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曼楨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雙腿早已麻木,腳底的水泡磨破了又結痂,結痂了又磨破。
但她終於在天黑之前,看見了燈火。
不是古寨那種星星點點的、散落在山坡上的燈火。
是集中的、成片的、屬於城鎮的燈火。
她跑出叢林,站在公路邊上,看著遠處那片低矮的建築群,幾乎要哭出來。
縣城。
她到了。
拖著兩條灌了鉛的腿,顧曼楨一步一步走進縣城。
越走近,心越涼。
她原以為古寨隻是封閉,畢竟貢布有那麼多價值連城的氂牛,時不時還有遊客往來。
但這個縣城——
這是特困縣。
街道坑坑窪窪,路燈有一半不亮。
兩旁的建築低矮陳舊,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的紅磚。
招牌上的字褪了色,有的隻剩半邊。
偶爾有幾輛摩托車突突駛過,捲起一路塵土。
顧曼楨站在破舊的汽車站門口,看著那個幾乎要散架的門牌,一時有些恍惚。
她以為逃出古寨就安全了。
卻忘了,古寨和外麵的世界之間,還隔著這樣一個被遺忘的地方。
車站裡稀稀拉拉幾個人。
她走到售票視窗,裡麵坐著一個嗑瓜子的中年女人。
“去市裡,最早的一班。”顧曼楨說。
女人頭也不擡:“三十七。”
顧曼楨掏出手機,準備掃碼。
“不收那個。”女人擡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現金。”
顧曼楨愣住了。
她低頭翻遍身上每一個口袋——沒有。
貢布拿走了她的錢夾,她身無分文。
“我……我手機轉給你。”她試著商量,“你方便的話,我給你多加十塊,你幫我換點現金……”
女人不耐煩地擺擺手:“轉不了,沒綁卡。下一個。”
顧曼楨被擠出隊伍,站在破舊的候車廳裡,手指發涼。
她看見角落裡蹲著幾個年輕人,穿著有些邋遢,但手裡拿著手機。
她走過去,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鎮定:
“你好,能不能幫個忙?我手機轉你一百,你給我換三十七塊現金買票。”
那幾個年輕人擡頭看她,目光在她身上那身已經破爛的藏袍上停留了幾秒。
其中一個站起身,上下打量她:“你不是本地人?”
“遊客。”顧曼楨說,“錢包丟了。”
那人猶豫了一下,掏出皺巴巴的幾張鈔票,數了數:“隻有四十。”
“夠了夠了。”顧曼楨立刻拿起手機,給他轉了一百。
拿到那張淺藍色車票的時候,她的手指還在發抖。
候車廳的廣播響起,破舊的大巴車緩緩駛入站台。
顧曼楨幾乎是跑著上了車,在最靠裡的位置坐下,用椅背擋住自己。
隻要離開這裡。
隻要車子開動。
她就能活下來。
車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
乘客稀稀拉拉上了幾個,車廂裡燈光昏暗,發動機突突地響著。
顧曼楨把臉埋在椅背後,閉著眼睛,在心裡一遍遍祈禱:
快開車。快開車。快開車。
發動機的轟鳴聲變得急促,車身微微震動——
要開了。
就在這時,她聽見窗外傳來一陣笑聲。
熟悉的笑聲。
顧曼楨渾身僵硬。她緩緩擡起頭,透過髒兮兮的車窗,看向外麵。
貢布。
他就站在車頭旁邊,正和司機說著什麼。
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藏袍,長發鬆散地束著,臉上帶著慣常的那種、略帶天真的笑容。
司機搖下車窗,探出半個身子,用藏語和他聊著。
兩個人說說笑笑,像老朋友見麵。
顧曼楨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她猛地低下頭,把自己縮成一團,用椅背擋住臉。
快走。快走。快走。
她死死盯著地闆,不敢擡頭,不敢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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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聽見窗外那兩個人的笑聲斷斷續續,沒完沒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忍不住了。
“司機!”她擡起頭,聲音因為緊繃而有些尖利,“到發車時間了!”
司機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又和貢布說了句什麼。
貢布笑著點點頭,拍了拍司機的肩膀,轉身準備離開——
然後他頓住了。
隔著車窗,隔著昏暗的燈光,隔著稀稀拉拉的乘客。
他的目光穿過一切,落在她臉上。
顧曼楨看見他的嘴角慢慢彎起來,彎成一個溫柔的、讓人頭皮發麻的弧度。
她看見他轉身,朝車門走去。
“不——”她想喊,喉嚨卻像被掐住一樣發不出聲音。
車門“嗤”的一聲開啟。
貢布上了車。
車廂裡昏暗逼仄,乘客們或低頭玩手機,或靠在椅背上打盹。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上車的年輕人。
貢布一步一步朝她走來。
他的腳步很輕,藏靴踩在破舊的地闆上,幾乎沒有聲音。
他走到她座位旁邊,彎下腰,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滾燙,手指修長有力,將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姐姐,”他說,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一隻受驚的小動物,“你要去哪兒呀?”
顧曼楨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貢布沒有等她回答。
他直起身,用藏語對周圍的乘客說了幾句什麼。
那幾個原本打盹的人紛紛擡起頭,看向他們。
有個中年女人開口了,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語說:
“小姑娘,這是你男人吧?夫妻吵架鬧一鬧就得了,別往孃家跑。”
旁邊一個大爺也跟著點頭:“嫁人了就得安分守己。男人不出軌,不家暴,還把錢拿回來,你就得多擔待。為了孩子也得忍著。”
“他沒打你吧?”女人又問。
貢布搖了搖頭,垂下眼,神情竟然有些委屈。
女人立刻來勁了:“你看,男人都低頭了,你還鬧什麼?”
“三天兩頭跑孃家,男人沒了耐心,家散了,你才真是後悔。”
顧曼楨想說什麼,想反駁,想告訴他們這個人不是她丈夫,她才二十九歲,麵前這個少年不過十九——
但她看著那些人的臉,看著他們理所當然的表情,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她忘了。
忘了這裡不是她生活的城市。
這裡像很多落後閉塞的鄉村一樣,十**歲就結婚生子的比比皆是。
先辦喜事,住在一起,生了孩子,到了法定年齡再去領證。
在他們眼裡,貢布就是她的丈夫,她就是貢布的女人。
沒有人會幫她。
貢布握著她的手,力道不重,卻不容掙脫。
“姐姐,”他輕聲說,“我們回家吧。”
顧曼楨的另一隻手死死摳著前麵的椅背。
“不。”她說,聲音沙啞,“我不走。”
貢布看著她。
他沒有生氣,隻是輕輕嘆了口氣,那神情甚至帶著一點無奈的縱容。
“姐姐,非要我強迫你嗎?”
他彎下腰,手臂穿過她的膝彎,直接把她從座位上抱了起來。
顧曼楨拚命掙紮,手死死摳著經過的每一個椅背,指甲都摳翻了,滲出血來。
“放開我!”她的聲音劈裂,“報警!幫我報警!”
車廂裡一片安靜。
沒有人動。
沒有人說話。
貢布抱著她,一步一步朝車門走去。
顧曼楨拚命回頭,看著車廂裡那些沉默的臉。
有人低著頭看手機,有人假裝睡覺,有人麵無表情地看著窗外。
最後一個畫麵,是那個中年女人轉過頭,和旁邊的人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搖了搖頭。
車門在身後關上。
大巴車緩緩啟動,從她身邊駛過,帶著滿車沉默的乘客,消失在夜色裡。
顧曼楨站在破舊的汽車站門口,渾身發抖。
貢布從身後抱住她,把臉埋在她頸窩。
“姐姐,”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顫慄,“我給你蓋金房子,用最純的金子。”
“我用頭骨給你做法器,請法力最強的喇嘛開光,保佑你平平安安。”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緊到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你不要離開我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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