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曼楨看著貢布伸出的手,掌心向上,五指修長,還帶著沐浴後未散盡的水汽。
她知道招不在新,管用就行。
但前幾天剛用“生氣就不理你”拿捏過他,同樣的手段再用,他再單純也會起疑。
況且眼下……她確實沒打算為了一個手機跟他起衝突。
犯不上。
她把手機放進他掌心。
“別生氣。”她說,聲音放得很輕。
貢布握住手機,指腹摩挲著冰涼的金屬外殼,眉眼間那點緊繃的、狩獵般的神情,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
他喜歡姐姐這樣順著他。
這讓他覺得,姐姐是願意的。
他坐到床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顧曼楨頓了一秒,還是坐了過去。
貢布開啟她的微信,開始翻好友列表。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稱得上耐心,一條一條,一個個頭像點進去看。
“這個人是誰?”他指著其中一個對話方塊。
顧曼楨瞥了一眼:“高中同學,一直有聯絡。”
“男的,女的?”貢布沒有擡頭。
“女的。”
“一起吃過飯嗎?”
“……吃過。同學聚會。”
“週末常常見麵?”他的語氣依然平靜,但顧曼楨聽出了裡麵細細密密的刺。
“大家都很忙,不是能常約飯的型別。”她頓了頓,補充道:
“但彼此有事的時候,會互相幫忙打打氣。”
貢布的拇指停在那條對話方塊上。
他擡起頭,看著她,眼神清澈又固執:
“女的也不行。”
“姐姐的關心、姐姐的溫柔、姐姐的安慰……隻能給我。”
“以後不許再跟誰打氣幫忙了,知道嗎?”
顧曼楨感到一陣荒謬湧上喉嚨。
她試圖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釋:
“我又不是拉子。我閨蜜也不是女同。”
“不是同不同的問題。”貢布搖了搖頭,黑髮在燈光下泛著微濕的光澤:
“是姐姐的目光、姐姐的笑容、姐姐心裡那些軟軟的地方——隻能給我。”
他頓了頓,像在強調某種不容置疑的真理:
“不能給別人。不管男女,不管老少,連小動物都不行。”
顧曼楨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跟一個認為“女人對閨蜜好也是背叛”的人,能爭出什麼道理?
他根本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他是拒絕理解任何無法被他獨佔的事物。
她選擇了沉默。
貢布很滿意她的沉默。
他低下頭,繼續翻閱。
像一個檢視戰利品的獵手。
“這個呢?是誰?”
“補習班的學生家長。”
他翻一個,她心跳就亂一拍。
怕他敏銳過頭的神經,偏偏在那幾百個聯絡人裡,精準捕捉到那個備註成“小陸”的對話方塊。
怕他點進去,看到那些被刪得七零八落、卻仍殘留著曖昧餘溫的對話。
怕他發現——
他的手指在那個名字上停了一下。
顧曼楨的呼吸幾乎停滯。
然後他滑了過去,點開了下一個聯絡人。
“這個呢?”
顧曼楨壓下狂跳的心臟,聲音盡量平穩:
“以前合作過的機構老師。”
她不敢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把氣又吊得更高。
貢布繼續翻著。
他的耐心似乎很足,一個接一個地問,顧曼楨一個接一個地答。
直到——
“貢布。”她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疲憊:
“我這個是工作微信,和生活的不分開。”
“這裡麵好多人都是客戶,還有七大姑八大姨。”
“你要是這樣一個個看,多累啊。”
貢布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擡起頭,看著她,眨了眨眼,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提議。
然後他點點頭:“是啊。”
顧曼楨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看見他垂下眼,拇指開始在螢幕上快速、連續地移動。
他不再問了。
他開始刪。
一個一個,批量勾選,然後——
紅色的“刪除”按鈕。
顧曼楨腦子轟的一聲,幾乎是撲過去想奪回手機:
“貢布!”
貢布沒有躲,甚至沒有擡頭。
他隻是用那隻沒拿手機的手臂輕輕擋開她,力道不重,卻穩得像一堵牆。
“貢布!”顧曼楨的聲音變了調,“你知道我辦這個班,用了多長時間嗎?”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恐懼,是被壓抑了太久的憤怒和委屈:
“營銷引流,維護客戶,三更半夜不睡覺陪人喝酒,跟市場部周旋,跟同行競爭……”
“我喝了多少酒,說了多少廢話,賠了多少笑臉——”
她看著他,眼眶泛紅:
“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心血?”
貢布終於停下刪除的動作。
他擡起頭,看著她。
他的眼神依然清澈,卻帶著一種讓她脊背發涼的平靜。
“姐姐,”他說,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道理,“你本來就不需要過去呀。”
“你那些工作,那麼累,那麼辛苦……以後都不需要做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心疼:
“我損失了你多少錢,我賠給你。”
他朝窗外努了努下巴,顧曼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夜色裡,隱約能看見山坡上那片安睡的氂牛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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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那一片都是我的。”貢布說,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明天天氣不錯”:
“全賣掉,換來的錢,還不夠補姐姐這些虧空嗎?”
顧曼楨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是被感動。
是被一種徹骨的、荒誕的絕望,堵住了所有言語。
她看著貢布低下頭,繼續從容地、耐心地,一個一個刪除她的微信好友。
像在清理一堆沒有用的舊物。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阻止不了他。
硬搶隻會激怒他,讓他疑心更重。
她現在什麼都沒有,身份證、銀行卡都在他手裡,連衣服都被他換了、燒了。
和他硬碰硬,她毫無勝算。
……算了。
顧曼楨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那層水光已經逼退下去。
刪就刪吧。
大不了……等回去之後,再跟客戶一個個解釋,說微訊號被盜了,之前的聯絡人都不小心清空了。
親戚那邊倒好辦,七大姑八大姨都知道她是個踏實孩子,不會往歪處想。
至於工作群裡那些同事、合作夥伴……回去再重新加吧。
她這樣想著,一遍遍告訴自己沒關係。
可就在這時,她聽見貢布低聲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又像在念某種祝福的經文。
“姐姐,我不生氣。”
“因為你走不了了。”
“我也不會讓你走的。”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撫過螢幕上那個已經空蕩蕩的好友列表:
“好在以後,你就在我身邊了。”
“這些無關緊要的人……再也不會出現了。”
顧曼楨沒有說話。
她坐在床邊,脊背挺直,姿態依然優雅從容。
但她沒有看他。
窗外,夜色沉得像化不開的墨。
又過了很久,貢布終於把最後一個聯絡人刪完了。
他把手機遞還給她,螢幕還亮著,微信好友列表——
空空蕩蕩。
置頂的“小陸”不見了,高中閨蜜不見了,學生家長不見了,機構老師不見了,七大姑八大姨不見了。
什麼都沒有了。
顧曼楨接過手機,指尖冰涼。
螢幕微光照在她臉上,看不出任何錶情。
貢布沒有起身。
他從自己褲兜裡掏出另一部手機——
他自己的——
解鎖,塞進她手裡。
“姐姐檢查我的。”他說,語氣坦蕩得像交作業的小學生:
“我沒有雙標。”
顧曼楨低頭看著他的手機。
微信好友列表,確實空空蕩蕩。
隻有一個人。
置頂的,唯一的,一個對話方塊。
頭像是一張模糊的側影——
是她剛來那天,在客棧門口擡頭看經幡的背影。
備註名隻有兩個字:
「姐姐」
聊天記錄裡全是他的自言自語:
“姐姐今天吃了三塊糌粑,很開心。”
“姐姐說酥油茶有點鹹,明天少放鹽。”
“姐姐睡著的樣子很乖,頭髮散在枕頭上,像墨汁灑在白紙上。”
“想親姐姐,但姐姐在睡覺,不忍心吵醒。”
“今天姐姐對我笑了三次。開心。”
顧曼楨握著手機,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貢布湊過來,下巴擱在她肩頭,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邀功似的天真:
“姐姐你看,我手機上乾乾淨淨,空空如也,隻有你。”
“我不需要加什麼客戶,也不需要維護誰。”
“他們愛住不住,客棧開不開都無所謂。”
他把臉埋進她肩窩,蹭了蹭:
“如果姐姐願意的話,我可以帶你去大山更深處。”
“那裡荒無人煙,隻有我們兩個人。”
“我也不需要再接觸什麼客戶了。”
“就隻有你。隻有我。”
“好不好?”
顧曼楨沉默了很久。
久到貢布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不了不了。”
她頓了頓,把手機遞還給他:
“種田的生活,在網上看看得了。現實生活中……還是體驗不了一點。”
她沒有看他。
貢布歪了歪頭,似乎不太理解,但沒有追問。
他隻是把那部手機放到一邊,然後重新靠過來,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沒關係,”他說,聲音輕柔得像一片羽毛,“姐姐不習慣的話,我們就不去。”
“姐姐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顧曼楨沒有動。
她看著窗外那片沉睡在夜色中的雪山輪廓,手裡攥著那部空空蕩蕩的手機。
螢幕暗下去,倒映出一張模糊的、平靜的臉。
她想了很遠很遠的事。
想那個永遠整潔、永遠秩序井然的家;
想書房裡那盞陸禮卓每晚都會為她留的燈;
想那些被她親手刪掉、又需要她回去後一個個重新加回來的客戶。
想她的工作,她的過去,她自己。
然後她垂下眼,把手機放到床頭,不再看它。
貢布從背後收緊了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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