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曼楨跟著貢布去鄰居家做客,喝到了人家自釀的青稞酒。
那酒是淡金色的,盛在銀碗裡,泛著溫潤的光。
她原本隻是想抿一口意思意思,沒想到入口竟是清甜的,沒有想象中那股嗆人的酒氣,反而帶著糧食發酵後特有的醇厚。
她多喝了兩口。
回來的路上,她還在回味那個味道。
“青稞酒甜甜的,”她隨口說,“還挺好喝的。”
貢布走在她旁邊,手習慣性地牽著她。聞言,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姐姐喜歡喝青稞酒?”
“嗯。”顧曼楨點點頭,“比我想的好喝多了。”
貢布沒再說話。
顧曼楨以為這事就過去了。
沒想到回到客棧,貢布連院子都沒進,直接轉身去了後麵的糧倉。
等她換好衣服下樓,就看見他蹲在院子裡,麵前擺著一隻大簸箕,正一粒一粒地挑著什麼。
她走近一看,是青稞。
那些青稞粒粒飽滿,金黃色的,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貢布挑得很仔細,把那些不夠飽滿的、顏色不正的、有破損的,一粒一粒揀出來扔到一邊,隻留下最好的。
“這是做什麼?”顧曼楨蹲在他旁邊。
貢布擡起頭,眼睛亮亮的。
“給姐姐釀青稞酒。”他說,語氣認真得像在宣佈希麼大事,“姐姐想喝的酒,隻能我親手釀。”
他頓了頓,目光篤定地落在她臉上:
“旁人釀的,哪怕再有名,姐姐也一口都不許碰。”
顧曼楨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貢布繼續低頭挑青稞。挑完,他又從屋裡抱出一隻小陶罐,開啟,裡麵是黑褐色的酒麴,散發著淡淡的酒香。
“阿爸傳下來的,”他說,“祖傳的。用這個釀出來的酒,寨子裡誰都比不上。”
顧曼楨看著那隻陶罐,又看看他認真的臉,心裡有些複雜。
接下來的時間,貢布開始忙活起來。
他先在院子裡支起一口大鍋,倒水,燒火,然後把挑好的青稞倒進去煮。
水開了,青稞在鍋裡翻滾,熱氣蒸騰,裹著糧食特有的清香飄滿了整個院子。
顧曼楨想幫忙,剛伸手去碰水盆,就被貢布攔住了。
“姐姐別動。”他握著她的手,皺著眉看了看,然後用帕子擦掉她手上濺到的水珠,“高原的冰水,凍著姐姐的手怎麼辦。”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搓了搓,確認是溫熱的,才鬆開。
“姐姐坐著看就好。”他說,把她按到旁邊那張卡墊上坐下,又扯過一床厚毯子蓋在她腿上。
顧曼楨被裹得嚴嚴實實,隻能坐在那裡看著他忙活。
青稞煮好了,要撈出來蒸。貢布把煮好的青稞倒進木甑裡,架在鍋上,蓋上蓋子,繼續燒火。
蒸汽從甑蓋的縫隙裡鑽出來,帶著更濃鬱的香味。
蒸好的青稞要攤開晾涼。貢布把它們倒在竹匾上,用木鏟子一下一下攤平。
攤好了,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顧曼楨嘴邊。
“姐姐嘗嘗,剛蒸好的。”
顧曼楨張嘴,那勺青稞被喂進嘴裡。
熱乎乎的,軟糯糯的,嚼起來滿口都是糧食的甜香。
“好吃。”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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貢布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又舀了一勺餵給她。
晾涼的青稞要拌酒麴。貢布把酒麴倒進一個小碗裡,用手指撚碎,然後均勻地撒在青稞上。
他用手拌著那些青稞,讓每一粒都沾上酒麴的粉末。拌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什麼很重要的事。
拌好酒麴的青稞被裝進一個大陶壇裡。貢布用手把它們壓實,然後在中間掏了一個洞,說是為了讓酒氣流通。
最後是封壇。他用一塊乾淨的布蓋住壇口,用麻繩紮緊,又在上麪糊了一層黃泥。
封好壇,他把罈子搬到院子角落的陰涼處,輕輕放下,像是放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顧曼楨注意到,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兩縷頭髮。
一縷深黑色,是她的。一縷略粗些,黑得更純粹些,是他的。兩縷髮絲已經被編在一起,編得很緊。
貢布用一根紅繩把那兩縷髮絲纏好,小心翼翼地係在了酒罈上。
繫好,他直起身,看著那個酒罈,嘴角浮起一絲滿足的笑。
“這樣,”他轉頭看她,眼睛亮晶晶的,“釀出來的酒,每一口都帶著我們的心意。”
顧曼楨看著那個係著紅繩的酒罈,看著壇上那兩縷緊緊纏在一起的頭髮,沒有說話。
那天傍晚,貢布把那個酒罈搬進了屋裡。
他開啟封口的黃泥和布,一股醇厚的甜香立刻漫了出來,裹著青稞的清香、酒麴的醇厚,還有一點點野蜂蜜的甜意和枸杞的甘潤,飄滿了整個屋子。
顧曼楨深吸一口氣,那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貢布拿過一隻小小的銀杯,用木勺從壇裡舀出一些淡金色的酒液,倒進杯裡。
他沒有立刻遞給她,而是先自己抿了一小口。
“不烈。”他說,放下杯子,“姐姐能喝。”
然後他重新倒了一杯,低頭吹了吹,遞到她嘴邊。
“姐姐嘗嘗。”
顧曼楨張嘴,那杯酒滑進嘴裡。
甜。
不是那種膩膩的甜,是青稞發酵後自然的清甜,混著野蜂蜜的醇厚,還有枸杞淡淡的後味。
酒液溫熱,滑過喉嚨,留下一路暖意,一直暖到胃裡。
“好喝。”她說。
貢布看著她被酒氣熏得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那抹紅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放下杯子,湊過來,低頭吻住她。
那個吻帶著青稞酒的甜意,溫熱又綿長。他的舌尖輕輕探進來,把那點甜意分給她,又把她嘴裡的甜意捲走。酒香在唇齒間漫開,混著彼此的呼吸,分不清是誰的更甜。
吻了很久,他才鬆開。
顧曼楨的呼吸有些不穩,臉頰燙燙的,不知道是被酒熏的還是別的什麼。
貢布抵著她的額頭,呼吸交纏,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倒映著她的臉。
“這酒是我給姐姐釀的,”他說,聲音低低的,卻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隻能姐姐一個人喝。”
他頓了頓,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眼神溫柔又偏執:
“隻能我喂姐姐喝。”
“旁人哪怕聞一下酒香都不行。”他繼續說,“更別說讓姐姐喝別人遞的酒。”
他把那杯酒又端起來,遞到她唇邊。
“姐姐這輩子,”他說,看著她把那杯酒慢慢喝下去,“所有的甜,都隻能從我這裡得到。”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那個係著紅繩的酒罈上,照在他們相擁的身影上。
顧曼楨靠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淡淡的酒香,感受著他溫熱的懷抱,閉上眼睛。
酒意慢慢湧上來,整個人都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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