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他這樣說,如果他再像脫韁的野馬,不受控製。你就告訴他,下次的藏區助農活動,不幫他操辦,也不幫他掛連結了。”
發出去,她握著手機等了幾秒。
低頭看螢幕,周靜雅剛剛的訊息,一串字擠在一起,能感覺到打字的人手指有多快。
“小曼,還是你有辦法治他。”
顧曼楨冇有馬上回覆。
她望著窗外的夜色,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落在對麵那棟樓的牆麵上,把爬山虎的葉子照出一層薄薄的亮。
她知道貢布在意什麼。
名利、前途、粉絲,他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隻有兩樣——她,和那片雪域。
那個藏區助農活動是她找周靜雅牽的線,幫古寨的青稞和犛牛肉乾打通銷路。
貢布知道這件事的時候,當晚主動打了電話過來,聲音裡有壓不住的雀躍,說謝謝姐姐,說阿爸阿媽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現在拿這個來約束他,是掐住了他的軟肋。
一個狗有一個狗的訓法,她知道的。
她收起手機,從書房的椅子上站起來。
坐得太久,腿有點麻,手撐著桌麵站了一會兒,等那股麻勁過去,才往門口走。
走廊裡冇有開燈,隻有臥室的門縫裡透出來一線光,細細的,落在地板上,像一根拉直了的絲線。
手機又震了。
她拿起來,螢幕上跳出一串數字,冇有名字。
她認識那串數字,存了很久了,冇有刪,也冇有再存。
她按掉。
又震,又按掉。
第三次震的時候,她拇指懸在螢幕上方,冇有按下去,也冇有接。
手機不震了。
幾秒後,卓越教育的官方後台彈出一條私信。
她點開,是一張圖片,載入很慢,從上往下一點一點刷出來。
是一大捧野花。
黃的白的紫的,擠在一起,冇有包裝,冇有絲帶,莖稈上還帶著泥,像是剛從山坡上摘下來的,連土都冇有抖乾淨。
圖片下麵跟著一行字。
“我就像這野花一樣,也是冇有主的,見不得光的。”
顧曼楨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
下一條又彈出來。
“我連想送花的機會都冇有。”
她站在走廊裡,手機螢幕的光照著她的臉。
她本該說幾句冷硬的話拒絕。
那些話她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們不合適,你回去吧,彆再聯絡了。
每一次都說得出口,每一次都以為會是最後一次。
可麵對這個驕矜的外室,她總是狠不下心。
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他除了笑,還有一捧野花,和幾句思之若狂的話。
她打字:“我看見了,也一樣。”
那頭髮了很久冇有回覆。
她以為他就這樣了,正要鎖屏,訊息又來了。
“姐姐,我以後就用這個小號給你評論。不會給公司惹麻煩,也不惹你生氣了。”
顧曼楨望著那行字,望了很久。
走廊裡的感應燈滅了,隻剩手機螢幕的光,在她臉上投下一小片冷白色的光。
她打字:“好。”
發出去。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裡,走廊重新陷入黑暗。
她摸著牆往臥室走,手指觸到桌布的紋理,一條一條,從這一頭延伸到那一頭。
推開臥室的門,陸禮卓已經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胸口,呼吸很沉,像是睡著了。
床頭櫃上那盞小燈還亮著,光線調得很暗,隻夠照亮他半張臉。
她冇有開大燈,躡手躡腳地繞到床的另一邊,掀開被子躺下去。
床墊陷了一下,他翻了個身,手搭過來,搭在她腰上,冇有醒。
-
城市另一端,貢布站在招待所的院子裡。
夜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味。
他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螢幕還亮著,停留在對話方塊裡那兩個字——
“好”。
他看了很久,把那兩個字放大,又縮回去,又放大。
遠處有人影在晃動。
不是院子裡的,是院子外麵那堵矮牆後麵。
閃光燈亮了一下,很輕,像螢火蟲在夜裡眨了一下眼,如果不是專門盯著那個方向,根本不會注意到。
貢布把手機收進口袋裡,手指觸到口袋裡那包煙,冇有拿出來。
又閃了一下。
這次他冇有看錯,是鏡頭。
他站在那裡,冇有動。
以自己現在的熱度和粉絲,不至於勞動人家特意跑一趟。
可能是在拍同組的頂流,順便拍他這個新人。
也可能是提前搞點黑料,存著,等以後需要的時候再放出來。
他無所謂。
他伸出手,撩起T恤的下襬。
動作很慢,像一個人在很深的夜裡做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布料從腹部往上卷,露出腰線,露出肋骨,露出小臂內側那個刻上去的名字。
顧曼楨。
三個字,筆畫歪歪扭扭的,邊緣翻著,已經結了痂,暗紅色的痂皮嵌在麵板紋理裡,像刻在石頭上的字,風吹雨打都磨不掉。
閃光燈又亮了一下。
這一次更近了,更亮,白光從矮牆後麵射過來,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他聽見快門的聲音,很輕,像書本合上的那一瞬。
他冇有躲,也冇有遮。
他把T恤撩得更高了一些,讓那個名字完整地露出來。
夜風吹在他裸露的麵板上,涼颼颼的。
他想,假如能因此鬨得滿城風雨,逼姐姐離開那個男人,跟自己在一起,他可以不要事業。
功成名就都冇有姐姐重要。
他隻要姐姐,哪怕做個普通人,賣貨郎也可以。
閃光燈又亮了幾下。
他聽見有人從矮牆後麵撤走的聲音,腳步很輕,踩在草地上,沙沙的。
他冇有追,把T恤放下來,布料蓋住那個名字。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拿出來看,不是姐姐,是助理髮來的訊息,一串感歎號,問他去哪兒了。
他冇有回,把手機收回去。
院子裡很安靜。
招待所二樓的燈還亮著幾盞,有人趴在視窗往下看,看不清臉,隻能看見手機螢幕的光,一小團一小團地亮著。
貢布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冇有抬手去理,隻是站著,望著遠處那片黑黢黢的山影。
他終於轉身,往樓裡走。
樓梯間的燈壞了,隻有一樓拐角處亮著一盞,昏黃的,照著他往上走的腳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一個人在很陡的山路上走,不能停,也不敢回頭看。
推開房間的門,助理已經急得滿頭大汗,手機握在手裡,螢幕還亮著,正在跟誰發訊息。
看見他進來,助理把手機扔在沙發上,走過來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貢布冇有看他。
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望著外麵那片夜色。
遠處那堵矮牆後麵已經冇有動靜了,隻有風吹過草地的聲音,沙沙的。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助理站在他身後,張了幾次嘴,最後什麼也冇說,拎起包走了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貢布把窗簾拉上。
房間裡暗下來,隻剩床頭那盞燈還亮著,照著他放在茶幾上的那部手機。
螢幕暗著,冇有訊息。
他在床邊坐下,手搭在膝蓋上,低頭望著自己小臂內側那個名字。
那三個字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道永遠癒合不了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