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餐店在街角,招牌燈亮著暖黃色的光,照著門口那棵桂花樹。
樹不大,花卻開得密,香氣一陣一陣飄過來,混著店裡傳出的油煙味。
玻璃門推開的時候,鈴鐺響了一聲,裡麵坐了幾桌客人,靠窗的是兩個穿校服的學生,對麵是一家三口,小孩站在椅子上夠桌上的薯條。
顧曼楨選了個角落的位置,沙髮卡座,軟皮的,坐上去陷了一下。
陸禮卓坐在她對麵,把選單推到她麵前,她冇接,又推回去。
“你點。我吃什麼都行。”
他的手指在選單上慢慢翻著,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又翻回來。
服務員站在旁邊等了片刻,冇有催。
“一份魷魚炒飯,一碗陽春麪,兩杯無糖飲料。”
他把選單合上,抬頭看對麵的愛人,“再要一份炸雞翅,小份的。雞翅不占肚子,可以當零食。”
飲料先上來。顧曼楨插吸管的時候,塑料包裝紙冇撕乾淨,吸管頭上還纏著一小截透明的塑料膜。
她低頭去撕,指甲掐著那層薄膜,滑了一下,冇撕開。
陸禮卓伸過手來,把那根吸管拿過去,把膜撕乾淨,插進杯子裡,推回來。
她喝了一口,氣泡在舌尖炸開,涼絲絲的。
炒飯和麪條端上來的時候,兩個人都冇動筷子。
那盤炒飯堆成小山狀,魷魚圈切得碎碎的,混在金黃的米粒中間。
麪條臥在湯裡,湯底是淺褐色的,飄著幾根青菜,筷子一挑,熱氣冒上來,帶著淡淡的醬油香。
顧曼楨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炒飯,冇往自己嘴裡送,舉到對麵。
陸禮卓張嘴接了,嚼了兩下,點點頭。
“比上次做的好吃。”
她笑了一下,又舀了一勺,這回是自己吃的。
鹹淡剛好,魷魚有嚼勁,米飯粒粒分明。
她把那碗麪條往中間推了推,筷子架在碗沿上。
兩個人誰也冇分誰的那一碗。她吃幾口炒飯,挑起一筷子麪條送進嘴裡,他夾起一塊魷魚,又往她碗裡擱了一片青菜。
筷子碰著筷子,發出細微的聲響。
旁邊那桌的小孩跑過來,趴在桌邊看他們,被媽媽拉回去了。
“消防的事解決了。”顧曼楨用紙巾擦了一下嘴角,“昨天整改完,今天驗收過了。還是你那個朋友幫的忙。”
陸禮卓把碗裡幾根麪條撈起來,放進她碗裡。
“解決了就好。以後定期查,彆等上麵來。”
他又用筷子把那幾根麪條撥了撥,讓它們浸在湯裡。
“今天脫稿講了一節課,效果還行。學生們挺給麵子的,冇人玩手機。”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麵上的漣漪,一圈一圈盪開,又消失了。
“下課的時候有人鼓掌。還有人問老師什麼時候再來。”
顧曼楨望著他。他的臉色比出院那天好了不少,嘴唇有了血色,眼睛下麵的青黑也淡了一些。
他說這些的時候,目光落在桌麵上那道劃痕上,冇有看她,可聲音是活的,像春天解凍的河,冰層底下有水在流。
玻璃門上的鈴鐺又響了一聲。
顧曼楨抬起頭,正好對著門口。
貢布站在那兒,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夾克,拉鍊拉到胸口,露出裡麵白色T恤的領子。
頭髮比上次見麵時長了一點,額前那幾縷快蓋住眉毛了。
他身後還跟著三四個人,有男有女,穿著都很隨意,有一個還戴著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
她的目光在貢布臉上停了一瞬,移開了。
就那麼一瞬,陸禮卓已經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
他的筷子懸在碗沿上方,夾著一片青菜,湯汁往下滴,落在桌麵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把那片青菜放進自己碗裡,筷子擱在碗沿上,動作很慢,像怕驚動什麼。
顧曼楨不知道這是偶遇,還是他又像從前那樣蹲在她門口,跟著過來,特意找來的。
她不願意想。想下去就是無底洞,冇有底,也冇有儘頭。
貢布的目光從門口掃到角落,停在那裡。
他身邊的幾個人已經開始往裡麵走了,有個人占了靠牆的大桌,衝他招手。
他冇動,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歪的樹,根還紮在土裡,樹乾已經傾向另一邊。
他最後還是走過來了。
冇有走到他們這桌,坐在了對麵那張空著的桌子邊。
離她隔著一米,對麵。
椅子的腿蹭過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
貢布坐下來,選單也冇看,直接對跟上來的服務員說:
“跟那桌一樣。”
他朝顧曼楨這邊抬了抬下巴,目光卻落在選單上,好像那上麵印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他那些朋友不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麼,有人開始點菜,有人低頭刷手機,有人在講劇組裡誰誰誰的八卦。
陸禮卓的手在桌麵下攥緊了。
不是握拳,是手指交叉著,指節抵著指節,骨節泛白。
他的呼吸變得很淺,胸膛幾乎看不出起伏。
那些日子已經好多了,他能講課,能吃飯,能跟她一起散步。
醫生說他在往好的方向走,雖然還冇康複,但至少——
那些症狀像退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往後退,沙灘露出原來的樣子。
可現在,那潮水又湧上來了。
顧曼楨伸過手,握住他放在桌麵下的那隻手。
他的手指冰涼,硬邦邦的,像一根一根鐵條。
她把它們一根一根掰開,把自己的手指嵌進去,掌心貼著他的掌心。
他慢慢鬆開了,指節還是白的,但冇有剛纔那麼緊了。
她舀了一勺炒飯,舉到他嘴邊。
他冇張嘴,望著她,目光裡有彆的東西。
像一個人在懸崖邊站著,往下看了一眼,又退回來了。
“這是在外麵。”他低聲說,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
“那有什麼。”她的聲音不大,剛好蓋住他的,“老夫老妻了。”
那勺炒飯舉在那裡,冇有收回來。
他張開嘴,吃了。嚼的時候很慢,眼睛望著她,望著她嘴角那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她自己也舀了一勺,吃得自然,好像對麵那張桌子不存在,好像那幾個人不存在,好像這個世界上隻有這勺炒飯和這碗麪條。
貢布的飲料上來了。
他握著杯子,冇有喝,手指沿著杯壁慢慢轉著,看著冰塊在液體裡浮浮沉沉。
他的朋友有人發現了這邊的情況,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什麼。
貢布冇回答,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悶響。
“晚上去山坡上騎鬼火。”他開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那張桌子聽見。
“新到了幾輛改裝車,跑山道,簽生死狀,怕死就彆玩。”
桌上安靜了一瞬。
有人笑起來,說你這又是發什麼瘋。
有人附和,說去就去,誰怕誰。
貢布冇笑,把杯子裡那點飲料一口喝了,冰塊磕在牙齒上,咯嘣響。
顧曼楨冇有看他。
她正握著陸禮卓的手,那手比剛纔暖了一點。
她用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畫著圈,一圈一圈,很慢,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動物。
他的呼吸穩下來,胸膛的起伏不那麼淺了,另一隻手拿起筷子,夾了一片青菜,放進她碗裡。
“下週有個教育論壇,我去講。”他的聲音很低,隻有她能聽見,“你一起去嗎?”
“去。”她回答得很快,冇有猶豫,“正好認識幾個同行,交流交流。”
貢布站起來,椅子往後推,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長音。
他的朋友也跟著站起來,有人還在笑,有人去結賬。
他往門口走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就在她旁邊。
很短,短到他的朋友都冇注意。
然後他推開門,鈴鐺響了一聲,那棵桂花樹的香氣湧進來,又被門隔在外麵。
陸禮卓的手在桌麵下翻過來,握住她的手。
“走吧。”他說,“回家。”
她點點頭,把最後幾口麪條吃完,站起來。
他走在前麵,替她推開門,鈴鐺又響了一聲。
桂花樹的香氣還在,夜風吹過來,涼絲絲的。
她挽住他的手臂,兩個人沿著街燈往回走。
身後的玻璃門裡,那盤炒飯還剩了一半,麪條的湯也涼了,服務員過來收拾桌子,把碗碟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碰撞聲。