢往前走。
他找到一家麵館,就是之前吃過的那家路邊攤。老闆還在,看見他,愣了一下。
“又來了?”老闆問。
貢布點點頭。
“還是老樣子?”
貢布又點點頭。
很快,一碗麪端上來。熱氣騰騰的,和之前那碗一樣,湯很鹹,麵很硬。
他一口一口吃完,付了錢,站起來。
天已經很黑了。他不知道往哪走,就隨便選了一條路,一直走。
走著走著,他拐進一條衚衕。
衚衕很窄,燈光昏暗,牆上貼著各種小廣告。他走了幾步,忽然發現不對勁。
旁邊的門裡走出一個女人,穿著很暴露的衣服,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沖他笑。
“小哥,來玩嗎?”
貢布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那女人湊過來,伸手想拉他:“不貴的,進來看看嘛。”
貢布終於明白這是什麼地方了。
他一把甩開那女人的手,繼續往前走。
可那女人不依不饒,追上來:“哎,別走啊,進來玩玩嘛,保證你滿意——”
貢布猛地轉過身,一把揪住她的衣領,把她整個人拎起來。
“你是不是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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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被他嚇得臉色煞白,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兩條腿在空中亂蹬,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眼淚和妝糊在一起,流了一臉。
貢布看著她那張扭曲的臉,看著她眼睛裡滿滿的恐懼。
他的手,慢慢鬆開了。
女人摔在地上,大口喘著氣,連滾帶爬地跑了。
貢布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衚衕深處。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隻手,剛才差點掐死一個人。
他攥緊了拳,轉身,走進夜色裡。
回到旅館,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闆。
天花闆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很奇怪,像一張扭曲的臉。
他盯著那張臉,腦子裡反覆轉著幾個詞——
顧曼楨。
陸禮卓。
姐姐騙了他。那她說的“成都”也可能是假的。她的家到底在哪?
她身份證上的地址他記不清了,但有個大概的印象,好像是個沿海城市。
那麼她有可能在家鄉附近定居。
他不會放棄的。
貢布摸出手機,開啟微信,點開那個熟悉的對話方塊。
他發了一條訊息:
「姐姐,我想你了。」
傳送失敗。
係統提示:對方已將你刪除。
他又發了一條:
「姐姐,你在哪?」
傳送失敗。
再發:
「姐姐,我想見你。」
傳送失敗。
他的手指越來越快,一條一條發出去,全都是傳送失敗。
「姐姐,我恨你。」
「姐姐,你為什麼要騙我?」
「姐姐,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
「姐姐,我要殺了你。」
「我要找到你,把你綁回去,永遠鎖在閣樓上。」
「我要讓你一輩子都出不來。」
「我要讓你後悔離開我。」
「姐姐……」
一條一條,全是傳送失敗。
可他還在發,對著那個空洞的對話方塊,對著那個永遠不會回復的賬號。
不知道發了多久,他停下來。
手機螢幕還亮著,顯示著最後一條訊息:
「姐姐,我真的好想你。」
他盯著那幾個字,盯了很久。
然後他聽見隔壁傳來聲音。
是藏語。
有人在用藏語說話。
貢布愣了一下,從床上坐起來。
他仔細聽,確實是藏語,雖然隔著牆聽不太清,但那語調,那幾個詞,是他從小聽到大的語言。
他站起來,走出房間,敲了敲隔壁的門。
門開了。
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門口,穿著工地上常見的迷彩服,麵板黝黑,一看就是藏族。看見貢布,他也愣了一下。
“你是……”他用藏語問。
貢布也用藏語回答:“聽見你說話,過來聊聊。”
那男人笑了,讓開身子:“進來進來。”
房間裡很簡單,一張床,一個櫃子,地上堆著幾個行李袋。那男人給貢布遞了根煙,貢布接了。
兩個人坐在床邊,用藏語聊起來。
那男人說他叫多吉,從青海來的,在這邊工地上幹活。活兒累,錢少,老闆還總是拖欠工資。
“城裡不好乾。”多吉嘆了口氣,“什麼都貴,房租貴,吃飯貴,坐車也貴。掙那點錢,根本不夠花。”
貢布沒說話,隻是抽著煙。
多吉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說:“我有個想法,你要不要聽聽?”
貢布看著他。
多吉湊近了一點,聲音壓得更低了:“我知道有個地方,有個老闆,家裡特別有錢。咱們找個機會,幹一票大的。搶了就跑,誰也抓不著。”
貢布看著他,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冷笑。
“搶劫?”
多吉點點頭:“怎麼樣?幹不幹?”
貢布盯著他,目光冷得像冰。
“搶劫有什麼意思?”他說,聲音不大,卻讓多吉後背一陣發涼。
多吉愣住了:“那你想幹什麼?”
貢布沒有回答。
他隻是把煙頭按滅在床沿上,站起來,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他回過頭,看著多吉。
那眼神裡什麼都沒有。
又好像有什麼很可怕的東西。
“殺人。”他說。
門關上了。
多吉一個人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越來越遠。
隔壁的房間,一片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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